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竹筐内,是颗颗鲜红饱满的荔枝,上面覆盖着枝叶、洒了清水。
这是东南鲜摘后快马加鞭、今日午后刚刚送入郡王府的鲜果。
厉百程的妻子,母家东南. . ..
除了这些,其余各色食材皆处处彰显著孟氏的心思。
检查了一圈,孟氏颇为满意,走出膳房随口一问,“郡王还未回府么?”
“娘娘,郡王半个时辰前便回来了,此刻正在二进花厅和几位大人议事~”
侍女躬身答道,孟氏稍有意外,“都谁在?”
“卢阳王、国子监齐司业,以及朱雀军副指挥使谭将军”
“哦?”
孟氏眉头微蹙,思索两息,转身往二进前宅走去。
二进,花厅。
时节已入盛夏,但厅内门窗紧闭,还好,花厅正中的巨大冰鉴冒着丝丝寒气,大大消减了暑热。“郡王,万不可再犹豫了!”
“郡王,齐司业说的对.. . ..不可让义气害了郡王啊!”
面对齐高陌和谭宗晟的再三催促,陈翊眉头紧锁,闭口不言,沉吟半响,他才将目光投向始终未曾开口的夏一流,“卢阳王,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夏一流扫量厅内几人,语调不紧不慢、却带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冷静,“棋至中盘,已无退路。郡王妃明晚设宴款待女眷,直如上天赐予的破局良.机. . .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陈翊又沉默下来。
余下三人,以眼神短暂交流后,还是由夏一流继续开口道:“丁岁安爱慕林氏,天中皆知。明日趁林氏赴宴,将其制住,若能逼林氏手书诱丁岁安到府,最好不过”
夏一流看向谭宗晟,“可令谭将军提前安排破罡弩于府内,将其杀之。即便丁岁安心有所疑,不肯到府,咱们手握林氏,丁岁安必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说到此处,夏一流长叹一声,望向陈翊道:“郡王,此非阴私…...实乃为国家。丁岁安蛊惑军心、与南昭暧味不明、又有兴国殿下暗中支持,必成大患!若因此再起战乱. .……郡王难道忘了,北征途中尸山血海、饿浮遍地?天下将倾,苍生何辜?若拘泥私谊,恐再现人间惨剧!”
这话,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陈翊微微动容,终道:“明月晚... 且不可伤了其余几位夫人。”
这一句,代表着他同意了此事。
夏一流还好,面色如常,齐高陌和谭宗晟两人却纷纷露出了喜色。
陈翊下定了决心,再不作任何纠结,只见他忽地起身,环顾几人,肃声道:“丁岁安已入御罡境,明晚若其入府,宗晟率破罡弩恐难将其制住,便拜托卢阳王带好手提前入府埋伏。”
“遵郡王命!”
夏一流抱拳应道,上首,陈翊双手一背,又道:“不动则已,动则便要如雷霆万钧!我即刻入宫,请皇祖父予我调动四卫之权,明晚卢阳王在此坐镇,本王亲率四卫围公主府,弹压翼虎军、以防丁烈狗急跳墙。”
“郡王英明!”
谭宗晟兴奋恭维话音刚落,忽听外头守门内侍高声道:“王爷,王妃来了”
花厅内顿时为之一静,陈翊再度扫量几人一眼,小幅度点了点头,几人会意,纷纷起身。
“请进来吧~”
陈翊擡手摘下了隔绝声音的法器,这才对外唤了一声。
房门开启。
齐高陌三人鱼贯而出,分别向等在门外的孟氏见礼。
孟氏面带浅笑,得体回礼。
待他们走远,孟氏才擡步走进花厅,面上笑容已消失不见,“臣妾见过郡王~”
“嗯,谨姐姐怎么来了此处?”
这二进花厅,是陈翊平日用来见客的地方,若无召唤,孟氏轻易不在此出现。
他才有此一问。
孟氏单字一个谨,私下里,陈翊才这般称呼她。
她听了这称呼,却未答陈翊的问题,反而款步上前,温柔笑着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才道:“翊哥儿,你如今集大吴众望于一身,身边攀附者众,谁也不知旁人有什么心思,你行事更应谨慎小心些,不争不抢反倒.”
