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自重 第326节

  “大人!我儿犯了何罪?为何要将他押至府衙?”

  以前人见人欺的隐阳王外室,如今母凭子贵,质问起一府同知时,端是气势十足。

  “并非押来的,下官只是请公子前来问案,马上就能回去”

  周太曼低声解释,林扶摇见儿子身上无伤、又听他这般说,紧张情绪缓解、气也消了大半。可就在这时,却见丁岁安上前一步,“硕人,今日之事皆由义报所起. . ..”

  待他细细将义报如何污蔑姜轩一事讲罢,忽又看向面色灰败的齐高陌,痛心一叹,“这位齐司业便是授意刊文、污人清白的罪魁!他教唆弟子攀诬轩儿“好色成性’,却不知轩儿至今仍是纯良童男,此等毁人名节之举,与断人前程何异?”

  林扶摇因为女儿一事,对丁岁安意见很大,但此时她自然能清楚感觉到两人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只见她一双柳眉忽然竖起,指着齐高陌的鼻子便骂,“好你个烂屁股的老不死!自己满肚子男盗女娼,哪里来的脸编排我儿!”

  “你..”

  “你什么你!你们这些脏心烂肺的下作坯子,自家腌膀就当别人和你们一般龌龊!”

  “我.”

  “我什么我!”

  林扶摇越骂越怒,擡手就往齐高陌脸上挠去,“我叫你写、叫你登报!我家王爷在前线拚命,你们在后方往他独子身上泼粪!我撕烂你这张老嘴,看你还怎么满口喷蛆!”

  齐高陌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狼狈躲闪。

  林扶摇尤不解恨,叉腰啐道:“什么狗屁司业,教出的都是些断子绝孙的缺德玩意儿!”

  丁岁安暗自咋舌。

  大姐好强大的输出力. ....想必是以前卑微的外室身份限制了她的发挥。

  泼妇,很吓人、也很可恶。

  但是,如果是和自己一拨的泼妇,那看起来就可爱多了。

  “王爷,救我"”

  那齐高陌受不住身体和精神上双重攻击,不由抱头大喊了一声。

  “够了!林氏,你此等行经和泼妇何异!”

  夏一流眼看堂内已乱做一团,大喝一声。

  刻意加了罡气的喊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林扶摇吓得登时止步,回头瞧了一眼那卢阳王身上的王爷袍服,忽地一屁股坐在了府衙大堂的青砖上,只见她双手拍着大腿,干嚎两声后,泣道:“哎呦喂 . ..我滴个王爷.. . …您回来看看吧,您在南疆为国杀敌,我们母子在京被人欺啊"啊~啊~”

  夏一流哪儿见过这个,面庞皱巴成一团,想嗬斥又担心失了风度。

  而林扶摇极有韵律、节奏的哭喊已再度响起,“我滴个王爷. ..…咱家世子死的冤,如今仅剩一根独苗,也被人家盯上了... ...我滴个王爷啊,有人要咱隐阳王一脉绝嗣啊. . .”这疯女人,在胡说什么啊!

  夏一流甚至生出一股当场把她拍死的冲动.. .她这话,也太吓人了!

  咱还没打算和隐阳王交恶啊。

  但泼妇的好处,就是不用为自己的话负责。

  泼妇嘛,胡谄几句,很正常。

  “我滴个王爷啊.. ...您怎么就得罪贵人了啊,让我们母子也不得安生啊~啊~啊~”

第329章 大雨望秋殿

  初七日。

  晨午一场急雨突降,大颗雨滴如乱矢般击砸在屋瓦之上,发出连绵叮咚清响。

  陈翊负手立于窗前,身后响起夏一流沉稳的声音, . ...比起所谓九门提调督检,不如担心他如今在军中的威望。早年朱雀军于南昭一战几乎损失殆尽,可算郡王一手重建,但昨日义报门前,诸军只知丁岁安、不知朝廷法度。此乃大患....”

  陈翊望着被骤雨压弯了腰身的浓翠芭蕉,默默不语。

  后方,坐着三人,一人是开口讲话的夏一流,一人是国子监司业齐高陌,另一人是出身朔川郡王府侍卫的现任朱雀军副指挥使谭宗晟。

  眼瞧陈翊不讲话,谭宗晟略显著急道:“郡王. .”

  他刚开口,陈翊便背对他擡手阻止,而后缓缓道:“依卢阳王之见,该当如何?”

  “当以雷霆手段,拔楔子、清营垒。”夏一流声音冷硬如铁,“可先从朱雀军入手,凡丁岁安旧部、或与之过往甚密者一概摒除,杀鸡儆猴!”

  他擡眼看向谭宗晟,“谭副指挥使掌军日久,当清楚哪些人和丁岁安亲近。但此计治标不治本,郡王若要安心,除此之外还需. .. ..”

