他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浅褐色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周围环境，最终定格在迎出门外的周一山身上。
老者身后，跟着一位提着皮质手提箱的金发男子，显然是助手或保镖。
“你是周一山，周先生？”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用的是略显生硬但清晰的神州话。
“正是晚辈，您一定就是莫罗先生，远道而来，辛苦！”周一山快步上前。
“不必客套。”
克劳德·莫罗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锐利地打量着周一山。
“时间宝贵，带我去看那口缸。罗伯特，”他回头对助手道，“带上观测仪。”
“是，先生。”
名为罗伯特的助手面无表情地点头，手指在手提箱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箱体表面流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灵纹微光。
周一山心中暗凛，那手提箱果然是空间储物灵兵，而且级别不低。
他不再多言，侧身引路：“莫罗先生，请随我来。”
老染缸就在储蓄银行的顶楼。
看到老染缸后，罗伯特有点激动。
罗伯特默然上前，打开手提箱，从中取出一件件奇特的仪器。
有灵韵光谱仪，有材质分析器，还有一块刻画着复杂兵纹的灵场共鸣板。
莫罗先生亲自操作这些仪器。
数据通过仪器上的水晶面板显示出来，他看得极其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甚至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灵韵场稳定而内敛，频谱复杂，含有至少十七种可辨识的天然灵性矿物波段……材质年代分析，超过五百年！内部结构显示，曾长期浸润极高品质的复合灵性色素……”
莫罗先生一边记录，一边向罗伯特口述，眼睛却从未离开染缸。
整个检测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莫罗先生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件仪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转向一直安静等待的周一山，脸上露出了此行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周先生！”他用力拍了拍周一山的胳膊，“我必须向你道歉，在收到样品和信件时，我虽然惊奇，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丝怀疑——是否夸大，是否巧合？但现在，我亲眼所见，亲手所测！这口缸……这不仅仅是一口染缸，这是一件凝聚了原始灵能和自然灵韵的活化石！它的价值，在于它揭示了一种与我们秩序神纹强行塑造完全不同的材料处理方式，这对于我们改进染料配方、理解灵能材料深层互动，甚至对于复古工艺研究，都有不可估量的意义！”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杖：“它绝对值一台老旧的织女星！”
周一山心中大石落地，知道交易已成大半。
“莫罗先生过誉了，你提到的那台织女星……”
“哦，对，机器！”莫罗先生从技术狂热中回过神来，拍了拍额头，看向罗伯特，“罗伯特，把我们的老朋友请出来，给周先生看看。”
“好，不过这里好像有点小。”
周一山急忙说道：“我们换个地方。”
几人来到老山城外围。
这里正是周一山买下的地皮，空间绝对够。
罗伯特点头，先将手提箱平放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双手开始快速结出几个复杂的手印，同时口中念诵着低沉晦涩的法兰国咒文。
手提箱表面那些隐匿的灵纹骤然亮起，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
周一山屏住呼吸，他知道，接下来将是震撼性的一幕。
只见手提箱上方，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光线折射，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椭圆形门户。
紧接着，门户内传来低沉的金属摩擦和锁链滑动的声响。
