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拢袖中,凤眸平静,端丽威严。
花厅内,短暂死寂之后,众人纷纷见礼。
“见过王妃~”
“王妃有礼!”
让这帮骄兵悍将瞬间变成知书达礼谦谦君子的,不止是林寒酥一品王妃、殿下眼前红人的身份,更重要是,不久后她大概率会是自家老板娘!
枕边风的威力,值得他们一份谨慎尊重。
“兄弟们免礼~”
林寒酥徐徐迈步入内,听她这亲切称呼,好像没因众人将小侯爷灌醉而生气。
“黑嘿,姐姐怎么来了?”
丁岁安在一众属下轮流敬酒下,醉眼惺忪,只顾瞧着她傻笑。
林寒酥轻嗔似娇的白了他一眼,随后端起丁岁安最后那碗尚未来及喝下的酒,双手捧起,遥敬一圈。众属下吓了一跳,纷纷手忙脚乱添酒、端杯。
林寒酥目光徐徐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嘴角噙着温煦、和善笑意,声音清越,“沙场浴血,侯爷能得诸位倾力襄助,是侯爷之幸;侯爷待诸位推心置腹、情同手足,亦是诸位之幸。”
略作停顿,她将酒盏举高几分,凤眸诚挚,“此番情义,还望诸位长记于心。来日不论是戍守边关,还是同在朝堂,愿诸位与我家侯爷相携相助,不负今日兄弟并肩之谊。奴家先干为敬~”
话音落,她仰头将酒饮尽。
随后皓腕一翻,杯盏倒扣,一滴不剩。
众人委实没想到,堂堂一品王妃,竟也有如此豪迈、洒脱的一面,正合了他们这帮粗人的脾性!小侯爷挑夫人,眼光果然没错!
待众人饮了此酒,林寒酥上前,从公治睨手中接过丁岁安。
“王. . .,夫人,我代夫人,将侯爷送回,卧房。”
公冶睨忙道。
林寒酥一碗酒下肚,面色微红,轻笑道:“不必了,侯爷近来国事操劳,我送他回房歇息即可。诸位在此不必顾及时辰,今夜务必尽兴,不醉不归!”
“谢夫人!”
众人齐声应诺。
林寒酥将丁岁安左臂搭在自己肩膀,她张臂环了丁岁安的虎腰,让后者将身体重心靠在自己身上,搀扶着他走出了花厅。
待两人走出偏院,林寒酥走路时不自觉的摆起了腰肢,屁股一扭一扭,三不五时的就会在丁岁安的胯上撞一下。
熏熏然的丁岁安似乎是觉着有意思,也跟着扭了起来,但节奏故意和林寒酥反着来。
于是,走上一两步,二人的屁股就会撞一下。
“哈哈哈~”
“好玩?”
“好玩,姐姐走路什么时候也变的这么风骚了?”
“你不是喜欢风骚的么?”
“哈哈~”
“过瘾了没?”
“啊?什么过瘾?”
丁岁安晕晕乎乎,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
林寒酥却道:“酒,吃过瘾了没?”
“嗬嗬,还差那么一丢丢”
“回房,我陪你吃酒~”
林寒酥翘起唇角,凑到他耳旁,魅声道:“姐姐喂你皮杯儿”
“嘿嘿~”
“往这边~”
“咦,姐姐不是住在东苑啊?”
“你吃醉了,我明明住在西苑”
“哦~”
花厅内,并未因丁岁安的离席而陷入冷场。
但大伙的话题却不约而同的转向了“夫人’。
原本在他们眼中,出身江北大贾、为兴国倚重的林寒酥,应是位看重威仪,不太好相处的人。可今日甫一见面,人家就坦然说出“我家侯爷’,等于直接对他们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既彰显了她对丁岁安属下们的信任,同时那种大大方方、不扭捏作态的气度,一点也不像那种爱面子、谨小慎微的贵妇。
“王2....不是,夫人好度量啊!方才我见她忽然前来,还当她怪罪咱们灌醉了侯爷,不想,夫人还陪咱吃了一杯!”
王罐子低低感叹,同桌的徐继祖却道:“你当夫人是那些动辄撒泼打滚的愚妇啊!你听听,那一声声“兄弟们’喊的,多亲!夫人顾惜咱们的脸面,就是给侯爷脸面!”
“嘿,我就说,头儿是干大事的,选媳妇儿的眼光自然差不到哪去!夫人能得殿下信赖,岂会是一般女子?”
胸毛正说着,却瞧见院门处又走进两人。
一前一后,一主一仆。
前面那人一身水蓝色裙衫,仪态端庄、步态婉约,每一步的步幅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般。胸毛揉了揉眼,还当自己看错了。
但一息过后,他猛地起身,迎前两步,边抱拳边疑惑道:“夫人,您怎么又回来了?是头儿落了什么东西在此么?”
刚刚走到门前的林寒酥不由一怔,下意识道:“又回来?”
她这副模样倒把胸毛搞的不自信了,某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吃醉酒记错了事,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丁岁安已被接走后,才道:“夫人方才不是刚刚把侯爷带走了么?”
林寒酥凤眸中错愕神色一闪而过,她视线越过胸毛肩头往花厅内瞧了一眼,好似猜到了什么。“朱校尉,你莫非吃醉了?娘娘她. . .”
