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经验的老卒马上听出来,这是箭矢离弦的绷响。
果然,下一刻便听一声惨叫~
“啊~”
惨叫未止,“蹦~蹦”咖的弓弦震声一片。
驿馆内,箭羽铺天盖地袭来....
驿馆深处。
最阔那间卧房内,烛火轻摇。
林寒酥一身利落装扮,正于案前翻看闲书. .... 前头骤然传来的惨叫与箭啸让她执册的指尖微微一顿。 紧随而来的厮杀声如潮水漫过融融夜风。
那双凤眸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须臾,又重新收回视线,落向那本《红蛇传》。
淡然模样,仿佛窗外喧哗不过是一场春夜急雨。
其实吧,第一回经历这种事的林寒酥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
但她记得上回陈端叛乱那晚,师姐婆母端坐打牌的场景,那副智珠在握、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林同学好生崇拜。
所以,这回她也想学学“
只不过,手中这本闲书,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将书册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烛火忽然一跳,林寒酥余光猛地瞥见房梁上好似有道人影. ..
她心头一紧,霍然起身看过去.. ……
只见,房梁阴影处,一道凹凸有致、身穿绯红衣衫的身影,正侧卧其上。
一手支颐,一手绕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发辫,月白窄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徐,徐九溪!”
林寒酥瞪大了眼,既紧张又松了一口气,下意识道:“你怎么在这儿! “
紧张,是因为长久以来对她危险的固有印象。
松了一口气,却是因为潜意识里觉着老徐不会害她 ...
徐九溪一个翻身,翩然落下,朝外间努努嘴,“你聋麽? 听不到外间厮杀? “我来救你~”
“谁要你救了!”
林寒酥莫名其妙,今晚是她和小郎设的局。
废了好大工夫才逼得他们动手。
驿馆内自然早有安排,哪需要人来救啊?
徐九溪闻言,却脸色一黑,“别不识好歹! 快跟我走! “
林寒酥此时察觉不对劲了,忽地盯着房门道:”小郎! 她要害我! “
徐九溪下意识回头,可头刚转一半,便意识到上当了。
果然,林同学借着徐九溪回头那短短一瞬,已经跳上了桌子,似要翻窗出逃。
可在徐九溪面前,她的动作终究还是太慢了。
只见老徐足尖一点,后发先至,抬指在林寒酥脊椎轻轻一点,后者顿时力气全消.. . .. 从桌面跌落下来。
徐九溪双臂一张,在空中稳稳接住林寒酥,原地一旋,顺势将她整个儿横抱在臂弯里,像极了公子哥儿搂着心爱花旦的架势。
林寒酥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怒视上方徐九溪。
徐九溪却对她的无声反抗浑不在意,反而低头凑近了林寒酥瞬间涨红的脸蛋,鼻尖几乎相触,笑容妖冶、声音甜腻,“小宝贝儿,跑什么? 姐姐是来救你的~”
第314章 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
山阳城,子时二刻。
驿馆骤起的火光与嘶喊,却似乎被禁锢在了某种人为的区域内。
与驿馆相隔一里多的山阳南门附近仍是一片沉寂。
南门之上,今夜值守的守备军都头往南眺望,三里外,亮着零星几丛篝火的地方,便是天中客军的营寨此时平静依旧。
城内厮杀的一隅和城外酣睡军营被厚重夜色和城墙隔绝,好似毫不相干的两重人间。
这名都头见此情景,心中安定许多。
现下驿馆正在发生什么,他自然清楚。
他的任务便是监视城南军营,若对方有所觉察便严防死守,给二公子拖够解决问题的时间。 今夜初听命令时,他确实忐忑了一番 .. 谋杀京城来的天使,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多年来对孙家积威的信任,又让他莫名多了分底气。
“吱嘎~”
邈邈传来的动静,大约吵醒了左近百姓。
城内紧邻南门的平安巷巷口,一名老汉披着衣裳、一脸惺忪的从房门内探出了脑袋。
“滚回去! 找死啊! “
城下,副都头一声低喝。
那老汉眼瞧形势不对,睡意顿时被吓走大半,连忙退了回去,紧闭房门。
城上,都头见此一幕,转身往城下走去。
路过下城马道之时,却见几名军卒蹲在一处阴影里,边往火光处张望边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 . ... 看方位,是王妃暂住的驿馆. .. .”
