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动静，迅速惊动了就在门房内假寐的蒋绍，他连忙起身走了出来。
蒋绍毕竟是一府父母官，百姓见了他，总要比看见客军亲一些。
“父母大人，客军难为人啊！”
“大人，何必这般麻烦，按照坊市人口，一并发给咱们，让我们回去自己分，不就得了~”说实话，就连鲁夫子也不明白，放粮为何要搞的这么麻烦。
既费力、又不落好。
百姓以为蒋绍会向着他们，却不料，蒋大人脸色一黑，高声道：“就照此执行！ 见人、见粮！ “底下登时一静。
蒋绍神色稍缓，耐心解释道：“诸位父老！ 本官岂不知此令麻烦！ 世上总有不孝儿、不贤夫、不慈父，若无此令，谁知家中青壮会不会只顾自己肚圆？ 将余下粮食拿去换酒、赌钱，不顾妇孺、老弱，任其饿毙！ “
听他这么一说，底下又微微起了议论。
毕竟，谁都不会承认自己是“不孝儿、不贤夫、不慈父'，即便是刚刚真的有过类似念头的人，也表现的义愤填膺，只道：”世上怎会有那种禽兽，我看大人是多虑了。 “
也有人细细想过，分析道：”大人，即便见人发粮，也难保回家后那粮食能进到老弱口中啊。 “蒋绍目光扫过说话那人，点了点头，声音却陡然提高：”说的好！ 可这也正是此令关键所在. . ... 今日他们来了，按了手印，名字便在册上！ 明日、后日、大后日，只要这粮还发，他们就得每日将老弱拖来！ 一次不来，便少一份口粮。 “
他踏下台阶，从鲁夫子身前拿起那户籍名册扬了扬，”纵使回家后，有人真黑了心肠，克扣老弱口粮，可为了还能继续领到这份粮，他也得每日匀出几口吃食，吊住老弱的命！ 此令虽笨，却是眼下唯一能保证不再饿死人的法子！ 王妃同楚县侯一番良苦用心，还望诸位父老理解！ “
这番话说罢，底下再无异议。
甚至还无形中在百姓之间形成互相监督会不会苛待自家老弱的氛围。
那鲁夫子若有所思.. . ... 这位天中来得王妃，不同凡响。
既敢以迅捷果断手段、在其余三家来不及反应之时便拿下金家，得来赈济口粮; 又能想到用这种看似笨拙，却最为有用法子护住灾荒年景最易被牺牲的老弱妇孺。
心思缜密、杀伐果断，且对人性幽微之处有着极深刻的洞察。
令人脊背发凉，又不得不心生叹服。
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 . .. 只可惜，是个女子。
第313章 优势在我
三月初二。
山阳城外，林寒酥一改往日雍容繁复衣着，上穿一件利落的天青色窄袖裆子，长裙以锦带束起，脚蹬玄色小绮靴，身披素色斗篷，坐于马背之上，端是英姿飒爽。
丁岁安率护卫驻马于侧后，正望向城东那片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
怀荒全境流贼尚未肃清，城外三万余流民便不敢归乡... 这是个火药桶，一旦饥寒将人逼至绝境，有所好转的怀荒境况势必要再生动荡。
好在，上月月底，林寒酥和丁岁安联手打了金家的秋风，得粮五千石，解了燃眉之急。
有了粮，在流民之间传播的某种气氛顿时消去大半。
丁岁安趁势抽调流民中的青 . . . 也就是最易生出事端的群体，在城外修建他们暂时栖身的营房。 如此一来，青壮除了每日一斤二两粮的赈济外，又多了一份工钱，刚好可以用于战后家园重建。 山阳城外这团随时可能爆燃的火苗，才算彻底熄灭。
“楚县侯，前去夔州采买粮食的队伍何时可归？”
春风拂面，斗篷轻扬，林寒酥遥看营地，端方威仪。
“回姐姐，至少还得十余日. . ...”
