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自重 第327节

  唯独没有想过,当下这种两人独处、正在交谈国事,平地惊雷般的一问。

  几息后,兴国忽而转头,看向了殿外连绵雨点,柔声道:“元夕,午间在我这里用膳吧。”“见.....”

  今天出门时,软儿、朝颜说要一起下厨给他煮中午饭呢。

  见状,兴国依旧看着殿外,“你爹爹不在天中、寒酥也在南疆,想必家里吃也吃不到好上,留下吧。”丁岁安话音刚落,殿外便走进来一名内侍,躬声道:“殿下,朔川郡王求见。”

  兴国下意识看了丁岁安一眼,后者道:“我要不先躲一下?”

  “有何好躲?”

  兴国笑了笑,对内侍道:“请进来吧。”

  庭前雨潺潺。

  何公公亲自撑伞,引着陈翊一路穿过前庭,往望秋殿走去。

  “何公公,近来姑母还好吧?”

  “托郡王的福,殿下一切都好,近来睡得安稳,用膳时也比以往吃的多了些。”

  听他这么说,陈翊还是有些欣慰的。

  毕竞当年他跟在姑母身边长大。

  只不过,姑母近来屡屡搞些让他不满的操作 ..譬如,对丁家父子、特别是对丁岁安无上恩宠。又是破格戳升,又是赐下安平郡王的旧宅。

  如今又让他任了那劳什子的九门提调督检. ....这不是将天中安危、将咱们陈家安危全数托付给了一个外姓人么!

  就算再倚重,也不能这般吧。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自己身为未来新君,提拔丁岁安、示恩于他的行为,明明可以等到陈翊登基以后来做。

  这样,才更好驾驭丁岁安。

  姑母可好,提前做了不说,还增加了不安定因素。

  这么想着,他已跟随何公公来到了望秋殿外。

  “殿下,朔川郡王到了。”

  “翊儿来了啊,进来吧. . .”

  闻听姑母柔声召唤,陈翊擡腿迈过门槛,而后便是一怔。

  大殿深处,姑母坐在上首,侧方几尺外,竟有一人坐在那方紫檀矮案后。

  幼年时,姑母常常像如今这般坐在凤座之上批阅文牍,他便倚在那张紫檀矮案后读书。

  偶有错漏,姑母会从案牍间擡眼,侧身用笔杆轻点他卷册,声音柔如春水的纠正他。

  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值得回味的温柔剪影。

  可如. . .那矮案后竟换了人。

  正是丁岁安. ..…

  一股失落、委屈、愤懑杂糅的情绪油然而起。

  在胸怀激烈交荡后,汇聚成了出离愤怒在陈翊心中左冲右突。

第330章 就这?

  午时正。

  因大雨晦暗,望秋殿内亮起数十盏烛火,将殿内映的通明。

  殿深处,三张食案呈品字形摆放,兴国居主位,陈翊和丁岁安一左一右分列下首,每人案上放着同样的菜肴。

  无人交谈,只有殿外哗哗雨声以及瓷匙偶尔轻碰碗沿的细响。

  恰似这分餐制所昭示的一般. . .看似同餐共食,彼此之间却有着很大的距离。

  “殿下、郡王,臣吃饱了。”

  两刻钟后,丁岁安率先起身,瞧出他有离开的意思,兴国倒也没有多留。

  待他离开后,陈翊也放下了筷子,盯着案上几乎没动的菜肴。

  兴国慢条斯理的拭了拭嘴角,柔和道:“翊儿,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就这么一句温声询问,让陈翊瞬间破了防,他再顾不上别的,完全摒弃了政治对话时步步为营、小心试探的方式,开口便道:“姑母!您. ..您为何如此信赖楚县侯?就算嘉奖他们父子南下平贼之功,封赏丁烈为四等怀丰郡公已足够酬其功劳!为何还要封丁岁安为九门提调督检?”

  陈翊微微激动,望向兴国的目光既有孺慕,亦有不解、委屈,“九门提调一职,权柄堪称滔天,他们父子一外一内,若有异心,大吴危矣!”

  烛光里,兴国面目平静,看了侄儿半天,忽地恬淡轻笑道:“翊儿是怎了?你和楚县侯相交莫逆,又有结义之情,为何对他这般戒备?”

  “姑母!您若真想帮侄儿,此刻就更不该重用他!即便要重要,也该等到侄儿继位,由侄儿一步步提拔于他!恩出于上,他方能念着侄儿的好,为侄儿所用!”

  陈翊一激动,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但他倒不觉着有什么......姑母这辈子无婚无子,将他自幼抚养长大,这几年,按顺位排在他前头的陈端、陈站两位堂兄先后出事。

  此两桩事,背后都有姑母的影子。

  姑母这么做,不就是为了给他扫清继任大统的道路么?

  她把持朝政近二十年,惩处、得罪过的人无数,若想下半辈子能活的安生,只能靠他这个侄子龙登九五,再反过来为其提供庇护。

  所以,陈翊才有那么一点有恃无恐。

  可上首兴国听了,却微微蹙了眉,不紧不慢道:“朝廷用人,自有考量。你皇祖父还活的好好的,翊儿你这话传出去,可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姑母.”