  说到此处,夏一流又看向了齐高陌,后者适时接过话头,恭谨道:“郡王,怀荒一案,疑点重重。但无论如何,知府蒋绍总逃不过“失察’之罪,若以此将蒋绍押解进京...…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届时,顺势拿下楚县侯,方可为郡王解大患.. .”

  陈翊依旧背对几人,面朝雨幕的俊朗面容时而蹙眉、隐隐露出下定决心的阴厉;时而又想到了别的,阴厉渐作迟疑,

  半晌后,才道:“楚县侯就任所谓九门提调督检一事,确定为真么?”

  “虽尚未见着公文,但想来他不敢拿这种事儿戏,想必这三两日,此番任命便会公诸于世。”夏一流说罢,陈翊又是大段沉默,谭宗晟有些着急,起身道:“郡王!”

  “你们在此稍候,我去趟姑母府上. ..”

  陈翊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去。

  最终也没做出任何决定。

  厅内三人,彼此看了一眼,各有心思。

  齐高陌,族兄被杀、一家在怀荒基业几乎被连根拔起,自是与丁岁安不共戴天。

  夏一流,老丈人、小舅子被丁岁安所害,王妃知悉此事后每日哭啼不」. . . . .本就是大仇了,昨日那丁岁安又在街上、府衙当众顶撞于他。

  在夏一流心中,同样成了必死之人。

  至于谭宗晟...他的出身便决定了陈翊能爬多高、他的上限就有多高,如今,丁岁安这个曾经的郡王盟友已成了绊脚石,他非常乐意帮郡王将这块绊脚石搬掉。

  “哎"”齐高陌望着窗外雨景,忽地幽幽一叹,“郡王念及旧情,终是难下决断啊!”

  他撚须摇头,似有所指。

  那边,夏一流也点了点头,认同道:“殿下为人仁厚,但丁岁安. ..……他仗着殿下倚重,结党营私,行事愈发暴戾。任其做大,来日焉知不会有非分之想?郡王以诚待之,他却未必报之以忠。”“两位大人,咱们该当如何?”

  谭宗晟表现的最为着急,夏一流稍稍沉吟,低声道:“谭副指挥使,大吴新君,非郡王不可。咱们为臣者,为保主君仁厚之名,有时也不得不做些清扫枝蔓的脏活. . .”

  夏一流一顿,谭宗晟着急道:“我等皆一心辅佐郡王,卢阳王但说无妨。”

  “那本王便直说了,丁岁安旧部在朱雀军内,终究是隐患. .谭副指挥使不如趁职分便利,先帮郡王将丁岁安党羽清除,如此一来,将来若遇险要时,郡王手中方有一支可放心听用的军队。”谭宗晟闻言,面露犹豫,“王爷,下官终究是朱雀军副指挥使,上头还有厉指挥使. ..”“嗬嗬~”

  相比谭宗晟的忐忑,夏一流却显得格外轻松,他往圈椅内一靠,笑道:“谭副指挥使若有顾虑,那便什么都不做。但本王需提醒谭副指挥使,若循规蹈矩,这辈子,你都要被厉指挥使压上一头。”一句话,说到了谭宗晟的痛处。

  有传闻说,厉百程是朔川郡王的结义兄长,谭宗晟平日见他们相处,确实也看出了郡王面对厉百程时,除了那种上下级之外的关系,隐隐还有些别的东西。

  这让谭宗晟很是嫉妒。

  现下 .....这确实是个机会。

  军中清洗丁岁安一系,总归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他若帮郡王做了这脏活,日后在郡王心中的份量必然大幅提升.

  短暂思索后,谭宗晟一咬牙,道:“好!为主分忧,本就在下的份内事!”

  “好!那便请谭副指挥使点齐人马,咱们即刻出发!”

  “现在就去?”

  “兵贵神速,现在就去!”

  公主府,望秋殿。

  兴国公主端坐紫檀嵌云石案后,身着雨过天青色素锦常服,衣袖妥帖的挽至腕间。

  她执朱笔批阅文牍时,眉宇间凝着惯常的疏淡,偶有凝思,指尖便无意识轻叩砚边。

  殿外雨声潺潺,衬得殿内更静。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唇边浮现一抹玩味笑容,随后扬手将硬壳奏折抛向了下首五尺外的另一张公案上。“啪~

  正在津津有味看着去年大吴各地赋税奏表的丁岁安下意识擡头,兴国指了指丢过去的奏折,淡雅柔和道:“你看看,又是骂你的。”

  今日一早,他便被公主府的人请了过来。

  起初,还以为是因为昨日大闹义报报馆的事、要挨骂。

  却不料,见面以后兴国一句没提昨日之事,反倒是在自己的公案旁加了一张桌案,又让人抱来厚厚一遝去年的赋税、人口户籍等资料,给丁岁安看。

  这些东西,其实还蛮机密的. . ..