丁岁安却比她放松多了，林寒酥听得这称呼，不由回头看了一. .… … 她称呼“楚县侯'还不是因为两人身后还跟着李二美、高三郎等人。
见丁岁安浑不在意，林寒酥索性也改了称呼，“小郎，金家抄来的粮食可撑不到十日了。 “丁岁安轻夹马腹，正低头啃噬青草的獬焰上前两步，和林寒酥胯下马儿并肩，”不是还有别家麽？ “”小郎的意思是？”
“马家仅在山阳城内，便有三处粮仓，我已摸清楚了。”
马余谦是个好目标，四家中，他最嚣张，查实的罪名也最大。
“放粮'最大的好处，便是拉拢百姓. . ... 山阳城数万百姓，但凡因为有几个人知晓屁股该往哪儿坐、自愿做带路党，便能迅速摸清几家的底细。
再有蒋绍的配合，悄悄搜集马家的“漏舶'罪名，如今，马余谦已近似砧板鱼肉。
林寒酥非常清楚丁岁安的计划，只道：“小郎准备何时动手？ “
”今日午后。”
“嗯，你多加小心。”
当日，为协助城外流民安置，丁岁安又将一百军卒留在了城外。
午时，回返山阳城。
吃罢午饭，蒋绍忽然带着一干新募衙役、差人以及民壮杀向水火街马家粮仓。
“本府查实，马家数年来私贩漏舶，数额巨大！ 此间粮货皆为赃证，奉命即刻抄没！ “
刚刚升任法曹的老苗替知府大人喊出了罪名。
但马家靠走私起家，家中豢养的亡命徒并非一般家仆可比，守在粮仓的马家下人眼中只有家主，哪管王法、府衙这些东西，自是不肯乖乖就范。
三两句话的工夫，起了冲突。
蒋绍这边仗着人多，且有丁岁安特意派遣给他一什军卒护卫，不消一刻钟，便将粮仓内的马家下人收拾了干净。
一死，七伤. . ....
其实，真正动手时，一什军卒只起了个先锋带头的作用，下手最重的反倒那帮临时招募的民壮. .… 爱发牢骚的唐五便是南定坊的民壮头子。
以前，孙齐金马四家便是山阳城的土皇帝，莫说与他们争执，便是在街面上遇见几家下人都要点头哈腰、避到一旁，生怕多看一眼就惹来祸事。
封城两月余，婆娘饿的脱了形，小儿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可四家粮铺门前的价牌却一日三跳. ...
如今王妃来了，眼瞧从金家抠出来的粮食进了他们的嘴，只要不傻，这会儿都知道该帮谁。 相比那一什只是在执行公务的客军，唐五等人心里头却多了一分恨意。
死掉的那名家家丁，便是被他们乱棒活活砸死的，若非军卒阻拦，被缴了械马家家丁，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制住了家丁，还不等蒋绍发令搬粮，巷口突然传来轰隆隆的踏步声。
两队两队披甲执锐的守备军士如铁闸般封住去路，枪尖寒光凛冽，为首军官一马当先，满脸怒容，仅仅是目光扫过，方才还群情激奋的民壮便为之一静，不少人偷偷将手中沾血哨棒藏在了身后。 为首那人，正是怀荒府守备孙志皎。
只见他抖腕甩鞭，鞭梢在空中一声清脆爆响，随即喝道：“放肆！ 持械聚众，杀伤人命，强闯民仓！ 你们莫非要造反麽！ 来啊，将人拿下！ “
且慢！”
蒋绍虽面色稍白，却依旧越众而出，“孙将军，马余谦私贩漏舶，证据确凿，本官率人查抄赃物，何来造反？ “
孙志皎见蒋绍也在，只坐在马背上一伸手，”证据呢？ “
”证据在我府衙，孙将军若想看，明日随马员外前来府衙即可！”
“既未开堂审结，亦无朝廷明旨，马家就还是清白良民。 未定罪，何来抄没！ “
他目光森冷地扫过衙役、民壮，语带杀意，”尔等擅杀良民家仆，已是重罪！ 此刻退去，尚可只究首恶。 若再敢动此处一粒粮 . .” 他“锂'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格杀勿论！ “
蒋绍似乎也被他气势所慑，不由后退一步，嘟囔道：”证据确凿，证据确...... “那，那本官明日传唤马余谦，孙将军届时可以旁听~”
“本将自然会去！”
孙志皎强硬一句，以刀作臂，指向众衙役、民壮，冷笑道：“一群猪狗！ 也敢冲击贤达之家？ 咱们~来日方长~“
巷内，鸦雀无声。
申时正。
孙家大宅。
本是暖意融融、姹紫嫣红的仲春季节，但二进花厅内的气氛却分外焦灼。
孙兼坐于主位，孙志皎和齐高坪分坐左右。
面色最为阴郁的马余谦，却一直在厅内踱个不停。
“马大郎！ 你能不能别晃了，看的人眼晕！ “
孙兼开口，往日对他还算敬重的马余谦登时止步，脸色却不大好看，”梓公！ 那您倒是说个法子啊！ 难道继续任由那黄毛小儿和一个妇人欺辱咱们？ 我可忍不了了！ “
孙兼尚未说话，年迈的齐高坪却先道：“马贤弟，不可着急，此事需从长计议啊~”
“我从长计你老母的议！”
面对孙兼，还能收敛脾气的马余谦，对齐高坪这等酸腐文人可就按捺不住了，只见他指着后者的鼻子道：“蒋绍仗着那寡妇撑腰，明日要老子过堂！ 我去了还能全须全影的回来麽？ 这么多多年，漏舶挣来的钱，谁家没花？ 你若想让老子一个人顶缸，老子非把你拉下水！ “
