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岁安问起今日事。
晨午在驿馆二堂直面孙齐马三人、威风八面的王妃娘娘,此刻已化身为双颊红润、眼神迷离的小绵羊,她以事后特有的黏腻口吻道:“没呢,倒是那姓马的差点没忍住,可惜被孙、齐两人给拦住了。 “听那意思,林寒酥还有点遗憾。
“明日,你搬去城外吧,安全一些。”
丁岁安部两千人,但山阳城接待已近极限、只有四百来人驻在城内,大部留在城外。
林寒酥闻言,却紧了紧那条藕臂搭在丁岁安胸口,“我不去,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
丁岁安不置可否,只道:”我军虽强悍,但他们人数更多,待到彻底将他们逼反,你待在驿馆,我恐无法完全保证你的安全。 “
”若我出城,他们会生出疑心,我待在城内,他们才会上当“
林寒酥很倔。
丁岁安不由笑道:“边地豪强很凶的~”
林寒酥却也笑了起来,搭在他胸口的手猛地向下偷袭,坏坏道:“能有多凶? 比你还凶? 本宫连你这个坏小子都不怕,岂会怕他们! ”
第312章 主要矛盾
二月廿七。
“王妃请这边看
辰时一刻,怀荒知府蒋绍引着林寒酥看向府衙二堂,原本用于审案、办差的二堂内,此刻却堆满了装有粮食的麻包。
仅留一条容两人并肩的通道,高度直达屋顶。
不仅仅是二堂,府衙内但凡能腾出地方的房间,几乎全是这等模样,就连廊下、院内,也用苇席、毛毡搭了简易粮仓。
这恍若大丰收的场景,让人很难想象山阳城左近正在闹饥荒。
林寒酥轻抬皓腕,从一支看着口的粮袋内捞起一把稻米,珐去稻壳,瞧着那晶莹饱满的米粒,满意的点了点头,“蒋大人,可都统计出来了? “
”禀王妃,山阳城共六千一百七十七户、三万单八百五十二口,昨夜从金家两处粮仓内共缴来米、麦五千单六十石,遵照王妃之意,每口一斤二两粮的话,可保三万父老十八日口粮无虞。”
蒋绍一夜未眠,却依旧精神鬓铄、条理清晰,甚至隐隐透着股兴奋。
昨日午后,他随楚县侯前去查抄金家,没太费力便查获大批粮食,但如何将粮食搬运到府衙时却作了难. .. 山阳守备军不听他使唤、楚县侯所部客军要维持秩序、府衙那点衙役人手不够不说,大部分吏人更是孙齐金马四家在府衙的眼线,惯于阴奉阳违。
可在蒋绍看起来的难题,却被丁岁安一句化解。
“发动百姓不就得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平日里,府衙想要征发力夫,必然少不了四家帮府衙出面,毕竟那是苦差事。
但这一. 因晨间李二美在彩衣巷口早已许诺了“每口每日一斤二两粮',百姓知晓这粮食是用来喂饱自家妻儿的,活命当前、谁还畏惧坐实了”里通外国'的金家?
一时自愿报名的百姓踊跃异常,只一刻钟,蒋绍便征募了八百青壮,全靠人力完成了粮食的搬运。 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太迷人了。
对于处处被四家压制的蒋绍来说,这就是重掌权力的感觉。
身为一府知府,官场基本规则,他自然清楚. .. 站队前,保持柔软身段没问题,可一旦确定了要跟随之人,若再首鼠两端,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他已然将四家得罪死了,索性不再去管那么多,一心跟着朝廷干!
一旁,林寒酥听了“可保十八日口粮无虞',却摇了摇头,”至多能撑九日。 “
”王妃的意思是?”
