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翊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帷布后先咳嗽两声,才传出一道似有无限悲凉的声音,“朕也是去年妖教覆灭以后,才有所察觉。”
“皇祖父!”
陈翊心中一喜,却又疑惑道:“既然皇祖父已有察觉,为何等到现在还不动手?”
“痴儿!你姑母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丁家父子如今已深入我大吴肌理. . . ..治国如医病,身有恶疮,若未熟而强剜,病灶不除、徒留脓根,易反复发作!”
吴帝深深一叹,冰冷嗓音间也带上了罕见的慈爱,“朕老了,时日无多.. ..驾鹤之前,总要将那毒疮连根拔除,才能给翊儿留下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后患的江山. .. .”
陈翊鼻头一酸,眼眶中已滚出两行热泪,“孙儿无能,未能为皇祖父分忧,劳皇祖父病中还要为此伤神劳心.”
“不怪你,谁能想到你姑母竞能狠心至此!”
吴帝声音陡然转冷,“为了一个私通孽种,处心积虑谋划二十年... . ..全然不顾君父之恩、不念子侄之情,甘愿将我陈氏江山,拱手送给旁人.....哎~”
最后一声长叹,满是疲惫和痛心。
陈翊听得不由攥紧了拳头,对姑母、丁岁安的恨意又强烈几分。
“皇祖父,孙儿接下来该如何做?”
“翊儿不必着急,等丁烈率军归京以后,皇祖父自有安排,你一切照旧便可. . .”
“皇祖父~”
提到丁烈,陈翊心中升起忧虑,“丁家父子善于邀买人心,若丁烈归京,他麾下翼虎军,是否还能被朝廷如臂指使,尚存疑间. ....”
帷布后,吴帝声音平缓道:“勿忧,届时皇祖父许你随意调动四卫之. . ..”
神卫、龙卫、天卫、武卫统称四卫,乃八部禁军中专职皇家护卫的四部。
战力不输翼虎、朱雀等四象军。
陈翊顿时心中大定,叩首道:“孙儿定不负皇祖父厚望,愿为我大吴江山肝脑涂地!”
“嗯~翊儿下去吧”
“是!”
陈翊后退着退出了寝宫,出了殿门,只见大雨已歇,雨过天晴。
墨色天空,繁星点点.. ..
他仰头看了片刻,舒畅的长出一口浊气,大步而去。
寝殿内。
段公公慢慢将明黄帷布挂起,吴帝枯瘦的身躯盘腿坐在龙榻之上。
明黄寝衣松散,露出胸口大片溃烂皮肉 ...那并非是寻常痈疮,而是紫红发黑、渗着脓液的密集孔洞,宛若莲蓬。
有些疮口已烂透肌肤,胸腔中跳动的心脏,隐约可见. .. ..
段公公垂着眼,用银刀小心刮去腐肉.....
吴帝闭着眼,没有丝毫表情.. ..似乎这幅枯槁、腐臭的躯体早已没了痛觉。
一旁,段公公又将墨绿色的药膏涂抹至疮口处,低声道:“陛下,国教仙师这法子端是歹毒,让陛下受苦五十余年~”
吴帝缓缓睁眼,却淡然道:“话不能这般说,当年我被厉帝所伤,若非柳圣那些妖物常年为朕炼制赤露,朕也撑不到如今。”
“陛下圣明!”
段公公处理好疮口,轻轻为吴帝披上明黄外衫,“幸而陛下得“血嗣’神通,于不动声色间摆脱妖教掣时.”
去年,柳圣之所以在全无戒心的情况下被伏,便是因为觉着吴帝靠国教“赤露’延命,吴帝灭国教便是灭自己。
却没料到,吴帝早已用了别的续命法子,摆脱了国教控制。
但听了段公公所言,吴帝神色稍黯,低叹一声,“只可怜了朕的儿孙"”
“陛下乃天下万民之主,社稷所系。诸位王爷、郡王,以己身为陛下延寿,既是尽忠社稷、亦是全孝君父....死得其所~”
段公公为吴帝系好衣带,退后一步,躬身侍立。
吴帝欣慰浅笑,无奈道:“朕,都是为了万民福祉、江山社稷.. …他们自会体谅。”
“陛下圣明~”
昏黄烛光在段公公低垂的眼睑上投下深深阴影,“但陛下身体撑不了太久了,最迟,两月内便需以血嗣神通进补。”
吴帝点点头,“该翊儿了.. .”
“陛下~”
段公公疑惑擡头,“那宁家小儿如今已晋御罡,可食矣”
血嗣延寿之术,需对方和施术者有血脉联结,方可融合。
在此基础上,境界越高,效果越佳。
吴帝浑浊双眼闪过一丝贪婪幽光,旋即又被帝王惯有深沉所掩盖,“朕这外孙,融两朝帝脉,食之或可入忘情境得长.....朕已等了二十余年,不差再多等些时日。为求稳妥,需等他成婚、诞下这珍惜血脉,届时再取.....这般方可万无一失~”
段公公马上明白过来.. . .血嗣宁家小儿,虽有概率让陛下长生,但总归有失败的风险。等他再诞下子嗣,才算有了保险…..万一一次不成,还有他的子嗣作为备份、再行尝试。“陛下,算无遗策!殿下以为自己是棋手,那宁砥也以为自己是棋手......却统统逃不过陛下的掌心!”