“旁人的心思’,暗指夏一流姻亲孙家在山阳城被丁岁安所杀。
齐高陌族兄同样如此. .
谭宗晟忠诚没问题,但若无类似“拥立’这样的大功,他肉眼可见的永远要被厉百程压一头。总之,孟谨的意思是,方才那三人,或是和丁岁安有仇、或是更多的为前程考量,他们都有各自蛊惑陈翊的内·.…..…而你,如今已身为大吴顺位第一继承者,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只需顺势而为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以往对她的话还能听进去的陈翊,这回刚听到“不争不抢’,便眉头一皱,打断道:“你常居后宅,懂得什么?我行事自有分寸,无需旁人多言!”
孟谨一怔。
陈翊却已迈步走向房门,走出几步后,大概是后悔了方才对发妻的态度,又驻足回头道:“我出去一趟,谨姐姐晚饭不必等我了~”说罢,转身出门。
许是源于某种玄妙的第六感,孟谨忽觉一阵不安,脱口道:“翊哥儿,明晚兰阳郡王赴宴,她私下跟我说,楚县侯悄悄为你备了礼物,却抹不开面子相送,便托兰阳郡主带过来,明晚,你见她一见吧?”按计划,这件事她明晚才会向陈翊道破,却不知怎了,这会儿没忍住。
已经走出房门的陈翊脚步又停,却背对着孟谨.. ..
丁岁安私下送礼?
示好、想好缓和关系的信号再明显不过。
若是以前,陈翊大概会欣然接受、然后给予回应。
但现在...已猜测到丁岁安和姑母的关系,对陈翊来说,前者非但是潜在竞争对手,还是一个不得不除的隐患。
足足背对着孟谨沉默了十来息,他才忽然转头,笑道:“既然如此,谨姐姐不如干脆让兰阳郡主明晚把元夕一并请来”
孟谨方才莫名一阵心慌,可现下听夫君这般讲,不由展颜笑了起来,“好吧,我问问兰阳郡主,但楚县侯是个大男人,明晚我们女眷酒宴,他未必好意思过来。”
“嗬嗬,权当试一试。若他赴宴,我于旁处单独与他吃酒。若他不来,也无碍,我改日再寻他”“好~”
孟谨会以温柔笑容。
陈翊也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去。
孟谨款款向前几步,手扶门框,瞧着夫君挺直背影渐渐消失于花丛绿树之间,笑容始终未曾褪去。心中最后那点不安就此彻底消散. . ...我翊哥儿呀,终究还是那个心思赤诚的少年,并未被坏人所蛊惑,亦未被那触手可及的大吴帝位迷乱了心智。
夏风穿廊而过,玉兰清甜,香气淡淡。
第337章 人间清醒
戌时正,华灯初上。
天中百姓趁此暑热稍退之时,纷纷出门纳凉,有人摇着蒲扇坐在巷尾街角和旧邻谈天说地;有人携妻带子去往散布城中各处的夜市子,买上一杯冰饮子消渴解暑。
好不热闹。
而坐落于城内中轴北侧的皇城,却一片幽寂,高耸宫墙内影影幢幢. ...皇帝年迈,妃嫔皆已凋零,偌大皇城除了陛下寝殿还亮有烛火,其余宫室大多淹于黑暗之中。
风过重门,呜咽如游魂夜哭。
定鼎门前,灯火昏黄。
深阔门洞内,段公公躬身挑着一盏灯笼,将身后那名气宇轩昂却用眼罩遮了一只眼睛的青年送至皇城外“郡王,陛下身边缺不了人伺候,老奴就送郡王至此吧。”
段公公立于门外,恭声道。
陈翊微微颔首,道:“有劳公公相送,公公请回。”
段公公再行一礼,低声道:“祝郡王明日旗开得胜”
“谢段公公~”
随着陈翊意气风发的身影渐渐消失于长街夜色,依旧站在宫门前的段公公回身招了招手,立刻有名小太监低头疾走至他身前,段公公俯首贴耳密语几句,递去一张小字条,那小太监双手接过,快步去往了别处。段公公在原处立了几息,忽地一甩浮尘,转身走入皇城。
片刻后,两扇两丈余高的巨大朱红宫门缓缓闭合,隔绝了皇城内的最后一线光。
戌时正二刻。
紫薇坊,兴国公主府。
. . ...谨儿有孝心,她从东南购了一批鲜荔枝,今日刚刚到府,便命人送来了一些"”目分斋内,兴国处理完当日公务,兴致颇佳,指着盘内一颗颗剥了皮、晶莹剔透的果子道:“待会你走时,带走些,同楚县侯品尝一下。”
林寒酥闻言,浅笑道:“是,谢殿下赏"”
她笑的原因,便是殿下如今在她面前是越来越不掩饰了. . ..像是偶得谢鲜果这种事,都念着让她带给丁岁安,远超对属下关怀的范畴了。
... . ..也不知殿下准备何时向他挑明此事。
“寒酥?”