“蒋大人莫忘了,城外还有数万饥民,他们的状况比城内百姓更糟糕,必须分出一半赈济城外。” “王妃思虑周全。”
“蒋大人”
林寒酥回首环顾. . . .. 两人身后,各自跟了随从。
跟着林寒酥的,有丁岁安特意派遣的侍卫,以及随行记录的账房,前呼后拥有二三十人。
可蒋绍那边就可怜多了,除了一名苗姓捕头带着两名衙役,再无旁人。
“蒋大人,楚县侯所部皆为军人,职责重在警备、作战,不能一直当成吏人来用。 府衙日常运转、放粮登记、监察核验诸事,还得靠蒋大人尽快重整属吏
蒋绍不禁老脸一红。
王妃口吻虽柔和,却也是批评他这个知府没发挥出应有作用,事事靠楚县侯所部才能完成。 事实也的确如此. . .. 从昨日午后起,将近八成吏员纷纷告假,府衙运转几乎瘫痪。 若非楚县侯所部帮忙撑着,蒋绍早已成了光杆将军。
“下官尽快让吏员归来听差~”
说这话时,蒋绍自己都没信心,四家对山阳的影响远超蒋绍,那些吏人本就是受了四家指使才告的假,岂会轻易回来当差?
“蒋大人!”
林寒酥微微提高了音量,凤眸稍有不满,“他们既然告假,就是抱定了不配合的态度,莫做这等无用功”王妃的意思是? “
告假者,一律革除!”
“啊?”
蒋绍吓了一跳,惯性思维里,四家不可得罪,他们安插的吏人更是不能轻易革除。
但现下双方已撕破了脸,开除倒是也行,可府衙接下来的运转怎么办?
“王妃,重新招募吏人需由夔州道备案,才可录用,来不及啊。”
“非常时、行非常事! 蒋大人即刻于山阳城内挑选良善忠厚之辈,填补六品以下官员、吏员,将名录呈于本宫,本宫来批! 事后,再交由朝廷正式任命! “
林寒酥的”便宜行事'之权,在这偏狭怀荒,可以无限放大。
蒋绍不由得微微激动. . .... 若此事成了,便能在悄无声息间完成清洗,拔掉四家安插在府衙的钉子! 那以后他这个知府,做的就舒坦了。
他这股激动劲儿还没过去,只听林寒酥又放低声音道:“发放口粮之时,若有吏人借职务之便小偷小摸,只要不过分,蒋大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深究。 眼下最要紧的是将粮食尽快、足量地发到百姓手中,安定人心。 些许损耗,权当是给这些新募吏员的甜头. .”
一地风气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扭转。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蒋绍自是明白,但他原本以为这京城来的王妃,是那种眼里揉不进沙子、不接地气的贵妇。
却没想,她竞然如此务实且知晓变通。
蒋绍略一踌躇,声音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下官原以为,王妃久居京城,不谙边地实情。 今日方知,王妃竟如此通达世务,深谙“治大国若烹小鲜'与”权宜达变'精要。 下官,佩服。 “被人夸赞总是桩心情愉悦之事,特别是真心夸赞。
林寒酥微微抿唇,露出一抹得体微笑,只道:“矛盾是一直变化的,并且具有特殊性。 如今怀荒府的主要矛盾,是稳定大局、救济灾民。 对于吏人的治理乃次要矛盾,本质上,无非是“绝对廉洁的理想化'为”实现核心目标'让路罢了~“
”呃~“
蒋绍也算饱读诗书了,此刻竞有些听不懂王妃的话。
但不影响他对这些大白话不明觉厉,“王妃,这等令人茅塞顿开之语,是哪位圣人所讲啊? “”圣人?”
即便场合严肃,林寒酥也没忍住轻笑起来,转头找了找,没有在满院忙碌的人群中找到那位“圣人',她便意味深长道:”并非什麽圣人,是本宫一位闺中密友所言“
”啊呀,竟是位女先生! 下官若有机会进京,一定要当面拜访这位巾帼女英! “
”嗬嗬~“
林寒酥笑而不语。
谁说闺中密友只能是女的了?