  “够了!本宫做事,还需你一个小辈来教?你想的所谓“恩出于上’,待到你真做了皇帝那日再想不迟‖”

  “何公公,本宫乏了,代本宫送客””

  午时末。

  陈翊随着何公公走出望秋殿。

  外间,雨势稍缓,但仍没有停歇的迹象,眼瞧何公公拿来了雨具,陈翊摆摆手,大步走进了雨幕中。好借雨水淋一淋发胀、发烫的脑袋。

  这么多年里,姑母好像从未有过今日这般严厉的口吻嗬斥过他。

  原因竟是因为一名外姓人. ....

  由此,他又想起方才进殿前看到的那一幕…...…丁岁安伴在姑母身侧的和谐一幕,好似他们才是血亲一般。

  这几年,丁岁安屡立功劳,在大吴年轻一辈中得名、得望,出尽了风头。

  现下,连姑母的偏爱似乎都被他抢走了.. .…

  这些,原本应该都是他的啊!

  大雨淋漓,顺着他的脸颊汇聚于下颌之上。

  湿冷雨水让他逐渐冷静下来....姑母掌西衙、能稳稳监国二十年,绝不是一个糊涂之人。但现在她如同魔怔了一般,全然不顾可能埋下的巨大隐患,倚重丁岁安。

  你就算再看重他,待姑母年迈,还能指望他庇护于你、为你膝前尽孝么?

  想到此处,陈翊脚步稍稍一顿,忽然意识到,为何方才看到姑母和丁岁安坐在殿内时,会给人一种和谐的感觉。

  两人眉眼之间,隐有几分肖似以 . .…

  “郡王?怎了?”

  大概是见他忽然驻足,身后的何公公疑惑出声。

  “哦~无事~”

  陈翊回头应付一声,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俄顷。

  陈翊走出公主府,府门外等候的亲卫刚上前为他撑上伞,余光瞧见左侧有人,转头看去,竟是丁岁安负手立在一名亲兵撑起的油纸伞下。

  “阿玖~你在这儿等着~”

  丁岁安嘱咐一句,撑起了提在手中的雨伞,往前走到公主府门前石阶下,擡手作请。

  石阶上,陈翊只用了一息思索,便对亲卫道:“你们在此候着””

  说罢,大步走下,挤进了丁岁安的雨伞下。

  大雨长街,几无行人。

  两人共撑一伞,各自目视前方,并肩走出数十步后,丁岁安忽道:“郡王,这雨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年横穿重阴时入山第二晚那场急雨....”

  神色稍显紧绷的陈翊闻言,面色缓和许多,无声一叹后,道:“元夕,还是喊我三哥吧。”“嗬嗬~”

  丁岁安笑了笑,以诚挚口吻开诚布公道:“三哥,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在怀丰府外遇见的那对母子.”

  “那对母子?元夕说的是谁?”

  “咱们离城时,饿死在路边的那对母子. . .”

  “哦,有些印象。”

  “三哥也还记得咱们当初成立星火社时的誓言吧?”

  “嗯,诛灭国教、天下再无冻馁. .. .”

  陈翊感慨一叹,又道:“想不到短短三年光景,当年不可一世的国教竞果真灰飞烟灭了。也算不违咱们当年之誓...”

  丁岁安却摇了摇头,“只是做到了前半句,后半句还远着呢。”

  正在因覆灭国教而激昂的陈翊闻言,微有不悦,却也未开口反驳。

  丁岁安已继续道:“三哥,你若不忘初心,以造福万民为己任,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登基大道上的阻碍。”

  这话说的露骨,陈翊因方才那灵光一现的念头,侧头看向了丁岁安的侧脸. . .. .心中一旦有了怀疑,他越看丁岁安越像姑母。

  只不过,言谈中并未显露任何异常,只道:“愚兄自然知晓,咱们兄弟几人,除了大哥年纪偏大,余者相差不多,若愚兄有那日,你们也必是我的肱骨之臣。”

  雨伞下,丁岁安笑了笑,“我无意于此,案牍劳形,不如携美眷远游,逍遥自在。”

  “哦?”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陈翊听闻此言,反而心中有些喜悦,嘴里却道:“那怎成?天下靖平、万民安乐,是咱们兄弟的夙愿,你却想偷懒?”

  “人各有志吧,若真有那日,我便带上家眷去东海寻座无人岛屿~”丁岁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出几分疏淡,“上不受天命,下不烦于俗事. . .”

  “嗬嗬,若元夕执意如此,届时愚兄便在东海为你寻一座风景优美的岛屿,赐你家传之土,与国同休”也不知陈翊是没听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丁岁安明摆着说“不受天命’,就是要挣脱天威,或者说君恩。

  他想要的,是不被任何人驱使的彻底自在。

  可陈翊偏要用一个“赐’字,将他重新纳入君臣纲常的框架里。

  丁岁安旋即没了聊天的兴致,他此刻对徐九溪当初为求大自在、不被人驱使而弑师叛教的行为,有了更多的理解. . . …有些人咋就那么烦人哩,不骑在别人头上就没法活了似得。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回头,看向百步外独自打伞等候的白净小亲卫. . .…

  可视线中,不止有“阿玖’,更远处的长街尽头,一骑冲破雨幕,正向这边高速弛来。

  “哒哒’蹄声,踩得水洼积水四溅。

  公主府侍卫见有人于府前纵马,当即上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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