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县侯,你身为朝廷命官,私自对同僚动手、致其重. . ..置军法体统于何地?”陈翊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你先向谭副指挥使赔个不是吧。”
以他想来,自己先提“军法体统’,而后却仅仅让丁岁安赔个不是,已是给后者留了最大的面子。可一旁的厉百程却以担忧眼神看向了丁岁安,他深知,以老六的性子,恐怕不会那般乖巧听命.. .却不料,丁岁安仰头看着陈翊,几乎不假思索道:“可以~”紧接,却又伸手指向了王、胡二人,“但方才郡王讲,朝廷命官私自对同僚动手,无视军法体统. .那谭副指挥使,是不是要先向王都头和胡都头赔个不是?”
陈翊面色一沉。
在他看来,今日之事不管对错,谭宗晟处置两个都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因为双方地位本就不对等。
谭宗晟出身王府,让他向王、胡赔不是,不就是踩他朔川郡王的脸面么!
沉默间,却见夏一流缓缓上前两步,和丁岁安隔着丈余距离对视一眼,从容笑道:“谭副指挥使身为朱雀军贰官,整肃军纪、管束部众乃分内之责。倒是楚县侯你,纵然与王、胡二人有旧,也不该置朝廷法度于不顾~”
他从容,丁岁安却比他更从容,“哦?这么论的话,本侯如今身肩九门提调督检一职,本就有权稽查天中诸军不法事. . ..本侯管束谭宗晟,稍加惩戒,也是份内之事了?”
丁岁安如今这个差事为新设,职责范围很笼统,但权柄不可谓不大。
一时间,夏一流倒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丁岁安也懒得再与几人罗啤,只朝陈翊微一拱手,侧头对王喜龟、胡将就一招手,道:“跟我走~”两人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跟上。
陈翊面色愈加不好看,这丁岁安今日来朱雀军大营,先伤了谭宗晟,又直接带着两名旧部离法去. .. ..几乎将他陈翊倾力打造的朱雀军当成了自己的私军一般。
只不过,名义上朔川郡王和朱雀军并无直接统属关系,他不好越权阻拦,却将目光看向了厉百程。厉百程自是知晓陈翊是什么意思,但他心中却非常清楚,今日若不让丁岁安把两人带走,王、胡二人绝对没好下场。
或许是出于对自打朱雀军重建便跟随于他的两名老部下的怜悯,厉百程稍稍犹豫了几息,那边,副指挥使谭宗晟已抢在他前头替陈翊说出了心里话,“楚县侯!王喜龟、胡将就乃我朱雀军部属,你要带他们去哪儿?”
“从今日起,他们不是了”
丁岁安扫量雨中列队的众军卒,而后又看向谭宗晟,语带讥讽道:“你们不是想清洗朱雀军内与本侯有旧的人,我带走他们,不正好遂你愿了?”
雨点绵密,军阵沉默。
但这话落在众军卒耳中,却激起了万千心思。
当年朱雀军在南昭几乎覆灭,回京后重建,丁岁安这等受了陛下嘉奖的军官,是新军基.搓. ..成军前,他和王喜龟、胡将就,包括已经调离的胸毛、公冶睨等人,皆是彼时教官。
有多少新卒、底层军官的队列、口令,是他们手把手教导出来的。
如今他一句撕开体面的“清洗与本侯有旧的人’,石破天惊 . .惶惶不安者不知几何。作为带过兵的人,陈翊不会不明白军心动摇的破坏力,便再顾不得别的,越俎代庖开口道:“楚县侯休要胡言乱语!王、胡两名都头既在朱雀军任职,无令不可调离!”
今天这事,谭宗晟做的太丑了。
他还想着,无论如何先留下两人,好生安抚一番,以此证明没有清洗朱雀军的意图。
可仅仅在大半个时辰前,丁岁安专门等在公主府外,已经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尝试让陈翊知晓自己无意争抢他看重的东. . ..现下看来,几乎没起到任何效果。
既然撕破了脸,丁岁安自是不会冒险让两人继续留下,只听他道:“郡王,本侯所任九门提调督检,既有“提调’二字,自然有调离两名都头的权力”
他转身朝厉百程一拱手,“厉指挥使,今日黄昏前,本侯将王喜龟、胡将就二人的调令送来。”说罢,丁岁安带着阿玖、王喜龟、胡将就径直穿过朱雀军队列,往营门大步而去。
谭宗晟瞧了一眼面色阴郁的陈翊,当即垂着双臂喊道:“拦住他们!”
