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酥对着镜子,微微张着樱红小口,似乎是想说夸赞的话,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后方,丁岁安单臂撑头侧卧,薄衾搭在腰间,当他看到老徐用妖术神通帮林寒酥美发这一幕时,不由暗忖道:老徐可以嘛!日后就算不当官了,让她当个托尼老师、开个美发店,咱也能跟着吃软饭。东窗晨光,如金粉浸染,为徐九溪和林寒酥都镀了层柔光,活似两尊一坐一站的女菩萨,熠熠生辉。既美好又和谐。
徐九溪十指如穿花蝶影,不多时便将一头乌黑长发服帖收拢入髻,“给我簪子”
“哦,哦~”
林寒酥大约也有点不适应此刻这般亲密互动,小有走神,忙不迭应了一声,赶忙伸手打开自己的宝匣,拈起一只金凤东珠钗曲手后递。
徐九溪瞄了一眼却没接,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打开的宝匣,她一手攥着已盘出了模样的龙蕊髻,一手前伸,自顾在宝匣内挑拣了一番,最后选出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并蒂莲步摇。
她回手将金步摇衔于檀口,双手最后整理了一遍发髻,含糊道:“你那珠钗太规矩,平平无奇,不如这根金步摇~”
说罢,已取下那赤金嵌红宝并蒂莲步摇簪入髻心,步摇尾端垂下的莲瓣刚好在鬓边轻晃。
端庄华贵,又添了一丝恰如其分的活泼”
林寒酥相当满意,对镜瞧了瞧,刚好下方许嘛嘛轻唤催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郡主~”
“来了~”
林寒酥高声应了一句,匆匆下楼,走到楼梯口,却又莫名顿住脚步,回头瞧了一眼。
床上,丁岁安还未起身。
妆奁前,徐九溪赤身单披一件宽大外袍,未系缚带,中门大开。
她这么一走,二楼就又剩他们两人了。
尽管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知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便朝徐九溪微一屈膝,“谢徐娘子”这是为方才她帮忙盘髻答谢。
看似是小事,但在女人之间,却也能延伸出谁主谁仆的含义.. .徐九溪却毫不在乎这些。这是林寒酥首次体会到了她看似小肚鸡肠、行事不按常理的外表下豪迈大气的一面。
... ...徐九溪若不是一直搀她小郎,想必当朋友应是不错。
那厢,徐九溪连回礼都赖的回,只嘻嘻一笑道:“郡主,你与孟氏相见,不如就在楼下~我与丁岁安在上头听了,正好帮你参详参详”
“好吧~”
林寒酥稍一思索,答应下来,随即快步下楼。
“许嬷嘛,将郡王妃请到此处吧~”
下到一楼,来不及开门便先吩咐一声。
待门外许嘛嘛应了,她才上下检查一番,确定自己衣着穿戴一切正常,这才打开房门,迎往院门。刚走至嫣娉园月洞门,便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藕荷绣缠枝玉兰褚子的贵妇。
她圆面明眸,见到林寒酥出迎,远远的便露出了柔和笑容,同时稍稍加快了脚步。
“臣妾,见过郡王妃~”
林寒酥深蹲屈膝万福,朔川郡王妃孟氏隔着她还有五六步,已早早双手虚扶,“此处又无外人,你我姐妹相称便好~”
待走到面前,孟氏已热情握了林寒酥的手,正想继续说什么,笑意盈盈的目光忽地一滞,紧接仿若无意一般擡手帮林寒酥理了理领口衣襟、稍稍往上提了少许,回头笑道:“你们不用跟进来了,我和兰阳郡主说些体己话~”
孟氏随行侍女乖乖候在了婚跨园外。
林寒酥面上倒是依旧热情万分的引着孟氏走入园内,心下却不免泛起了嘀」咕... ...她和孟氏倒也熟悉,但也不至于亲密成这样呀。
她方才好端端殡我衣领作甚?
倒是跟在侧后的许嘛嘛看到了某些端倪,但此刻孟氏和林寒酥挽臂同行,她想提醒都没机会。少倾,两人在霁阁一楼分主宾坐下。
闲聊几句后,许嘛嘛终于借着斟茶的工夫,侧头对林寒酥小声提醒道:“郡主~脖子!”
嗯?
林寒酥俏脸迷茫,下意识擡手在脖子上摸了摸,没发觉异常,不由疑惑的看向了许嘛嘛。
见状,许嘛嘛也顾不得矜持,低声直接道:“情瘢!”
林寒酥只觉脑袋中“轰’的一响,血液瞬间涌上面颊,耳垂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幸好有许嘛嘛阻隔着她和孟氏之间的视线。
情瘢,便是吻痕。
昨夜醉酒,癫狂记忆零零碎碎,她哪里还记得小郎又在脖子上留下了印迹。
今早被楼下吵醒,慌慌张张穿衣化妆,因为角度问题,她和徐九溪都没留意到。
现下好了....
