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盛肃然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短暂的寂静,迎着聂湘君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陈某与孙副使之间,确然交情深厚,绝非泛泛。”
此言一出,聂湘君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讶异,随即迅速垂眸敛去。
再抬眼时,面色已沉下几分:
“你如此直言不讳……就不怕本座动怒?”
“陈盛!”
孙玉芝忍不住低喝,眼中满是焦急与劝阻。
陈盛侧首,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目光重新落回上首:
“事实便是事实,即便真人因此动怒,它也不会改变分毫。”
聂湘君眸光转冷,周身那股属于丹境强者的无形威压悄然弥漫开来,如冰原寒风,充斥整个衙堂。
堂内空气仿佛凝滞,令人呼吸微窒。
这般沉默持续了数息,她才冷声开口:
“若是旁人敢如此行事,这联姻之事,便休要再提。不过……念在聂玄锋对你多有举荐,你自身亦登龙虎榜,算得上一方俊杰,本座便破例予你一个机会。”
聂湘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直刺陈盛:
“自即刻起,斩断与其他女子的一切纠葛,干干净净。只要你做到,聂家可以对此既往不咎。另外,本座不妨再提醒你一句。
莫要让那些儿女私情,绊住了你的登天之路。”
“待你处理妥当,本座便带你回返聂家祖地,正式定下婚约,而且……”
说到此处,聂湘君语气稍缓,却更显诱惑:
“与你联姻之人,将非寻常嫡女,而是从我‘聂家三美’之中,遴选一位。”
“答应她!”
孙玉芝的传音急切地涌入陈盛耳中。
陈盛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聂湘君,忽然笑了笑:
“若陈某……不愿断呢?”
“聂家三美在我族中是怎样的地位,你或许并不全然知晓。”
聂湘君面色更肃,字字加重:
“那便听清楚,她们三人,乃是我聂家这一代最为耀眼的明珠,地位尊崇无比。娶得其中任何一位,你在聂家所能调动的资源、获得的支持,将远超你如今想象。
以你之资质,加上这般助力,他日结丹,绝非虚妄。”
“若陈某,不愿断呢?”
陈盛再次重复,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坚定。
聂湘君冷冽的目光与陈盛坦然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对视良久,其美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声音漠然:
“若你执意不断,那么摆在面前的,便只有两条路。要么,此番联姻就此作罢,你我两家,只当从未有过此议。
要么……联姻照旧,但与你结亲的,将只是聂家一名寻常嫡女,这其中所能带给你的资源、地位、未来助力,差距何止云泥。
陈盛,你可要考虑清楚。”
一旁的聂玄锋眉头紧锁,忍不住向陈盛连使眼色,目光焦灼。
他费尽心机,多方斡旋,才将陈盛推举到足以让家族考虑以“三美”下嫁的高度。
若陈盛此刻因儿女情长而拒绝,他此前所有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更关键的是,若陈盛能娶得三美之一,他这一支系在族中的地位,亦将水涨船高。
孙玉芝更是心焦如焚,传音连连,几乎是在恳求陈盛立刻应下。
陈盛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迎着聂湘君冰冷的目光,陈盛笑了笑:
“聂真人,若聂家认为,将贵女下嫁于陈某,乃是陈某天大的幸事,甚至是施舍的话....”
“那么这姻,不联也罢。”
“陈某虽非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却也绝非凉薄负义之徒,与孙副使的情谊,与王姑娘的牵联,陈某不会断,也……断不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聂湘君面色陡然一寒,堂中温度仿佛骤降,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倾轧而来。
“陈某很清楚。”
陈盛一字一句,毫无退避:
“这桩联姻,到此为止。”
“告辞!”
言罢,陈盛不再多看聂湘君一眼,毫不迟疑地转身,朝衙堂大门走去。
“站住!”
聂湘君一声冷叱,更加强横的威压轰然降临,如冰潮席卷,瞬间将陈盛笼罩。那威压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凛冽寒意与警告:
“陈盛,你想清楚了!没有聂家庇护,瀚海宗必定卷土重来,不死不休!你以为,单凭你一己之力,加上这区区宁安靖武司,便能抗衡云州顶尖大宗?”