“上头的老爷们这么大的胆子? 敢对京里来的贵人下黑手? “
一人声调惊骇,同伴不由沉默,片刻后,才听另一人压低声音道:”这几位老爷啊,在咱怀荒就是天王老子~“
”嗬,我还当世道果真变了、我老丈人一家能吃上饱饭了.. ....如今看啊,好日子要结束嘍~“这话虽不敢直接指责,但明显有些阴阳怪气。
怀荒守备军,军卒多为本地人。
孙家再贪,也不敢让属下们饿肚子,但属下也有亲属. .. … 最后这人的牢骚,显然是猜到自己岳丈一家近些日子能每日领取口粮的好事要结束了。
“啪~
一道尖利鞭声猝不及防,都头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几名军卒身上。
“嚼你娘的粪! 城内混入了妖邪,二公子正带人肃清! 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剁了你们的舌头! 滚起来,下城守着! “
都头连抽带踹,那几名军卒赶忙连滚带爬起身,快步冲下了马道。
与此同时。
紧挨南门的平安巷深处。
鲁夫子家中,晦暗星光下,不大的院落内站了二十余名披甲挎刀的军士。
“再检查一遍~”
公冶睨低低一声,军卒去刷刷的弯腰,一路从胫甲摸到脖颈处,检查了甲胄是否系紧,再摸佩刀、弓弦以及箭囊中的箭羽。
看似繁琐,却在不足十息的时间内完成了战前最后流程。
整齐划一的动作,流露出肉眼可见的精锐气质。
少倾,公冶睨朝鲁夫子一拱手,“夫子,麻烦了! “
说罢,一挥手,军卒随着公冶睨转身走出院门。
隔壁唐五家中,同样走出一队军卒,两队一照面,不发一言,合二为一沿着墙根阴影快速走向南门,悄无声息。
鲁夫子依旧站在院内,不知为何,微微有些激动,却又意犹未尽。
“鲁夫子!”
就在此时,矮墙那边的唐五一身利落装扮,手提一根哨棒,翻墙过来,低声蛊惑道:“走! 跟上出分力吧! “
那鲁夫子听了,竟未作犹豫,转身去灶房拿了把菜刀。
可这一幕,却将鲁夫人吓得不轻,连忙扯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疯啦! 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你跟过去作甚! 咱们今晚让客军提前埋伏进咱家,已是冒了天大的干系,若再被人看见你跟着客军,咱们一家老小还活不活了! “
鲁夫子身形一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愚妇! 王妃金枝玉叶、楚县侯青年才俊,他们甘冒大险开仓放粮,与那些豺虎周旋,所为何来? 不正是为山阳数万生民挣一口活命粮麽! 客军远来,为吾乡梓之事披坚执锐,此诚义举! 我辈虽手无缚鸡之力,然临阵退缩,只求苟全,与禽兽何异? “生,亦我所欲也; 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
一番之乎者也,那鲁夫人自是说不过自家男人,却也打定了主意不许他再去瞠这趟浑水,死死拽着鲁夫子的胳膊不撒手。
就在这时,堂内走出一名拄拐老妪,只见她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媳妇儿! 松手! “
”娘~“
鲁夫人一声悲呼,可那老妪只将目光在鲁夫子身上稍稍一停,便道:”圣人言,成仁取义,吾儿终日在书斋之中诵之念之,今日刀兵在前,岂可独善其身? 如此,往后他还有何脸面教导学生、教导孙儿!! “”娘~“
鲁夫人又喃喃一声,红了眼眶,却终究还是放开了拽着夫君的手。
鲁夫子回身,朝老母跪地叩首,旋即转身大步而出。
巷内,驿馆方向遥遥传来的喧嚣背景音中,衬托的此处愈加寂静。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忽听一声声「吱嘎'门轴轻响接二连三,随后,一扇扇门板后探出了一颗颗脑袋。 有人握着哨棒、有人提着菜刀、有人扛着粪叉。
“鲁夫子! 算我一个! “
”鲁夫子,我也去。”
“夫子,王妃和楚县侯已为咱们做了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咱们街坊怎也得跟一步!”
“好!”
南门下。
守备军都头和副都头并肩而立,看向驿馆火光。
那副都头犹豫一番,终道:“大哥,今夜之事,可谓捅破天了,我总有些不安”“
都头瞥了副手一眼,冷哼道:”把心放回肚子里! 天塌下来,自有梓公那样的高个子顶着! 孙家在怀荒经营百年,历经宁、吴两朝,改朝换代的大风浪都稳稳过来了,根基之深,岂是京里来两个过江龙能撼动的? 等今夜事了,这山阳城,还是孙家说了算! 咱们只好用这门,便是大功一件。 “
这番话起了作用,副都头心中稍安,”是这个理)儿.. . .“
话音刚落,忽地瞧见平安巷内走出一名浑身披甲的军卒,两人齐齐一怔。
不明白怎么有人从这儿出来了。
夜色深重,火把飘摇,一时没看出对方身上甲胄和他们守备军的细微区别。
那都头还以为是自己这边的人跑去巷子里偷懒,不由迎前一步,怒骂道:“王八犊子,谁让你 .”” 咻~“
箭羽微声,从巷内黑暗中掠来。
那都头察觉时,箭矢已近在面门,本能反应使他猛地往后仰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箭矢,从他张着的嘴巴里透颅而过,带出一线红白之物,去势未止,钉入城墙,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敌袭~敌袭!”
身后副都头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喝的同时,平安巷内已汹涌奔出数十军卒。
迅捷且无声。
无人大喊大叫,只沉默前冲,夹杂“嗡嗡'弓矢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