正暗自思索,忽听殿下一声轻唤,林寒酥忙起头来,却见端坐上首的兴国手中拈着一枚鲜果,雍容面庞上竞罕见的流露出一丝犹豫迟疑。
“殿下,臣妾在””
林寒酥应了一声,兴国沉吟一息,忽地一笑,只道:“没事”
可林寒酥心中疑惑刚起,却听她又唤了一声,“寒. . ...你说...”
.....我说什么呀?
见兴国又卡了壳,林寒酥一脸迷茫。
足足有四五息的停顿,兴国才道:“寒酥,你说,本宫丢了样物件. ...多年后. ..”又顿住了。
.. . ..殿下,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兴国瞧了眼林寒酥,大概觉着自己以这种方式聊下去,任谁也听不明白,索性换了个方式,“寒酥,早年林大人将你许配给杜玨,你怨恨过他么?”
话题跳跃幅度真大。
林寒酥稍微思索了片刻,释然一笑,“早年的确怨恨过....…但后来想想,他终究是我的父亲,这几年他对我依旧如同未出阁前那般宠爱,我虽想不明白他当年为何那般逼我出嫁,但想不明白的事便不想了,我只当他早年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这话说的通透。
其实,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兰阳王薨故后,这么多年里除了逼她出嫁那件事,老林对林寒酥确实不错。若说林寒酥对当年事毫无芥蒂,那必然是假话。
但她回京三年,确确实实能感受到父亲怀有歉疚、小心翼翼的关爱,若仍旧坚持认为他一无是处,也有失偏颇。
上首,兴国出神片刻,忽地一叹,“天下父母,哪有不爱儿女的,想必林大人当年确有不得已的苦听了这句,林寒酥才渐渐品出味儿来。
殿下这话是不是在给她当年抛弃小郎而辩解啊?
她心思通透,马上顺着话茬道:“嗯,所以我不怪父亲了。要不然,我也无法和小郎相识了..”这话稍显大胆,林寒酥说罢,微微低了头做娇羞状。
兴国见状,不由轻声笑了起来,忽道:“寒酥,本宫想请你帮个忙,与楚县侯有关. ..”来了?
要来了么?
林寒酥心跳开始加速 . ...殿下方才欲言又止,和自己拉扯了半天,莫非是想和自己摊牌,让自己帮忙试探一下小郎的态度?
深吸一口气,平抑一下激荡的心情,“殿下尽管吩咐”
兴国笑着点点头,正等到她真要开口的时候,却斟酌了半天似乎不知该从哪说起。
就在这时,何公公忽然躬身入内,“殿下~里头的消息~”
“哦?”
兴国面上那股子优柔迟疑瞬间消失不见,“呈上来”
何公公上前,双手奉上一颗蜡丸。
兴国稍一用力,捏碎蜡丸,展开内里只有二指宽的小字条,细细看罢,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周身气势忽地从方才柔暖温和变作沉默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