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静模样,好似早已了如指掌一般。
韩敬汝所得一切,同样来自于猜测. ...
忘川津事发当日,兴国放低身段隐晦恳请他们放丁岁安。
这是其一。
其二,父王早年私下讲过,有人以“外出游历,未婚诞子'的传闻来构陷殿下。
当年,这段传闻在天中勋贵之间流传过数月,但传闻毫无根据,殿下归京后,谣言不攻自破。 方才他只觉已身处绝境,再顾不得许多,将此事当做了救命稻草... 表明“投诚'之意,来换一条生路。
此刻眼见林寒酥波澜不惊、平静反问,韩敬汝更加笃定,自己猜对了。
他身体急切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王妃放心,此事我未向任何人提起! 陈站虽愚钝,但他背靠国教,树大根深,轻易难以动摇。 敬汝不才,愿为殿下马前卒、潜伏其侧.. .. 只求戴罪立功,助殿下.. . . 助殿下达成夙愿! “
一句”助殿下达成夙愿',顿时在林寒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夙愿.. ....是什麽夙愿?
未敢说明的潜台词,她能听得憧 . . .
如果韩敬汝所说一切为真,殿下孑然一身,却苦忍相思不与相认,自然是有更大的图谋。
殿下早先果断铲除安平郡王一系,丝毫不念姑侄之情; 如今又隐有对陈站动手的趋势... 再有,近年来对小郎的超格擢升。
林寒酥不敢往下想了......
以往,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忽然清晰起来。
她静立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平抑了一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开口道:“世子,是如何得知了楚县公的身世? “
韩敬汝脸上堆起了笑容,”回王妃,早先在天中天道宫初见县公,韩某一眼便瞧出其不凡之处,龙章凤姿,眉宇间隐有紫气,行止自带威仪,这般风采. . .“
”说实话!”
林寒酥低声打断。
还龙章凤姿、隐有紫-.. . .. 我剥光了他都没看出来,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韩敬汝慌忙伏低,“韩某早年偶然听闻,殿下昔年外出游历,曾... 曾有一段情缘,后传出,传出些许风声.. . . 虽此事很快被压下,但前几日忘川津一事,殿下对楚县2...... 加之,楚县公年纪相仿... 韩某便故而生此妄测. .”
他句句斟酌,用词小心,但终归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林寒酥脸上不见一丝异色,静思片刻,忽地转身,走出了牢房。
“来人~”
不疾不徐唤了一声,待两名力士重新入内,她最后看了韩敬汝一眼,目光复杂难辨,“请世子上路。 “两名力士一拱手,一前一后走进牢房。
韩敬汝大惊,一边往墙角里躲,一边死死盯着林寒酥道:“王妃! 为何! 我知道的都说了,我能助殿下,也能助楚县公! 你为何言而无信? “
昏暗甬道中,林寒酥语气淡漠,”言而无信? 我何时说过你能活了? “
韩敬汝眼瞧力士已逼到近前,不由急声嘶吼,”我能帮他出谋划策、能帮他拉拢勋贵! “
”你能做的~我都能帮他做“
林寒酥一句话,彻底否定了韩敬汝的价值,紧接一摆手,两名力士熟练的将白绫在韩敬汝颈间一绕,同时往左右发力猛拽。
“等一.”
韩敬汝最后喊出两字,剩余的话便被陡然拉紧的白绫挤回了胸腔内。
双眼血红暴突,舌头不受控制的吐了出来。
林寒酥微转半步,不去看韩敬汝那面部扭曲猙獰的恐怖死相。
说起来,他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 但林寒酥不信任他。
韩敬汝是陈站的妹夫,就算现下说的天花乱坠,一旦放他出去,谁知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再者,小郎身世这个惊天秘密不管真假,被韩敬汝掌握着,又是一个极大隐患。
最后,他非死不可的关键原因是. .…… 林寒酥非常清楚,就算韩敬汝投诚,小郎也不会用这种人。 用小郎的话说“不是一路人'。
既然如此,韩敬汝就只能死了。
“王妃,事办妥了。”
牢房内,力士低禀一声。
林寒酥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申时正。
林寒酥走出西衙大狱,夏日午后阳光正炙,她眯眼抬头,微有眩晕之感。
恍若隔世。
两刻钟后,林寒酥回到公主府书房目分..... .....此时,以前未曾留意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书房叫“目分斋',目分为”盼'呀!
公主府的主殿叫做“望秋殿',难道是”望穿秋水'之意?
寝殿“倚闾殿',倚闾而望盼子归,望穿秋水. .....
“殿下,事已办妥. 刽...“
林寒酥垂首复命。
“恩.”
兴国埋首堆积如山的公文后,朱笔在纸上游走,淡淡应了一声。
书房内陷入寂静,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
今日信息过载的林寒酥并未照规矩告退,她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定在了兴国沉静的面容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只觉殿下那眉眼和小郎越来越像。
她真的很想开口问问,韩敬汝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她还想问,殿下当年到底因为什麽,抛下了小郎. . ....