绵绵雨幕中,军卒纹丝不动,却都不由自主的看向朱雀军真正的主官厉百程. . . .…厉百程双拳紧握,目送丁岁安等人离去,始终没有任何表示。
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结义三弟、朔川郡王,正在以独眼余光瞟向他。
但厉百程并不怎么担忧自身,心中甚至有股意兴阑珊的惆长帐... .当年结义誓言,终究化作飞灰了啊。黄昏时分。
朔川郡王府. ..…
齐高陌、夏一流分作两侧,陈翊坐于上首主位。
三人沉默良久,只有经过正骨、双臂绑着柳木的谭宗晟始终喋喋不休。
....郡王,丁岁安历来善于邀买人心,当年鸿胪寺坊的净街银,他便拿出大部分润于部下、同僚,这些年,咱们朱雀军不知有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此人不贪财,所图必然更大。今日他在小校场妖言惑众,动乱军心,对郡王全然没有一丝敬意. . …已成尾大不掉,依属下看,就连厉指挥使恐怕也早已心向.”
“够了!”
陈翊低喝一声,正滔滔不绝的谭宗晟赶忙住嘴。
今日事起,便是他自作主张;再者,陈翊尽管对厉百程今天的表现不满,却也不愿听人说出来..….论关系,他和丁岁安都和厉百程是结义弟兄;论地位,他是大吴皇嗣。
怎么看,厉百程都该毫不迟疑的全力支持他。
可今. ..陈翊不但失望,还有些失落。
所以不愿听见有人提及此事,好像是在特意提醒他很失败一般。
但燥郁只出现在他脸上一瞬间,便迅速隐去,陈翊迅速调整好情绪,温言安抚道:“宗晟啊,我知晓你一片苦心,但你今日伤重,先下去歇息吧,我已让郡王妃备下了上好骨伤药材和补品,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方才被吼了一嗓子的尴尬旋即化去,谭宗晟两眼泛红,躬身道:“谢郡王、谢郡王妃,属下愿为郡王效死!”
“嗯,先下去吧.. . .”
待谭宗晟离去,花厅重新安静下来,几息之后,陈翊才蹙眉道:“我有一桩事不解,请卢阳王、齐司业为我解惑~”
“郡王请讲. ...”
“姑母监国二十年,从未有过昏聩之举。但近些年......她却如此倾力扶持丁家父子,特别是那丁岁安,以臣子之权罩天中,即便再倚重,也不至于如此吧?难道姑母看不到其中隐藏的风险?”陈翊说罢,齐高陌和夏一流短暂对视一眼,沉吟两三息后,前者不由压低了声音,“郡王,早年有桩秘闻.....曾风传一时,却又被迅速压下.. . .”
“什么秘闻?”
“事关皇室清誉,臣不敢乱讲。”
“说,我赦你无罪. .”
“好吧~”
齐高陌又纠结两息,才低声道:“正统二十八年,京中忽有传闻,殿下她.. ...殿下她曾珠胎暗结,诞下一子..”
陈翊悚然而惊,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此享事..有几成可信?”
齐高陌不语,一旁的夏一流却已接茬道:“具体真假不晓得,但本王也曾有耳闻,并... ...正统二十七秋开始,直至二十八年春,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殿下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 .”两人都没有给陈翊确定的答案,但说的话却又互相印证。
陈翊稍一思索,额头上已快速沁出了汗珠,在人前历来也算沉稳的他,声调竞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你们是说...丁,丁岁安是姑母的儿子?”
两人齐齐看向陈翊,却又齐齐沉默。
这一下,所有的疑惑,都说的通了...….…
陈翊右手微颤,擦了擦额上汗水,忽地起身道:“我得进宫面见皇祖父!”
第332章 赐婚
戌时初。.
皇城,等待大吴皇帝接见的庑殿内,陈翊一人独坐。
即便已时至仲夏,但皇城内似乎总弥漫着一股阴冷气息...…陈翊有些不自在的欠了欠屁股,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自幼都不喜欢来皇城。
对皇祖父,也谈不上寻常人家的祖孙深情,更多的是类似君臣之间顺从、臣服。
敬仰、畏惧远多过孺慕。
身处孤冷帝王之家,这么多年来,唯一让他真切感受到的长辈关怀、爱护皆来自于姑母...却不想,转眼间姑母成了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人,而自幼畏惧的皇祖父反而成了最大依仗。短短半个时辰里,陈翊已快速捋出一个头绪.....当年,也就是夏一流提到的正统二十七年,姑母外出游历期间,与丁烈私通,珠胎暗结。
为了顾全皇家颜面,姑母诞下丁岁安后,由丁烈一人抚养长大。
后来,随着丁岁安年龄日渐长大,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恩思. ...这几年里,陈端、陈站两位堂兄先后犯下忤逆大罪身死,陈翊起初还以为是姑母在背后为自己铺路。
现今才明白. .她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啊!