虽说赐了婚,但终归未嫁,悄悄藏小郎在闺房寻欢的事若传出去,自己岂不成了那浪荡女子?往后贵妇间再有宴席雅集,哪还有脸见人呐!
“郡主,晨起天凉,披上吧~”
好在,许嘛嘛是个贴心的,她快速拿来一条披帛,帮林寒酥披在了肩颈之上,刚好遮住侧面那几枚殷红的草莓印。
有了披帛,瞬间像是有了保护,林寒酥心中稍定,以极快速度瞄了孟氏一眼。
后者眉目低垂,手持茶盏,正在认真、仔细的轻撇茶汤上飘起的浮沫,好似完全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情形。
但林寒酥知晓,方才她肯定看见了.. . ..不然也不会莫名其妙的帮她整理衣领。
紧接,她也明白过来,孟氏为何没让自己的侍女婆子们跟随入.. . .正是担心下人们看见,万一传出去,有伤兰阳郡主清誉。
林寒酥心中不由一暖,这位孟姐姐,是个好人.....
“郡王妃...”
林寒酥斟酌一番,刚开口喊一个称呼,孟氏已摆手轻笑道:“嗬嗬,方才我已说了,此间无外人,我虚长你几岁,你唤我姐姐便好~”
林寒酥回已微笑,重新道:“孟姐姐,今岁年节小妹远在南疆,未能登门拜访已是失礼。昨日归家却听家父言,姐姐竞趁着年节亲来寒舍看望家父,还带了那么多贵重礼品. . .这份情谊,寒酥铭感五内~”说着,她起身,再度郑重一礼。
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但林寒酥现在又拿出来说,显然是借个由头,为方才孟氏替她遮掩吻痕一事而道谢。
“妹妹怎多礼节~真是见外”
孟氏笑着起身,盈盈回了一礼。
天中贵妇,没有蠢的,林寒酥想表达什么,孟氏自然清楚。
她顺势就着这个话头,轻叹道:“年节时,妖教余孽未平,妹妹身负姑母之命远赴南疆。我来探望伯父,一则敬妹妹巾帼气概、以弱质女儿身不辞风霜为国出使;二来.. .”
孟氏和善目光望着林寒酥,口吻恳切诚挚道:“二来,也算替郡王全了他们兄弟之谊~”
过年的时候,丁岁安和林寒酥的事已经在天中传开了,但那会丁家父子都在南疆,孟氏来看望楚县侯的老丈人,也算是替陈翊缓和当时已经有些紧张的兄弟关系。
孟氏倒是开诚布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她想帮在家夫君,林寒酥却也下意识维护起了自家男人,“姐姐一片苦心。但... .楚县侯虽性子耿直,却绝非野心勃勃、算计兄弟之人。”
林寒酥顿了顿,将丁岁安从未言明、却心中始终不舒服的一件事直接摆在了台面上,“昨日小妹刚回京,便听说朱雀军中之事......按说,军机大事本不该我置喙,但清洗他旧部之举,明显是没将小 . . .没将楚县侯当成自己人。楚县侯虽半句怨言不曾吐露,但心中怕是委屈至. . . .”
她擡眸瞧向孟氏,目光澄澈、柔韧,“小妹一介女流,朝堂军政、是非曲直,委实辨不清。只知,既蒙圣恩赐婚,今生便唯有一句“夫唱妇随’罢了”
楼上,丁岁安无声一叹,感动不已。
一旁,已重新钻回被窝的徐九溪却撇了撇嘴,用只有丁岁安能听见的细微气声悻悻道:“啧啧~她隔着楼板示爱呢,就凭这段话,也比极乐宗那些只会搔首弄姿的妖女高明多了 . . ..哪个男人听了受得住?”好酸~
见丁岁安不吭声,徐九溪伸出冰凉小脚丫,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的戳了一下,“受不受得住?”“勉强受得住~”
第336章 宴前
霁阁一楼。
耳听林寒酥替丁岁安抱屈,孟氏无奈苦笑道:“正是因为我知楚县侯心中委屈,才特意来寻妹妹~”“姐姐的意思是. ..”
“不瞒妹妹,安平、端平两位兄长出事以后,郡王身边聚了些攀附之人,其中不乏心术不正者,为得郡王倚重,整日挑拨离间. ....”
这话,说的相当诚恳了。
孟氏起身,从宾主对坐的位置移到林寒酥身旁座位,伸手握了她的双手,低声道:“无论如何,我必会竭力周旋,断不可让他们兄弟不睦成仇。而妹妹这边....”
