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见他面色不对,连忙拉着被子遮在胸前坐起,小声问道:“夫君,怎么了?”
丁岁安挤出一丝笑容,只道:“阿嘟,穿上衣裳,带我去城西看望阿翁~”
戌时末。
天中城西,泰合圃。
一道暗影如夜枭归巢,轻盈落地、点尘不惊。
院内恍惚灯火,照见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女道身躯微佝、脸上皱纹沟壑遍布。
但走向房门的短短几步距离,皱纹却渐次变浅、舒展,消失于无形;佝偻腰身节节舒展,葛袍缓缓被丰腴曲线撑起。
眨眼间,银丝转乌。
待她驻足门外时,老妪已变作四旬美妇。
眸光流转,隐有精芒。
‘笃笃~’
“进来。”
“阿辰拜见师父~”
“嗯。”
“师父怎么突然来了天中?”
唤作阿辰的妇人垂首恭立,阿翁指节轻扣桌案,答非所问道:“你那名徒儿,叫”
阿翁似乎一时没想起对方的名字,沉吟了一下,阿辰低声提醒,“朝颜?”
“不是~”
“夜含?”
“也不是,年初刚来天中的那个~”
“师父,她唤作阿吉。”
“嗯,对,她已安顿好了吧?”
“禀师父,阿吉已安顿好,师父有何安排?”
“隐阳王嫡子姜靖不日便会抵达天中,你安排一下.”
“徒儿遵命~”
正恭敬答话的阿辰忽然神色一警,阿翁摆摆手示意无碍,如此过了数息,才听见一道苍老男声在门外低声道:“太子爷,小郎来了。”
阿辰闻言,恭敬一礼,“徒儿先行告退了。”
“去吧。”
亥时。
丁岁安和伊奕懿来到城西泰合圃,得知林大富此时并不在此处,还以为进门要费点周章。
却不想,曾经的兰阳王府车夫、张嫲嫲的丈夫,张伯刚好在泰合圃。
张伯算是林府下人中和丁岁安最熟识的一位,得知后者打算拜访‘林大人的客人’阿翁,竟也没多问,直接带着他去了后宅别院。
阿翁坐在太师椅内,正在用一柄小刀削刮着一把木剑,脚下已落了一层木屑。
“阿翁!”
相比面露惊喜的丁岁安,他只抬头往丁岁安和昭宁身上瞟来一眼,嘀咕道:“你们小夫妻一别数月,难得见面,不在家里好好折腾,跑这儿作甚?见我又不急~”
“.”
老头依旧是那么辛辣,昭宁面色微红,低头望向地面。
丁岁安却笑嘻嘻道:“阿翁教导小子,年轻人需勤加修行、不可沉溺男欢女爱,色,我已经戒了。”
“哦?”
阿翁一番审视打量,仅是昭宁眸子里那股未散春情,也晓得丁岁安才胡扯,他也不揭穿,扬手将那柄半成品木剑抛了过来,起身道:“那好,走,去园子里,让我看看你‘勤加修行’的成果。”
“.”
在南昭时,阿翁手持竹条的特训,丁岁安记忆犹新。
“阿翁,您吃饭了没?”
还好,有昭宁帮他解围,只见她将拎在手中的油纸包双手奉上,乖巧道:“夫君担心阿翁没吃饭,特意在天中买了些鹿肉包、盘兔、签肉.阿翁快尝尝吧。”
阿翁鼻翼微动,浑浊老眼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随即接过油纸包,先抓起一个鹿肉包啃了起来,三两下一个成人拳头大的包子就进了肚。
汁水顺着胡须往下淌,没一点高人风范.
他明明吃的很香,却偏要刻薄点评,“鹿肉太柴,里面掺了猪油,太腻。买东西都不会买,要说这天中鹿肉包,顾家蒸铺,首屈一指,余者都是狗屎~”
狗屎您还吃那么香?
“呵呵,阿翁,这鹿肉包正是顾家蒸铺的。”
丁岁安如实道,阿翁却脱口道:“顾瘸子还没死啊?”