  她丢来的这本奏折,参劾的是丁岁安和怀荒知府蒋绍,骂两人借剿贼之名,祸害乡贤、劫掠别家私产,以至怀荒怨声载道云云的。

  匆匆看罢,丁岁安擡眸见兴国依旧目光湛湛的望着自己,便道:“殿下,所谓劫掠家产,一部分用于安置流民,一部分用于向南昭购置粮食,施粥放粮皆以朝廷之名施为,详尽账目在寒酥手里,殿下可查验。”看似是自辩,却也几乎将奏折中的指控尽数认下了。

  兴国轻叹道:“做事终究要讲法子,不说旁的,单说你私自向南昭购粮一事,未经朝廷批准,若遇政敌攻讦,便可能被人安一个通敌的罪名。”

  “彼时事态紧急,便事急从权了。”

  兴国既然能这么说,就说明攻讦没起作用。

  她又问道:“奏折里说你祸害乡贤一事,你没什么要解释的么?”

  丁岁安坐在案后,拱手道:“殿下慧眼如炬,想必早已知晓其中内情,以臣之见,他们当杀,死的不冤兴国不置可否,沉吟两息,道:“你可知,朝廷为何明知乡贤鱼肉乡里者众,却轻易动不得他们?”“因为基层治理。”

  “哦?”

  兴国稍感意外,意外丁岁安一个武人看得清晰,也意外这个陌生的“基层’词汇,她微微颔首后,道:“既然你知晓,还将他们都杀了?怀荒地处偏狭,他们四家倒了,还会有新的家族填补。后来者无祖产基业可持,急于敛财固势,盘剥手段往往更酷烈,饿虎入羊群,刮地三尺. . ..”

  “殿下,乡贤如皇权腿脚,虽可替朝廷完赋税、教化,但若腿脚生疽疮、烂透了,终究也得刮骨。”“那以你之见,又当如何?”

  丁岁安说的这些,她怎会不知。

  “欲固根基,当自选官始。”

  “怎么个选法?”

  兴国只当是年轻人的擡杠话语,随口问了一句,丁岁安稍稍思索道:“建立一套人人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选拔机制。将政绩量化,而非简单的上官评语、当地乡贤风评?”

  “量化?你继续说.”

  “譬如新科进士或地方荐才,先不授实职,而是以“预备官员’身份分管三五村落。两年为期,考核各项条日.....如生猪、鸡鸭鹅存栏增加多少;新垦荒亩几何、人丁增损、幼童蒙学数目,皆可拆为分数;若有冻饿致死、田亩抛荒,则扣分降乃至治其渎职之罪。如此,优者擢升,庸者退默.”

  兴国暗自吃惊,倒不是丁岁安提出的法子有高深奥妙,而是他这种极端的务实,到了离经叛道的程度。自古以来,选官首重“德行’,重德轻术。

  而丁岁安刚好反着来,把琐碎全部拆解成了牲畜数目、田亩尺寸、幼童笔墨. ...看似斤斤计较于微末,却事事关系民生。

  兴国想了想,生出了考较的意思,“你需知,很多朝廷善政,落地后往往会异化为恶政 ..…譬如你提到的生猪存栏,上官核查时,富户将自家猪羊赶入寻常农户家中,锣鼓喧天充作政绩。待查验一过,农户反要倒贴草料钱、打扫钱。一来二去,民脂未增,反添新德. .. .”

  “是,需建立一套相应监督、调查机构。但孩童发蒙一事不好作假,只需这批孩童长大,十几年后,欺上瞒下之事便会大幅减少。”

  “孩童发蒙?和此事有何关系?”

  连兴国一时也未能参透这句话,丁岁安却道:“人若目不识丁,便易浑噩,对欺压盘剥逆来顺受,视为天命。孩童开蒙识字,便会晓事理、明是非,腰杆里便自然生出硬骨。他们看得懂朝廷律令、税赋章程,便算得清自家账目、更会提笔写状. ”

  丁岁安顿了顿,“届时若再遇弄虚作假、横征暴敛,总会有人不肯叩头忍气。朝廷只需在各县乡常设“言路’,风气自会渐清。但此事非一年一月之功,若能推行二十年,春风终能破冰!”兴国望着丁岁安怔了半天,道:“你每日都在想这些事?”

  丁岁安思索了两息,忽而朝兴国笑了一笑,低声道:“不过受先人启发罢了... ...我想,一甲子前,宁帝强推“万民皆可得教化’便是存了人人成圣的理想,只不过,人亡政息. . .”

  」”

  兴国惊疑不定。

  敢在她面前提及宁帝,丁岁安有点有恃无恐的意思.. .…

  他应该都猜到了吧?

  可兴国面对丁岁安投来的目光,这位大吴监国贵女,惊破天荒的紧张了起来,差点没忍住错开眼神躲闪。

  她想过无数种相认的场合,或有丁烈在场,或是通过林寒酥一点一点透露给丁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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