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刚转身,却听兴国又道:“段嬷嬷,等一下。”
“殿下~”
宫女站定,兴国想了想,又道:“天中地阔,他们来回一趟颇为耗时,你请诸位大人去前头花厅吃些便饭,先去客房休息一下吧。免得他们下午再奔波劳碌”
待宫女离去,兴国柔和一笑,“楚县侯,时已近午,想必你也饿了。陪本宫用膳吧 ...”午时正。
公主府,目分斋。
里间是兴国的书房,外间是她平日进食的小厅。
此处轻易不待客,以前,也就林寒酥能随便出入。
作为一个资深干饭人,丁岁安一直视“吃饱’为第一要务。
拘谨?那是不存在的。
唯一可惜的是,公主府内的菜肴精致有余、份量不足。
“殿下,您还吃么?”
六碟荤素搭配的菜肴,干干净净,丁岁安指着最后那点菜汁,礼貌的问了一句。
兴国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丁岁安见状,直接端盘,将那点菜汁倒进了白饭中,搅了搅,扒进嘴里。
“何公公,让膳房照着这几样菜式再做一遍 .”
兴国刚吩咐罢,丁岁安已风卷残云刨干净了碗里的饭,“殿下,不必了,我吃饱了。”
“真吃饱了?”
兴国瞧着那狗舔过似的盘子和饭碗,似是不信。
“吃.....嗝~”
饱嗝恰如其分的证明了丁岁安此时的状态,他稍一运气,压下了嗝气,笑着解释道:“菜汁拌饭是我家规矩,幼年时,每次我爹还和我抢菜汁,要掰手腕赢过他,才能归我。”
兴国笑道:“你能赢过他?”
“他故意用此法让我多吃饭而已,每回扳手腕他都装作面红耳赤,最后让我险胜. . .嗬嗬。”“嗬嗬,倒也难为他了,一个人将你带·.. .楚县侯,你可知,本宫这书斋的名字?”“目分斋....”
“嗯,你可知其含义?”
“目分为时盼. .殿下难道也有什么盼而不得的心愿么?”
“自是有的~”
兴国眸光微动,声音轻缓,“本宫所处位置,案牍劳形,心似浮萍。有许多情非得已,有时,倒盼着能享一享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春日赏花,秋夜烹茶,听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看儿孙膝前寻欢... ...”试探,不停的试探 ..绕来绕去、云里雾里。
有话咱直说不行么。
就在丁岁安思忖着怎么接话茬之时,没怎么动筷子的兴国忽地起身,“楚县侯若吃饱,便请自便吧,诸位大人还侯在前头,本宫先去忙了。”
丁岁安以为她铺垫了这么多,接下来会隐晦提及身世。
却没·想. ...就此戛然而止。
“是,恭送殿下。”
丁岁安起身拱手,兴国走出两步,忽又驻足回头,温柔笑道:“下次再来,可带上朝颜和小软儿。”午时末。
丁岁安走出公主府,左右一扫量,才瞧见“白净小亲兵’坐在街对面一棵老槐下,背靠树干,昏昏欲睡。
“阿玖?”
丁岁安上前唤了一声,徐九溪擡头,揉了揉惺忪睡眼,不满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饭都没吃呢!“喏~”
丁岁安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递了过去,“公主府膳房的白烧仔鸡,一般人还吃不到呢。”
徐九溪大约是真饿了,接过油纸包,撕下一条鸡腿,当街嚼了起来。
转眼一根鸡腿下肚,她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在里头待了那么久?”说着还看向了手中的白烧仔鸡,“还从府里带了吃食?”
本身兴国花了一整个上午外加中午来接见丁岁安,已经够稀奇了.. ..她又不是整日无所事事、坐在巷口和别人八卦家常的寻常妇人。
那是兴国公主!
近乎监国的存在,每日要处理多少事、见多少人。
除了异常的会见时间,丁岁安从公主府带出吃食也令人怀疑. . ...因为这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极为亲近的状态。
面对老徐的疑惑,丁岁安糊弄道:“兴许是殿下想找人说说话,我恰好赶上了。”
但这个解释,显然说服不了徐九溪,她上上下下在丁岁安身上打量一番,忽而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口吻道:“兴国她 . . ..该不会看上你了吧?”
丁岁安是一个蛮开得起玩笑的人,但这一回,他却脸色一黑,严肃道:“别瞎说!”
可徐九溪若是能被男人一个黑脸就吓得不敢说话的女人,那就不是徐九溪了。
只见她眼珠子一转,又道:“我总觉着兴国对你不一般... 她若不是看上你,难道. . . .你是她儿子?”
“你怎么不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我若有个监国公主的娘,天中城早就装不下我了,你看我不把章台柳的美貌小娘子们都抢回家.”
“你看你那点出息!”
“走~”
“去哪儿?”
“去抱朴斋。”
如今,姜轩真的是出息了。
丁岁安抵达抱朴斋茶馆时,二楼已全被他包了下来。
从楼梯口一直到天字一号雅间,每隔三步,都站在名衣裳各异的青年。
看他们打扮,在街面上怎也值得一声“公子’的称呼,可此时却全成了“兴宁坊一枝花’姜轩姜公子的小弟一般。
“喊兄长~”
姜轩站在天字一号雅间门口相迎,他一声令下,十余名青年齐刷刷道:“兄长好!”