男的也可以,进了闺房、上了榻,不是闺蜜又是啥?
辰时正。
衙前街上,已按坊市排起了长队。
百姓大多面有菜色,眼神里却有了些微光,一边焦急张望,一边小心护着家中孩童。
左右皆有楚县侯麾下军卒持械肃立,目光如炬,队伍虽偶有推,大体还算有序。
被临时征募前来做账房的鲁夫子,对著名册喊道:“南定坊、山茶巷戴大力”
“在在在~来了~”
一名汉子连声应着,急匆匆走到当街桌案前,兴奋的搓手道:“鲁夫子, 我来了。 “
”嗬嗬,大力,在这儿按个手印吧。”
鲁夫子何这人也认得,指向花名册中戴大力的名字,后者乖乖按了手印,撑着粮袋走到刚刚升任了八品法曹的苗捕头面前,后者将他今日口粮倒入袋中。
这戴大力在山阳城认识的人还挺多,满脸堆笑道:“苗捕头,将小的妻女那份一并给了我吧。 “”什麽苗捕头,刚刚大人升任八品法曹了! 掌咱山阳刑法、狱讼。 “
”恭喜恭喜~“
一名衙役开口纠正,戴大力只管拱手道贺,一双眼睛依旧盯着粮袋,显然,他不明白此事的怪异之处。 但鲁夫子却吃了一惊,回头看向苗法曹。
需知,吏人和官员之间犹如隔着一道天堑。
山阳城几十年也未曾出现过吏员直升官员的情况,老苗这是踩中哪坨狗屎了?
“苗法曹”我家那婆娘胆小的很,不敢过来,由我代领了吧。 “
戴大力又重复了一遍诉求,苗法曹可能知晓他家情况,点了点头。
可他刚把盛粮的簸箕插入粮袋,旁边一名军卒却抬手摁住了他的胳膊,肃声道:“王妃有命! 见人发粮,不见人,一粒米麦不能给! “
苗法曹有点不高兴,只觉这军卒拿着鸡毛当令箭,但想到今日能有口吃的,皆拜人家出头,便也忍了下来,嘱咐戴大力喊妻女亲自过来。
“婆娘,丫头! 还傻站作甚! 还不快过来让军爷看看! “
戴大力朝远处喊了一声,不知是因为诉求未被满足、还是他惯常嗬斥妻女,总之语气很凶。 街角处,一对瘦弱母女这才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
那妇人低着头,紧紧攥着约莫七八岁女儿的手,女儿更是将小脸埋在母亲衣襟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偷瞧着持械的军卒与黑压压的人群。
“姓名?”
“卢三妹~”
“丫头呢?”
“招弟~”
鲁夫子一一问过,走流程、按手印,苗法曹这才将两人的口粮倒进了戴大力的粮袋中。
但仅仅过了两刻钟,就又出了问题。
“凭甚只给我一人的口粮? 我家中老娘瘫痪在床来不了,我还不能代领了? “
又是代领的问题,同样被军卒所阻。
这回,那苗法曹甚至喊来了南定坊的坊长作证。
“没错,朱有贵家中老娘已瘫痪多年,老夫能作证。”
可面对坊长的亲自作证,那军卒依旧道:“那便请坊长带人将婆婆抬过来,见了人,自然有粮。 “”嘿! 你们这不是.”
坊长的吐槽没说出口,换了恳切语气,“军爷,朱有贵是咱南定坊出了名的孝子,还请军爷通融,不要为难他了。 “
”谁为难他了! 老子也是奉了上命! 见人、见粮! “
那军卒脾气也不大好,嗓门高了起来。
周围排队百姓本就焦躁,见此情景,也跟着鼓噪起来。
“这不是为难人是什么?”
“就是~”
“你们当官的,就会刁难咱们小民.. . .”
不满的低语迅速汇聚成嗡嗡的声浪,人群微微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