一个巨大的布满斑驳锈迹的金属构件，缓缓从门户中“吐”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那是一个呈现暗铁灰色的基座，布满复杂的齿轮接口和固定螺栓孔洞。
随后，是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的金属滚筒，表面铭刻着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感受到磅礴灵能波动的神纹！
虽然纹路边缘有些许磨损，但主体结构完整。
接着，是传动轴、齿轮组、染料槽、巨大的机架……
一件件庞然大物，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空间中抽出。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件布满蛛网般灵能管线的控制核心被取出后，那空间门户缓缓闭合，闪烁了几下，最终消失。
罗伯特助手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维持这种规模的空间存取消耗不小。
而此刻，周一山面前，已然矗立起一座由金属构成的，高达数十米的钢铁巨兽！
它通体覆盖着岁月的痕迹，油漆剥落，锈迹与油污并存，一些齿轮裸露在外，部分管线似乎有破损。
但它那庞大的体型以及核心部件上隐约流转的秩序神纹灵光，无不昭示着它昔日的辉煌与依然潜藏的巨大力量。
与灵能机械厂那些崭新的巨兽相比，它更像是一位伤痕累累却傲骨犹存的退役老将。
“这就是织女星-I型，编号07，出厂于八十九年前。”莫罗先生走到这台庞然大物旁，如同抚摸老友般拍了拍冰冷锈蚀的机架，语气带着感慨，“它曾是鲁贝厂的骄傲，为法兰国的灵能布料普及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老了，慢了，爱出毛病了……但它的心脏，那道秩序神纹，依然强健。”
他转向看得心神激荡的周一山，正色道：“周先生，按照我们的约定，这台织女星-I型卷染机主体及所有主要配件，现在归你了。作为交换，这口古韵染缸属于我，如何安装、调试、修复它已知的十七处机械故障和三处灵能回路不稳定节点，就是你接下来的工作了，相关图纸和技术手册，罗伯特会留给你。”
周一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说道：“莫罗先生，成交。”
第二百四十七章 滇省督军的谋划
“很好！”莫罗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你有眼光，也有魄力。这台老家伙虽然麻烦，但如果你能驯服它，它带给你的，绝不会让你失望。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用这台织女星产出的布料！”
交易，就在这夕阳余晖映照下，以这种近乎玄幻的方式完成了。
一口五百年的神秘古缸，换回了一座数十米高蕴藏秩序神纹的工业遗骸。
莫罗先生返回城中驿馆，准备返程事宜。
周一山则独自留下。
晚风吹过，锈蚀的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伸出手，触摸着那冰冷而粗糙的机架，感受着其中沉睡的灵能力量。
前路依然漫漫，安装、调试、修复、投产、市场……
无数难题横亘眼前。
但此刻，他手中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一块最硬的基石。
“老伙计，”他对着沉默的钢铁巨兽低语，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从今往后，你我便在这老山城外，闯出一片新天地吧！”
克劳德·莫罗先生悄然离去，却将一场持续数日的风暴留在了老山城。
那台高达数十米的织女星-I型灵能卷染机，如同一座凭空降下的金属山峰，一夜之间传遍了老山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灵通的商贾、行帮中人便通过各种渠道确认了。
周一山买下的正是一台熔炼了秩序神纹的西洋机械！
是能够把土灵布化腐朽为神奇的灵染机！
老山城震动了。
除了那座背景通天、由督军和法兰国人合办的滇法联合灵能机械制造总厂，整个老山城，乃至滇省，何曾有过第二家民间灵能厂坊，拥有这等蕴含秩序神纹的昂贵机械？
“周老板这是要捅破天啊！”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惊叹中带着难以置信。
“听说花了天价，怕不是把银行老底都掏空了？”
“了不得，真了不得，以后咱们老山城滞销的土灵布，怕是要变金布了！”