顾瘸子?
好像是顾家蒸铺的第一任东家。
丁岁安稍稍一愣,想了一下才道:“阿翁说的顾瘸子,已去世多年,如今顾家蒸铺的东家,是他孙子.”
阿翁咀嚼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老眼稍一恍惚。
似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但通过这一段对话,无疑再次证明了阿翁早年曾在天中生活过,并且对天中相当熟悉。
他咽下口中食物,似乎突然之间没了胃口,将手中剩下的半拉包子往桌上一丢,习惯性将沾满油脂的手往衣裳上抹去.
“等等~”
丁岁安转身拿了条帕子浸了水,走到阿翁身前蹲下,帮他擦拭起油迹斑斑的双手。
大约是不习惯如此亲密,阿翁身子微微一僵,却也未拒绝丁岁安好意,只垂目看着,喉结微动。
“阿翁,您和殿前司督粮虞候林大人是如何认识的?”
丁岁安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擦拭着枯瘦手掌的指缝。
“.”
短暂恍惚,因丁岁安这句问话,眼神瞬间归于清明,阿翁笑了笑,非但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反而据实道:“我先和他爹认识,才认识了他。”
林大富他爹?
一力奠定了江北林氏前朝皇商的那位?
正思索间,却听阿翁反问道:“怎么,你也和林大人认识?”
“呃”
丁岁安抬头,正好迎上阿翁那双浑浊双眼,后者不避不闪,很是坦然。
“阿翁,那您认识林寒酥么?”
“她是谁?”
(本章完)
第229章 后院起火
“她是谁?”
阿翁的反问自然、随意,无论口吻、眼神,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丁岁安又道:“她是兰阳王妃,林大人之女。”
“哦~”
阿翁语调拉长,一副终于想起来的样子,“听说过。”
丁岁安望着阿翁,语速放慢,“前年,我曾在兰阳王府当差,由此,结识了林大人。”
“哦?你和林家还有这般缘分?”
“.”
是夜。
丁岁安和昭宁留宿泰合圃。
窗外,水声潺潺,暑热全消。
还是这帮老钱会享受啊水车将活水引至屋顶,形成水幕沿青瓦滑落。
不但让整座阁楼笼罩在清凉中,还营造出了夜雨淋漓的意象。
“阿嘟~”
“嗯。”
“你在南昭时,有没有听说过阿翁的过往?”
阿翁曾自称亡国之人,言语间又对宁厉帝多有维护,那时丁岁安只单纯以为他是前朝旧臣之后,但今日突然得知他和林大富也是旧识.结合老林前朝皇商的家世,丁岁安不免生出一个大胆猜想。
昭宁低声回应,“没有,父皇和恩师好像知晓阿翁来历,但我偶尔问起,他们从不愿多谈。”
“阿嘟你说,阿翁会不会是前朝皇室血脉?”
“.”
昭宁闻言似乎紧张了一下,黑暗中和丁岁安十指相扣的小手不自觉握紧,片刻后才道:“我不知晓,但如果确如夫君所言,阿翁此刻身处大吴腹地,岂不是很危险?”
“我也是猜的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咱们只要不对外说起,旁人又不知晓。”
丁岁安轻拍昭宁纤薄滑腻脊背安抚,后者渐渐放松下来。
难得相见,他索性不再提起正事,“阿嘟明日想做什么?”
“明日呀说来惭愧,夫君别看我在天中住了十多年,其实对天中不怎么熟悉呢。”
昭宁侧了身,抱着丁岁安的大臂,以隐隐期盼的口吻道:“夫君若明日不忙,带我四处逛逛行不行?”
“行。”
丁岁安稍稍一想,“明日上午,我处理一下公务,下午来泰合圃带你出去。”
“嗯~”
翌日。
五月十二。
丁岁安一早赶回城内,安排了一下巡检衙门的差事,随后去往了公主府。
今日,朝颜他们禁足结束,作为‘家长’的他需要亲自登门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