兴国若有所觉,抬头看着怔怔盯着自己的林寒酥,“寒酥,还有事? “
林寒酥如梦初醒,连忙垂下眼帘,隔断不礼貌的注视,慌忙道:”没.... 没事了。 “
”嗯,那你下去吧。”
林寒酥后退几步,走到房门时,却又迟疑了一下,“殿下..... 臣妾想告假半日,回趟岁绵街. . . . “兴国执笔的手稍稍一顿,抬眸看来,那目光平静依旧,却像是从林寒酥反常的表现中窥见了什麽。 只见她轻轻一笑,柔声道:“公主府又不是监牢,你想回直接回便是,往后不必禀示,去吧”
第263章 烈女怕缠郎
酉时。
“王妃,到家了。”
晚絮在车外轻唤一声,林寒酥下了车,望着府门一阵恍惚。
管家林伯见她在府门前下了车,赶紧出迎,“见过王妃~”
林寒酥因今日大脑信息过载,也没察觉到他的怪异表情。
踏入三进,去往嫣跨园的途中,却见老林的侍妾胡氏、武氏惊慌失措,一路小跑,正好和林寒酥走了个面对面。
瞧见林寒酥,那武氏当即大呼小叫道:“哎呀! 三娘子,出大事了! “
正沉浸在自己繁絮心事中的林寒酥,被武氏尖利嗓门拉回现实,稍显茫然的看着对方。
她这短暂呆愣,却让两人误会了,胡氏连忙从身后拽了武氏一下,屈膝万福,“见过王妃~”那武氏也赶紧见礼,“王妃万安. . ..”
“发生了何事?”
林寒酥整理了情绪,淡淡问道。
“哎呀! 出大事了! 拆了! 墙拆了! “
”对! 老爷不在家,他不听劝阻,欺我们妇人! 王妃回来正好,咱快去报官吧! “
两人争先恐后,却前言不搭后语,听得林寒酥一头雾水,不由蹙眉道:”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就是他.”
武氏越急越说不清,干脆一拍大腿,“王妃亲自去看看便知道了! 再晚点,就完啦! “
眼看两人说的紧急,林寒酥当即跟着她俩往后宅走去。
两人带路的方向,还正好是她的嫣娉园。
走出百余步,转过一处回廊,嫣娉园的月亮门出现在视线中。
当初从兰阳搬回天中时,为了方便和隔壁互动,她选的这处独立院落,远离林府中轴动线,安静隐秘。 可此刻,院门处却围满了人... 有老林的其他妾室、丫鬟、仆妇。
远远的便能听见众多低声议论汇聚起来的嗡嗡声。
林寒酥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
“你们围在此处做什么!”
声量不高,却带着一家主母的威严气势。
围在门前、坤头往院内张望的众人回头一看,忙不迭退开两步,垂首敛目,呼吸都放轻了。 意欢原本站在西墙下,闻声回头,顿时如同看见了救星,连忙跑了过来,一张口便委屈道:“娘娘,楚县公他 . ... 他不讲理! “
”怎么了?”
“娘娘你看. ..”
意欢抬手往西一指.... 只见,嫣娉园西侧原本好端端白墙上,赫然出现一道一人高的豁口,砖石碎砾散落一地。
破坏了嫣娉园秀丽雅致的景致。
这处院子,林寒酥可没少花费心血,见墙壁被毁,自是生出一股怒气。
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那窟窿里便钻出一道熟悉身影。
丁岁安赤着上首,手里拎了一把长柄铁.... 傍晚昏黄光线,为精悍躯体镀上了一层暖铜色。 大颗大颗的汗珠爬满紧实肩背和肌肉条条分明的腰腹,在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院内霎时安静,喧嚷戛然而止。
几名小丫鬟突然就红了脸,慌忙垂下头去; 而老林那些侍妾们,目光毫不避讳,流连在块垒分明的劲腰之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遗憾。
丁岁安却旁若无人,只看着林寒酥,嘴角勾起一抹惯常、带着几分痞懒的笑容,“王妃回来了啊? “林寒酥回神,碍于此刻人多眼杂,摆出一副严肃面孔,”楚县公! 为何毁坏我家院墙? “
丁岁安随手将铁锤往地上一杵,震起些许尘埃,”邻居嘛,和一家人差不多,我敲道门,方便日后走动。 “
呸,这话谁信?
“凑合,把泥灰踢过来。”
丁岁安把头抽回自家院子,自顾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瘦小的凑合便将一桶拌好的泥灰从豁口递了过来,另一只手递来一只瓦刀和抹子。 凑合瞧见一洞之隔的嫣娉园内众多女士,头都不敢抬,递完东西赶紧缩了回去。
看样子,他也觉着自家小爵爷理亏。
丁岁安接过工具,竟真的蹲下身,就着那犬牙交错的断墙边缘,一瓦刀挑起泥浆,手法笨拙的涂抹、找平,像是在修葺自家牛圈般自得。
林寒酥完全没搞懂丁岁安要有什么,但现下,一大家子的女眷都在看着呢,总不能任由他胡来,只得道:“楚县公! 这嫣娉园是我的闺阁所在,你我男女有别,你就不怕我去殿下面前参你麽! “”姐姐想参就参吧~“
听到他当着这么多多人的面喊”姐姐',林寒酥便紧张了一下,不料他接下来的话更劲爆,“我未娶、姐姐未嫁,自打去年我第一次见到姐姐时,便已对姐姐情根深和种. . .”
“嗡~
就算林寒酥在家中威势很重,丁岁安这番话也引起了一番骚乱,更有某些不善于管理情绪的小丫鬟直接惊叹的“哇'了一声。
惊叹所蕴含的情绪很复杂。
既有对丁岁安直球表白的愕然,也有对林寒酥处境的遗感. .. .先不说国朝没有王妃改嫁的先例,光是她如今身处守制期这点,两人这事就不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