与市井的惊叹不同，四行十三帮、外省行会以及那些被法兰国洋行挤压得喘不过气的本地商号，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涌起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激动乃至扬眉吐气的复杂情绪。
春城，督军办公署。
吴宇民急匆匆的来到督军办公室。
“宇民，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还是关于那个叫周一山的山货郎……”
“这个你上次不是说过了吗，灵能机械厂把他从合伙人当中踢出来，我们这边作为大股东也向灵能机械厂那边施压，灵能机械厂理事那边也做出妥协，把灵能机械厂的钱存到我们滇省本地的银行。”
“是的，就是存到了那个山货郎开的储蓄银行当中，这也是他提出的退出合伙人的要求。”
“那这么说来，我们倒是帮了他一把。”
“可是后面他竟然把灵能机械厂存的钱，拿出一大部分购买老山城外围的地皮。”
“老山城外围的地皮？那边大漓江是我们和法兰国一块梳理的，地皮本来归我们两家所有，后来为了还对法兰国的欠款，我们把老山城外围的地皮全部以3500块铜洋一亩的价格转让给法兰国洋行，现在那些地皮被洋人控制，而且洋人拿地价格极低，他把储蓄银行的钱投资进去，不怕亏得倾家荡产吗？”
“谁说不是呢，他先后投资2000万铜洋，买下四千多亩的地皮。”
“他也是真敢投，老山城外围地皮明面上只有六千亩，可是洋人为了以后把老山城划为租界，实际上外围地皮有一万亩，洋人手里有的是子弹，他扛得住吗？”
“是啊，现在老山城外围的地皮已经从原来最高点15万铜洋一亩，跌到了3500块铜洋一亩。”
“就是洋人玩金融的那一套把戏，刚开始的时候老山城外围的地不过3000块铜洋一亩，后来洋人把外围地皮全部拿到手之后，左手倒右手，把地价抄到了15万铜洋一亩。”
“当时老山城炒地皮之风甚烈，很多富商大贾行帮商号，都被套了进去。”
“这批人也真是活该，他们不用脑子想一想，老山城外围的地皮都有一万亩，如果按照15万铜洋一亩，价值足足有15个亿的铜洋，老山城外围的地皮有这么值钱吗？”
“肯定不可能啊，我们整个滇省为了两个亿铜洋的窟窿，都快急的尿裤裆了，别说老山城外围的地皮，哪怕是把整个春城都卖了，也卖不了15个亿啊！”
“可是他们脑子一热，就全部投进去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以为老山城外围的地皮也就几千亩而已，谁能想到划到老山城外围的地皮能有一万亩？”
此时督军确实神色凝重，默然片刻问道：“宇民，你觉得我下的这一步棋到底对不对？”
“要想把老山城拿到牌面上成为筹码，只能引洋人入瓮，督军大人把老山城外围的地皮留给法兰国洋行，也是不得已为之啊！”
“可是未来局势瞬息万变，我以为自己是执棋人，也许会成为洋人的棋子呢。”
“现在这山货郎就是不确定因素，本来洋人把老山城外围的地皮还有老山城核心商铺码头等马上就都拿到手了，到时法兰国便会主动找督军谈划老山城为租界的相关事宜，到时督军大人便能以老山城为筹码，至少换5个旅的装备，可是这山货郎直接吃下4000亩地，这个……”
“本来我还很看好他的，他既然挡了我们的道，那只能从他身上踩过去。”
“督军的意思是……”
“他所用的钱都是老山城储蓄银行的钱，而老山城储蓄银行的钱大部分都是灵能机械厂存进去的，那就让灵能机械厂把钱取出来吧。”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去打招呼？”
“我们去打招呼那不是往自己身上泼污水吗？而且法兰国洋行那些人估计已经找过灵能机械厂，灵能机械厂到现在还没有把资金抽出来，只能说明一般情况下，灵能机械厂还是不愿意毁约的。”
“那该怎么办？”
“那就给灵能机械厂创造一个不得不毁约的条件，现在十万里大山的铁路应该已经修到北疆了吧，是时候把北疆的那个玩意儿放出来了。”
吴宇民听了，当下一愣，说道：“督军，一旦把它放出来，那这条火车线路可就完了，连带灵能机械厂……”
“没那么严重，只是暂时给他们创造一点困难，等到灵能机械厂面临危机，把储蓄银行的钱取出来应急，让山货郎不得不放手把手头的四千多亩地卖给洋人，我们再把那玩意儿关进去，而且还可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
“不错，到时灵能机械厂修的这条铁路遇到问题，股价必然下跌，到时我们可以……”说着督军做出一个抓拳的手势。
此时，吴宇民脸上露出笑容，不禁点头道：“妙，妙啊，这么一来的话，洋人那边也许不会放手手中的股份，可是民间持有的股份一定会大量流向市场，到时我们可以趁机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