甚至早年他能得姑母青睐、被养在公主府,也极有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和丁岁安容貌有几分相似。自己......不过是姑母念子却无法相认之下的感情投射。
说白了,就是个替身....…
大爱之后便是大恨。
想到此处,陈翊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了几分。
庑殿外,先前往内殿通禀的总领太监段公公迈过高大门槛,快步走近后,恭敬道:“郡王~陛下刚刚服过药,已经歇下了,请郡王改日再来面圣吧。”
陈翊忽地起身,左右瞧了一眼,这才上前凑到段公公颈旁,以不容置疑的低声道:“段公公,烦请再去通禀一回,我有要事需禀桌.. ……事关我大吴江山!”
段公公低垂的眸子里小有惊疑,擡目在陈翊面庞上稍稍停留,终于缓缓点头道:“郡王稍付. . ..杂家再去试一试。”
约莫盏茶工夫后,段公公去而复返,“郡王,请随杂家来吧。”
寝殿内。
烛火幽暗,一股药草味扑面而来。
但即便药草味道浓郁,却也没能完全掩盖那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言说的奇怪味道.. ..像是陈年绸缎堆放在潮湿角落里朽坏、也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溃烂腐败。
陈翊下意识的屏了一息,随后双膝着地,伏地叩首,“孙儿翊,叩见皇祖父~”
厚重的明黄帷布后安静两息,才响起吴帝苍老声线,“是翊儿啊. ..你有何要事要禀?”陈翊擡头,左右扫量一番,意思不言自明。
那边,段公公见状,躬身朝向明黄帷布,“陛下,老奴先行退下了"”
“不必,翊儿有话直说便是~”
陈翊应了一声之后,却又沉默下来,足足斟酌了三四息,才一咬牙道:“孙儿揭发姑母欲行篡权谋逆之事!”
帷布后安静片刻,忽地响起了沉闷的咳嗽。
“咳咳咳~”
段公公连忙从一旁绕过明黄帷布,似乎是在帮吴帝抚背顺气。
“逆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咳咳咳. ..”
“皇祖父,请保重龙体!”
反正已说了出来,陈翊跪地、却将脊背挺的笔直,“姑母对孙儿有养育深恩,孙儿本该粉身以报。然此享. ....关乎大吴国本、社稷安危,孙儿纵万死,也不敢以一己私恩,蔽天日,误江山!”“咳咳~”
许是听他说的严重,吴帝这回没有继续嗬斥。
陈翊趁着胸中恨怒汹涌,继续道:“孙儿有确凿证据,姑母与怀丰郡公丁烈私通,于正统二十八年正月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楚县侯丁岁安!”
帷布后只闻带有痰音的粗重呼吸。
陈翊继续道:“近年,姑母一再破格擢升丁家父子,令丁烈执掌翼虎军于外、丁岁安则领九门提调督检之职,掌天中军务!皇祖父””他声音稍稍拔高,彰显了此时已到了危机关头,“如今禁军上下只知楚县侯,不知皇恩!若再不能快刀斩乱麻,大吴江... .…恐要改姓为丁了!”
声音激越悲怆,说到最后,他竞有些控制不住,伏地恸哭起来。
一来,今日陡然知晓这天大消息后,情绪起伏波动激烈。
二来,自己最为敬爱的姑母竞把自己当成了替代品,他羞愤、恼怒终于稍得宣泄。
但同时,随着这番话出口,他和姑母之间便彻底决裂。
三来,虽和皇祖父不亲近,但现在他却是陈翊最大的靠山、最值得信赖的长·辈...这是血缘决定的。皇祖父就算再宠爱姑母,也不会任由江山落入外姓人之手。
“你所言可真?”
“禀皇祖父,孙儿所言,句句泣血,望皇祖父明察!”
陈翊以额触地。
过了几息,帷布后才响起一声无奈轻叹,“翊儿啊,你一腔忠孝,朕已知晓,但仍不免有些莽撞,若是皇祖父老糊涂了,不信你方才所言,你又当如何自处?”
陈翊怔了- .. .皇祖父口中的“莽撞’,大概是指他刚刚未作试探、直接揭发兴国公主欲行窃国之事。
但在陈翊想来,这么做也是没法子的事......皇祖父年迈,随时有殡天可能,若再拖拖拉拉、小心行事,万一皇祖父忽然驾崩,他面对姑母,就没了任何胜算。
可皇祖父又说“若是我老糊涂了’,那意思岂不是代表. . .…
“皇祖父,您早已知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