她先朝林寒酥歉意一笑,表示自己接下来的话并无贬义,“楚县侯性子孤直、脾气火爆,这世上若说还有人能劝住他三分,便只有妹妹你了。我们二人,当同心协力,在此多事之秋替他们稳住这份情谊才是。”尽管始终对孟氏抱有一定的戒心,但自打见面,她体贴、诚挚的态度,还是让林寒酥态度软化不少。扪心自问,若丁岁安和陈翊彻底交恶、势同水火,她和孟氏恐怕也会变成仇人。
这便是夫唱妇随的代价。
林寒酥思索几息,却诚恳反问道:“姐姐,你果真能劝住朔川郡王么?”
她知道,当下丁岁安虽和陈翊的关系有所裂痕,但终归还没到那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陈翊接下来若继续胡来,结果就不好说了。
她对温温柔柔的孟氏缺乏信心。
孟氏闻言稍稍一怔,目光不由自主柔软下来,像是望见了旧日城辰光般,轻叹道:“妹妹你也知道,郡王自幼父母早逝,他十八岁时娶我入门,我长他三岁。那时他初封郡王,事事忐忑,就连晨起出门要穿哪件衣裳,都要我来帮他拿主意...”
“那. ...现在呢?”
林寒酥问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了。
天中贵妇谁人不知,近三年来,朔川郡王连纳四妾,皆是二九年华的漂亮小娘子。
已三旬的郡王妃,被衬得有了些人老珠黄的意思。
孟氏闻言倒也不急不恼,反而看出了林寒酥话出口有些不安,轻拍她手背安抚了一下,才道:“现在郡王对我敬重依旧。”说到此处她自嘲一笑,“只不过,相敬如宾,终归不如少年夫妻来的贴心蜜意了。”方才,林寒酥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她同样藏着一份担忧 ...郡王妃才比陈翊大了三岁,她自己可比小郎大了六岁!
以前,两人偷偷摸摸时,事事都是她在主导,那时小郎也很乖,就算是出征南昭离开兰阳前夜、急着破煞的他也不曾勉强她,一切都听她的法子。
可现在呢,他越来越大胆了!
林寒酥心底隐隐有股子把握不住的慌乱和沮丧。
孟氏瞧出些许端倪....丁岁安近年也是天中红人,他家中情况不难打听。
孟氏还当林寒酥是在为朝颜、软儿所担忧,不由笑着道:“忘了方才我说的话啦?”
“呃...什么?”
“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弃。妹妹你一个堂堂大吴兰阳郡主,能为国出使南疆,还担心管不好一座区区后宅?你的分量,岂是皮相可比?姐姐方才说的话,并非客套,这世上能让楚县侯听话的人不多,兰阳郡主绝对是一个....”
孟氏谈吐的节奏、内容都让林寒酥分外受用,因昨晚荒唐而生出些许不安旋即消散大半。
前者瞧出她心绪好转,适时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总之,你我皆年长于夫君,他们年少气盛,免不了因些许脸面问题闹些不愉快,咱们当多多走动,务必帮他们守住那份同生共死得来的情谊~”孟氏握紧林寒酥双手,目光温柔,“方才来时,我带来一套宝甲,你改日转送楚县侯手上,便说是郡王所赠,但他碍于面子,才私下让我借你手转交。”
“姐姐,这....”
“我这边.....”孟氏摆摆手,眼中泛起一种看透世情的温柔笑意,“我这边也会给郡王备份礼物,便说是楚县侯托你找上我,转交于他 . 男人嘛,在外甘冒石矢、刀枪不避,可有时候,却也会因为些许面子问题、谁先低头,而闹的不可开交,如孩童一般。咱们呀,就悄悄给他们递个台阶,把彼此的脸面都圆回来。届时,你哄好楚县侯,别说漏了就行”
林寒酥心头墓地一软,同为女子,她可太能理解孟氏的深情守护了,她不止在为所谓大局考量,也在小心翼翼的保护着陈翊的尊严和情感。
“嗯~”
林寒酥轻轻应了,孟氏起身道:“楚县侯刚刚回京,我便不耽误妹妹和他相聚了。”
林寒酥也跟着起身相送,客套道:“姐姐吃罢饭再回吧~”
正事有了眉目,孟氏展颜一笑,“我现在不似你这般松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我不在,怕是他们不肯好好吃饭。三日后,我在府里设宴,请你、厉指挥使、桓阳王世子、李公子各家夫人到府,咱们姐妹痛痛快快吃一回酒~妹妹届时务必赏脸。”
“嗯,姐姐放心,小妹一定赴约~”
转眼过了两日。
六月十三日,黄昏时分。
朔川郡王府,孟氏亲自去往膳房仔细检查明日家宴要用到的食材. . .石槽内,游动着的几尾肥硕鲈鱼已静养了两日,排干体内污秽,留待明日宴席所用。
林寒酥出身江北,这几尾鲈鱼正产自于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