”粗鄙~粗鄙！”
齐高坪面红耳赤，双手直抖，“谁，谁说让你一个人顶缸了，斯文扫地！ “
马余谦这话看似是在骂齐高坪，也有说给孙兼听的意思。
只见他回身，一拱手道：“梓公！ 我反正不会束手就擒，梓公若不助我，我马家便带上二百趟子手杀进驿馆，来个鱼死网破！ “
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四家历经宁、吴两朝，在此繁衍百年，依仗的便是同气连枝，老夫岂会让你一家单独冒险？ “
孙兼先安抚了马余谦一句，随后看向了儿子，”二郎，以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
孙志皎起身，恭敬道：”依儿所见，些许小恩小惠根本满足不了那兰阳王妃和楚县侯，他们要断我四家的. .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冷冽道：”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赞成马世叔的意思！ “”对嘛！ 这才对嘛！ 贤侄好气魄！ “
马余谦的夸赞还未结束，那边齐高坪已慌忙站了起来，”事已至此了麽？ 还有别的法子吧.. . ...” 孙兼和儿子稍一对视，后者转向齐高坪，态度恭敬、声音却强硬，“世伯，上月抄家金家、今日又对马世叔动手，明日便要过堂定罪，那后日.. .难道等到刀子落在脖子上？ 要么鱼死网破搏条生路，要么，就等着被钝刀子一片片割肉，家破人亡！ “
”老夫已写信请家兄在天中活动，尽快调王妃回京.. . 还有，你家和卢阳王是姻亲，可请卢阳王出面啊“
不等齐高坪说完，马余谦已骂道：”没卵子的怂货！ 此事你办也得办，不办老子现在宰了你！ “说罢，竞真的上前有动手之意。
“贤弟！”
孙兼厉喝一声阻止，语重心长道：“外敌当前，我等更应一心！ “
马余谦这才止步，回身气哄哄的坐在了座位上。
安静几息后，孙志皎又道：“父亲，今日那楚县侯出城巡视流民，留了一百军卒在城外，城内仅剩三百人。 儿有三千守备军，再加马世叔二百趟子手，各家家丁，至少能凑三千五百人！ 十余倍于他们，是动手好时机！ “
孙兼点点头，看向了面色惶惶的齐高坪，温言道：”齐兄，如今蒋绍狗仗人势，已将府衙中咱们的人剔除干净，再有放粮之事，阖城百姓唯他们命是从，咱们. . ... 快被孤立了！ 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 “齐高坪哆嗦着手捋了捋胡须，声音微颤，”那事后如何收场？ “
”上奏朝廷，驿馆失火，王妃与楚县侯不幸葬身火海。 至于蒋绍...“孙兼两眼一眯，”便便推说其查案时贪婪过甚，激起民变，被乱民趁失火、城中大乱之时所杀。 “
”朝廷会信麽？”
“不信又怎样？ 咱们怀荒地接南昭，朝廷若咬死不放，咱们就举城归附南昭！ 我不信，朝廷会不懂的大局为重，难不成会为了一个妇人，逼得西南边疆糜烂千里！ “
这话很有说服力，齐高坪也认同 .. 国教贼乱尚未彻底平息，皇帝年迈，朝廷但凡有点法子，都不愿此时南疆再出动乱。
“老夫听说，那兰阳王妃颇得兴国殿下看重...”
齐高坪说出最后一点忧虑，孙兼却道：“事后由贤兄齐高陌、老夫妹夫卢阳王出面活动一二，奉上大笔财货，护住殿下面子也就成了。 还是方才那句话，朝廷不敢让南疆再乱，殿下也应晓得轻重！ “齐高坪沉吟几息，终道：”好吧！ 就依梓公之意，但不动则矣，动了就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孙兼温言，霍然起身，浑浊双眼爆出锐光，”好！ 诸位既已同心，便再无回头之路！ 今夜三更举事，马贤弟，你率二百趟子手去往府衙，杀了蒋绍！ 二郎~“
”儿在！”
“今晚山阳四门务必严守，不可放进一人。 你亲率一千精锐，急袭驿馆！ 先杀后烧，不留一人！ 一定要快！ “
”儿，遵命！”
孙志皎麻利抱拳应下，孙兼环视三人，又道：“此战关乎四家百年存续！ 要麽我等永掌怀荒，要么族尽·.. ... 但咱们兵力占优、又得出其不意的便利，优势在我！ “
子时。
夜色浓稠，驿馆沉寂如坟。
山阳城守备军悄无声息的占据了驿馆外的街巷，将驿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少倾，几个黑影利落翻过院墙，落入前院。
两息后，院门打开，一队又一队的守备军涌入。
黑暗中，突然响起“咖”的一声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