“嗬嗬~”
“陛下圣明!”
“你去兴国那里一趟,传口谕,朕自感时日无多,让兴国召翼虎军、隐阳王、兰阳王妃归京吧. . .”“是!”
五月上旬,兴国出懿旨命仍驻留在南疆的各部即刻返京。
虽夔州贼乱已平息,但和南昭讨要夔州城的谈判尚未完成。
懿旨让大军回返,显然会大为减轻南昭的压力,不利于后续谈判。
这一下,但凡有政治敏感的人马上会联想到 . ...大概是陛下真不行了。
丁烈翼虎军、隐阳王西军皆和公主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殿下调回心腹兵马,恐怕是要为大吴皇统传承做准备了。
六月初十。
大军回返,城南十里亭,旌旗蔽日,冠盖云集。
皇家仪仗分列官道两侧,金瓜、钺斧、朝天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兴国亲率文武百官于此相迎。
“六弟,林家三娘子随军回返,你的好事,怕是要近了”
“嗬嗬,接三哥吉言”
陈翊一身蟒袍,凑在一身朱红爵服的丁岁安身旁,看起来好生亲密。
后方,高三郎见此一幕很是欣慰。
但李二美瞧着两人各自温和的笑容,却总觉着有点逢场作戏的感觉。
说话间,官道远处渐起烟尘。
午后未时,一来一迎的两支队伍接上了头。
短时寒暄过后,总领太监段公公宣读圣旨. .. .…
隐阳王姜阳弋、翼虎军指挥使丁烈各有封赏,自不必多言。
但令众人错愕的是,宫里竟还特意为兰阳王妃颁了一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闺阁有奇英,不让须眉;忠烈传世泽,堪为典范。
兹有已故兰阳王、妃林氏,系出名门。林氏幼承庭训,秉性刚毅,虽为巾帼,常怀报国之志。前者南疆妖教为祸,生灵涂炭,林氏不以弱质自矜,慨然随军襄助,亲赴险地,安抚百姓,协剿逆匪,屡有劳劳。
其行也勇,其心也忠,朕甚嘉之。
然兰阳王早薨,林氏青年守制,幽居府邸,贞静自守,克全妇道,礼法无亏,德音孔昭。
今三载丧期已满,芳华正盛,而膝下犹虚,朕每念及,恻然于心。
楚县侯丁岁安,英毅忠纯,功在社稷,年岁相若,才干相俦。
朕观二人,家门相匹,志节相类,实乃天作之合。
为彰殊勋,全其淑德,特旨:免去林氏兰阳郡王妃诰命,复其本宗,晋封为兰阳郡主,赐食邑千户,以嘉其功。
并赐婚于楚县侯丁岁安,择吉日成礼,永缔良缘。
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效忠朝廷,光耀门楣,辅弼朕躬,共保江山永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即便是在这等庄重场合,此旨一出,仍旧一片哗然。
国朝立国以来,从无王妃改嫁先例. . ..…
这回,不但开了这个头,竞然还是皇帝赐婚。
丁岁安站在人群前方,风尘仆仆的林寒酥显然也被这道圣旨给砸懵了,接旨时,双手不住颤抖,一双凤目不受控制般晕起一层水雾。
许是心有灵犀,她无意间往后方人群瞧了一眼,还刚好和丁岁安对上了眼。
一个对视,林寒酥却瞬间红了脸蛋。
紧接大片红云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耳尖,她大约也知晓此刻自己的脸蛋红成了猴屁股,羞得低垂臻首、不敢擡头。
倒也不是因为赐婚而害孝. .. .全是因为圣旨中那夸人的话。
什么守制内“贞静自守’什么“克全妇道’什么“礼法无亏、德音孔昭’。
旁人不知道,她自己还不知道么!
都和小郎睡八百回了.. . . ..夸的越狠,越臊的慌”
第333章 真假丁岁安
“使劲~哈哈哈~”
“我已经很使劲了!”
“软儿,再使把到劲.....不够高呀!”
夜,戌时末。
兴宁坊,新楚县侯府四进宅院内,晚饭后老丁卸了甲,躺在竹制躺椅内. . . ..隔壁五进后院,朝颜兴奋娇笑混着秋千锁链的晃荡声,穿过粉墙邈邈传来。
漫天繁星,夏夜微风。
出征近年,此刻这种难得惬意安宁,好像是从别处偷来的一般。
正自得间,又听一阵熟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丁烈不用去看也能听出,是儿子的脚步....…
果不其然。
俄顷,丁岁安端着一个托盘、上置一个阔口茶壶,两个杯子走了过来。
“老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