“咳咳,弟兄们好. ”
就差统一制服妥妥就是黑涩会。
姜轩却颇为得意,亲自伸臂作引,“兄长,请。”
丁岁安进去了,姜轩紧随其后,但他察觉还有人跟了进来,他转身正要嗬斥跟班不懂事,却瞧见跟进来的不是自己的人,而是兄长带来的亲兵. . .….…
“兄长,他. . . .”
“无妨,这是我的贴身侍卫,阿玖。”
丁岁安讲的云淡风轻,但姜轩却不由多看了两眼,见阿玖生的眉目如画、白净的跟个娘们似得,不由暗道:难道兄长男女通吃?
“你让我来此见你,有甚事?”
丁岁安自是不知姜轩的龌龊念头,在茶案旁坐了,开门见山道。
“哦,兄长先看看这个. . . ”
姜轩连忙敛了心思,从怀中掏出一遝讲过裁剪的纸张。
丁岁安接过,粗略一扫,见最上方那张擡头上印有“义报’二字,不由以问询眼神看向了姜轩。“兄长,去年你离京后,国子监那般酸腐文人见咱们的民报百姓喜闻乐见,便也弄了个义报。”“哦?有竞争对手了?”
“瞎,谈不上,咱们民报每期都有香艳话本故事,那《红蛇传》已经连载到第五部了. .. .”姜轩忽然觉着身上有点刺挠,侧头瞧了瞧,发现是那名唤作阿玖的亲兵正在以一种不善眼神盯着自己。“然后呢?”
丁岁安问,姜轩回神,再顾不上注意那奇怪亲兵,只道:“义报整日刊登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自然没什么人看,但在那些自诩清流文人中间,还算有几分影响力。”
说话间,丁岁安的目光已被民报一篇报道吸引了注意力。
《惊爆!兰阳尸骨未寒,新枝又攀高墙?》
副标题:论谋新贵与守制未满女官二三事。
“近日,南疆捷报频传,某年轻将领再立新功. . ....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二人早年于兰阳时便过往甚密. .. .…返京后,更巧居一墙之隔,夜半琴声相闻、晨起笑语可及,岂是“巧合’二字可掩?近日南疆军前,二人形影不离,全不避旁人侧目。此等情状,非“奸情已久’而何?
古人有云:夫死不嫁,终身守 . .. .不可违悖人伦纲常。今妖教方平,礼法岂可再崩?望新贵自省,莫使赫赫战功蒙尘于闺帷苟且之议!’
嘿,你他娘!
老子又不是娶你娘,碍你们鸟毛事?
丁岁安再一看日期,这篇文章刊自四月中.. .. 大概就是孙齐马三家被灭后消息传到天中的时间。嗬,这就是齐高陌的报复手段?
对面,姜轩见他看完了这篇文章,忙道:“兄长,义报虽从未提及您和小姨母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你们。这才是第一篇,后边越来越过分,...看这个”
姜轩从丁岁安手中又翻出一张,指向其中一行字。
. . ..昔年兰阳某王突然暴毙,新贵自此崭露头角。如今回想,王爷薨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令人细思恐极. .
哎哟?
还翻出了兰阳王薨逝这件事做文章啊。
明目张胆的造谣,暗示兰阳王未死时林寒酥便与丁岁安有染,而后合谋害死了兰阳王。
这种谣言但凡了解过当年过往的人都不会信,但抵不过大多数更喜欢相信这种刺激的阴谋论啊.. .…除了这桩抓人眼球的“奸情’,还有大量“某新贵’在南疆作恶、欺压良善之家、为非作歹的报道。现下,孙齐马三家之事朝廷尚无定论,齐高陌这是在为三家喊冤、张目呢。
看到最后,丁岁安反而不生气了,只觉可笑. . ...
这些个清流文人被吹捧的久了,总会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 . …似乎觉着仅靠他们手中的笔杆子便能将人写臭、写烂、写到倒逼朝廷将其治罪。
全然忽视了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
“兄长,怎办?若是报官的话,他们也没写您的名字,官府文人相护,若是扯皮,不但惩治不了他们,还会让舆情发酵,惹的兄长一身骚。”
姜轩有点生气,却也有些无奈。
丁岁安不假思索道:“打官司?咱们不当原告,要当也当被告。”
“兄长,你是说. . . .”
“轩弟啊,你忘了咱们是什么人了么?”
“啊?咱们是什么人?”
姜轩一脸迷茫,丁岁安却道:“咱们是纨绔啊!明日,你带你这帮弟兄将义报报官给我砸了!”
第327章 打狗需当主人面
五月初六,晨午巳时。
义报报馆,主编范守拙左颊青紫肿胀,将左眼挤的只剩了一条缝,但此刻他手持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笺纸,不由牵扯起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笑容。
“《窃香传.林间谣》
红绡帐暖篆烟斜,谁记兰城素缟麻?
旧琴暗续新人柱,寡鹄偏栖恶木桠。
南疆捷血污罗带,北阙恩荣掩牝霞。
犹道赤蛇能绕洞,原来早噬旧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