晚絮话刚出口,却已被林寒酥擡手阻止,只见她亲和一笑,道:“我来看看诸位将军酒菜可够,不够的话再让下人送来。”
“够了够了...”
胸毛忙不迭应了,随后瞧着林寒酥离去的背影,一脸困惑. ...王妃这么快就把头儿送去歇息了?还抽空换了身衣裳?
那厢,林寒酥带着晚絮离开偏院后,后者还在不停小声絮叨:“娘娘,咱们不接侯爷回房歇息了么?那朱校尉肯定是吃醉了酒,胡言乱语. ..”
说着说着,晚絮发现王妃并未转向她们所住的东苑,反而去往了西苑。
“娘娘,我们去哪儿?”
“你在此等着~”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西苑院门,林寒酥嘱咐一句,不顾一头雾水的晚絮,自顾走进院内。西苑正房门扉虚掩,漏出一线暖黄烛光。
内里隐隐传出女子娇媚轻笑。
林寒酥推门而入. ...
房内,两人并肩坐在塌边,面颊通红的丁岁安的脑袋靠在那身着大红宫衣的女子肩上,却因醉醺醺的身形不稳,脑袋屡次三番从她肩头滑落至胸前。
宫衣女子嘻嘻笑了两声,不以为意,双手托了丁岁安..…
大约是小丁同学呼出的气息太过灼热,她身子微微一颤,却弯起凤眸瞧着林寒酥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同时嘟嘴,作了一个“嘘’的噤声动作。
林寒酥垂下眼帘,暂时不去看姿态极为亲昵的两人,待情绪稍稍平复,她才拧腰回手掩上了房门。徐徐上前两步,盯着另一个自己打量一番,低声道:“你偷穿我的衣服?”
徐九溪笑容满面,低声道:“人我想偷便偷,何况一身衣服了?”
“姐姐,闷”
怀中的丁岁安闭着眼,含糊不清的咕哝了一句。
徐九溪像是哄孩子睡觉似得,一手轻抚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稍稍使劲将他的脑袋侧过去少许,陷在大儒中的口鼻得已露出。
后者呼吸遂畅,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林寒酥轻轻在床榻前的杌子上坐了,瞧着陷入沉睡的丁岁安. .…或许是因为吃了酒,他整个人变得格外松弛。
眉峰舒展,烛光映过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因酒意酡红的面颊少了白日里的锐气坚毅,倒透出几分青年人才有的干净。
他唇微微抿着,偶尔无意识地咂一下,像在梦里尝着什么甜头。
竟似有那么一丝稚-. . . 说起来,小郎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
只不过,现在两人姿势格外不雅观,徐九溪抱着他那模样,几乎和妇人奶孩子没甚两样。
“你不先放他躺好?”
“放下作甚?我看他挺喜欢被人抱着睡觉~”
林寒酥索性偏过头不看,以正房大妇的口吻质问道:“你怎让他吃了这么多酒?醉成了这般. ..”“嗤~”
徐九溪低低讥笑一声,小声道:“他如今已晋入御罡境,若不想醉,便是吃上个十坛八坛,稍一运转罡气,便可消解酒力。”
林寒酥稍怔,“你是说,他故意买醉?”
“买醉?”
徐九溪不认同的摇摇头,“这词不好听。兴许是他心里藏了事,借酒恣意一回~”
“小郎心里能有什么事?”
林寒酥下意识的反驳,来源于近乎本能的反·应. ....若是旁人提到,她或许能平静以对,并仔细想想小郎是否有异常。
但偏偏是徐九溪说出来的.. . ...林寒酥很难接受她理解小郎超过自己。
“嗬嗬~”
徐九溪见她反应有点大,只轻轻一笑,垂眸看向怀中熟睡的丁岁安,她身子微微摇晃宛若摇篮,素手有节奏的轻拍着,良久后才道:“朝堂、沙场、人情、风霜雨雪、暗箭中伤,这些年,他经历的那一桩少了?如何会没有心心事?”
林寒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徐九溪却已继续道:“阿翁的身份,难道丁岁安果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包括你悄悄做那么多,好像从没人问过他怎么想的吧?”
经徐九溪这么一提醒,林寒酥心尖微微一颤,后背渗出细细凉意。
她虽能猜到阿翁的身世、殿下和小郎的关系,但直到如今,她也分不清事情发展到今日,阿翁和殿下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
如今为着一个相同的目标,双方还能暂时保持和平,但以后呢?
阿翁会放过殿下么?会放过大吴皇室么?
到时,小郎怎办?
她仅仅窥见一角,便觉心头压了千钧重担,若小郎早已知晓全貌、只是在装作不知.....心下该是何等纠缠煎熬。
醉一回,大约只是喘口气吧。
林寒酥仔细瞧着那张熟睡过去的连忙,心尖尖又酸又疼。
沉默良久之后,她忽然低声道:“徐娘子,以你之见,我还能做些什么?”
“你?我不知道~”
“那你呢?你准备做些什么?”
“我呀?”
徐九溪微笑,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表达了不方便说的意思,毕竞阿翁还在山阳城内,谁能保证现在她说的话会不会被那老头儿听了去。
但她也不知道,林寒酥能不看出来她这细微至极的动作所表达的意义,随后徐九溪才道:“我呀,自然是帮阿翁、帮小郎完成夙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