“莫要天真地以为,官府能给你多少依仗,聂家的底蕴,远超你所知,靖武司、武备军、州衙……各处皆有我聂家之人。
你纵有冲天之资,若无雄厚资源堆砌,无强大背景依傍,最终也不过是明珠蒙尘,甚或……引来杀身之祸!
今日你若踏出此门,前路便算断了!”
陈盛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平淡中透着坚韧。
“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
行至门槛处,陈盛脚步忽然微顿。
聂湘君眸光一动,以为他终究心生悔意。
却不料,陈盛只是侧过半身,向着堂内略一拱手:
“先前白虎堂之事,确承聂家之情,这份人情,陈某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奉还。”
话音落下,陈盛再不迟疑,迈过门槛,龙行虎步间,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转角。
聂湘君端坐椅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美眸之中,寒意凛冽,深不见底。
孙玉芝见状,心中虽因陈盛的抉择翻涌起滔天巨浪,感动与忧虑交织,却也不敢耽搁。
急忙起身,向上首的聂湘君匆匆一礼致歉,随即快步追了出去,试图再行劝解。
衙堂之内,一时间只剩下聂湘君与聂玄锋二人,气氛冷凝如冰。
聂玄锋沉默片刻,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
“真人息怒,陈盛年轻气盛,不识真人一番苦心,言语多有冲撞,还望您海涵,联姻之事……容属下再去劝劝他。
即便……即便最终婚事不成,也望聂家莫要因此打压此人,陈盛此人,心志坚毅,潜力非凡,纵不为婿,亦不必为敌啊。”
他太了解陈盛了。
外显谦和,内藏傲骨,一旦做出决断,极难回头。
更何况,方才聂湘君那番高高在上、近乎施舍与威胁并存的态度,恐怕更是彻底触动了陈盛反感。
一时之间心下不由暗叹。
大丈夫立于世,三妻四妾本属寻常。
以陈盛展现出的资质与潜力,聂家本该有足够的容人之量才是。
为何偏偏派了这位性情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聂湘君前来?
若是换一位更通权变、更重实利的长老,局面或许全然不同。
他已打定主意,稍后定要立刻修书,详述今日情形,向族中陈明利害。
就在这时,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聂玄锋愕然抬头,只见聂湘君脸上寒意尽消,竟又恢复那副慵懒神态,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柳眉微蹙,似是自言自语:
“这小子……该不会是看出本座在试探他,故意演给我看的吧?”
“啊?”
聂玄锋一时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试探?
演戏?
这是什么情况?
聂湘君瞥见他一脸茫然,不由失笑,干脆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这才悠悠解释道:
“初登龙虎榜便位列八十二,族中那几位眼光毒辣的老家伙更是断言,此子未来有冲击前三十之潜力,这般佳婿,聂家怎会轻易放过?
抢还来不及呢。”
“那您方才……”聂玄锋更加糊涂了。
“方才不过是试探罢了。”
聂湘君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些许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此次联姻,族中初步意向,是从灵姗和灵曦那两个丫头中择一许配给他,我身为她们的亲姑姑,岂能不来替她们把把关?
总得看看这小子的品性心志,万一是个金玉其外、凉薄寡恩之徒,岂不是将两个丫头推进火坑?”
“所以……陈盛方才的表现,反而……过关了?”
聂玄锋慢慢回过味来,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从他登上龙虎榜那一刻起,联姻之事便已基本落定。”
聂湘君淡淡道:
“本座此番,不过是代灵姗和灵曦,考教一下他的品性罢了,若他方才为了攀附聂家、迎娶三美,便毫不犹豫答应与那孙玉芝断绝关系……
哼,此等凉薄势利、断情绝义之辈,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两个丫头嫁他,今日他能为你聂家富贵弃红颜,他日若遇更大诱惑,背叛聂家、又有何难?”
聂玄锋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
“那……万一他刚才真答应断了呢?”
“那便证明此子心性不堪,非是良配。”
聂湘君答得干脆:
“灵姗和灵曦他自是别想了,不过,按照族里那些老家伙一贯的行事风格,一位寻常的嫡女,大抵还是会嫁的。
毕竟,这等资质清白、潜力巨大的年轻人,总是稀缺资源,不可全然放弃。”
“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