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盖与杯沿轻碰,发出细微刮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殿宇内,分外清晰。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一样的动作。
气氛沉滞压抑。
就在这时,她突然抬头,仿若才发现满殿寂静与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般,脸上迅速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诸位夫人怎么都如此拘谨了?茶都要凉了,快尝尝,这是今春新贡的明前茶.”
众贵妇如梦初醒,慌忙去端自己手边的茶盏。
然而心神未定,手不免不稳,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略显凌乱的杯盖与杯沿碰撞‘叮当’脆响,甚至隐约有茶水晃出,平添了几分狼狈与慌乱。
兴国却在这会儿出其不意道:“年节往来,人情走动,避免不了.毕竟端儿曾一度代陛下主持各种礼仪祭祀,大家的难处,本宫自然晓得。”
听到这般坦诚的言语,殿内明显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松气声。
个别没怎么经过事儿的,甚至下意识抚了抚胸口。
“不过~”
可紧接,兴国话锋陡然一转,“彻查逆党,肃清余孽,乃国之要务。朝廷必将仔细审理此案,务求水落石出,不使一人漏网.”
说罢,她遥遥抬手,虚扶了仍跪在地上的许氏,“侧妃且起吧,你有此心,足见忠忱本宫不会让你蒙冤。”
后室。
林寒酥隔着一道纱帘,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炙热与羡慕。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殿下掌控谈话节奏与众人心绪的本领着实让她佩服。
她要有这本领,吵架不得把徐九溪噎的翻白眼啊!
想要和朝颜、软儿分享一下自己的敬仰之情,回头一瞧,却见刚才还在身旁的两小只,不知啥时候溜出去了。
反正在公主府,她也就没在意。
大殿内,兴国目光目光温和的扫过全场,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彻查余孽,关乎社稷安稳,需得一位秉公持正、又忠心耿耿之人。诸位夫人久居天中,见识不凡,不知心中可有堪当此任的人选举荐?”
这.有点不合规矩了。
哪有询问妇道人家朝廷人事任免的?
众妇人面面相觑,揣测着兴国的心思。
短暂沉默后,天中余家主母张氏起身一礼,“殿下,民妇斗胆临平郡王乃陛下贵胄血脉,刚毅果决。由他主理此案,名正言顺.”
此话一出,乐阳王王妃也连连颔首,表示认同。
但其他人的心却不免提了起来。
临平郡王陈竑和陈端有旧怨,且为人气量狭窄、贪财喜色,若由他审理陈端余党.以前和安平郡王有过来往的各家,就算不被定罪,怕是也要被他趁机讹诈一番。
兴国公主闻言,唇角含笑,轻轻颔首,“竑儿确实不错,上任天中府尹后,打击不法商户,为民伸冤.”
先是一番夸赞,接着却话锋微转,“只是他身上已担着天中府的千钧重担。若再将彻查逆党这般繁琐细致、需抽丝剥茧的事务全数压于他身,只怕过于辛劳.”
这话一出,陈竑已被排除掉了。
就在大家绞尽脑汁思索还有何人适合时,却听大殿尽头、靠近殿门的位置,忽听一人莽撞道:“殿下,不如让楚县公担任此差吧!”
“.”
所有齐刷刷转头看来。
林扶摇人都吓麻了,想要伸手将不知死活的儿子拽回来。
但姜轩已迈步往前走了过去,他脸上带着那种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直率,“昨夜就是小爵爷带兵护了各家安全!他武艺才高八斗,对陛下和殿下忠心耿耿,又多次被陛下嘉奖”
殿内微微响起几声窃笑,笑他姜轩‘才高八斗’的用法。
可更多人,却认真思索起来。
这个外室子虽言语混乱,但他却无意提醒了大伙一件事小爵爷刚刚护了各位,且和各家没有利害冲突,由他彻查安平郡王案,确实要比陈竑来的更让大家放心。
端坐上首的兴国公主,目光也越过众人,落在那少年身上,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仿佛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此人是谁,“楚县公诸位以为如何?”
“殿下,楚县公为国朝屡建大功!臣妾以为,正当其用!”
桓阳王侧妃许氏反应过来后,率先表态。
自己那儿子和丁岁安是八拜之交,由丁岁安查案,肯定不会难为自家!
许氏虽是侧妃,但地位却相当特殊.桓阳王高识真有三子,去年南征,长子、二子皆殁于战场。
高干这个庶出三子,瞬间成了桓阳王的第一、且唯一的继承人。
母凭子贵
她一开口,抱着同样不希望陈竑主理此案打算的其他妇人纷纷开口,共同举荐丁岁安。
兴国呵呵一笑,道:“想不到,这位楚县公,如此得诸位之心。本宫仔细考虑一下吧”
后室,林寒酥莫名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任命谁来彻查安平郡王余党,殿下完全可以一言而决,她却偏偏拿出来讨论一番。
好似好似要故意试探各家态度一般。
我家小郎,又不是皇室子弟,殿下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本章完)
第204章 对待朋友要像春天一样温暖
午时初。
公主府西厅。
兴国公主借今日之机,宴请天中贵妇。
林扶摇和姜妧坐在角落,前者说半个时辰前儿子的莽撞表现,犹自后怕不已。
“差点给我家招来大祸,那是他能多嘴的地方么?”
林扶摇声音不大,却怒意昂然。
若非因为男女有别,姜轩被安排在东厅等待就席,只怕已挨上打了。
“母亲,您想让轩儿被人看得起,您便先要看得起他。”
姜妧却似乎有不同意见,林扶摇诧异的看了神色平静的女儿一眼,“什么意思?”
“殿下向在座众人征询意见,轩儿为何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
林扶摇也说不出理由,只是骨子自认矮人一等的心态作祟。
姜妧却又道:“依女儿所见,轩儿不但说的好,还说到了殿下心坎里!”
林扶摇有点不自信了,声音也软了下来,“那你给娘娘说说”
“轩儿和兄长交好,天中衙内皆知。今日之事,他出头给兄长争,是本分!”
姜妧顿了顿,稍稍有些不自然道:“兄长也是人,他怎会不希望未来.未来家人时刻心里念着他?”
“嗯?”
林扶摇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女儿是说,若两人以后成就好事,丁岁安当然希望姜轩这个小舅子该为他争取利益的时候也能勇敢站出来。
而非一个只会惹麻烦、让姐夫到处擦屁股的小舅子。
姜妧有些羞意,快速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道:“再者,殿下不想用临平郡王,便是怕事件继续扩大。兄长没有根基,殿下自然愿意用。”
“妧儿,你比为娘懂得多,以后遇事你多给娘讲讲你父王就常骂我蠢。”
林扶摇说这话时,自卑到了骨头里。
姜妧听得心头一酸,正想安慰母亲,西厅内却忽然响起一片纷杂热络的寒暄。
“见过王妃~”
“王妃安好。”
“数日不见王妃,气色愈发好了,这身云锦裳真是衬您”
林扶摇和姜妧一起转头,只见一身宫装、仪态万方的林寒酥苏含笑步入厅内。
所过之处,贵妇们纷纷起身见礼。
林寒酥从容应对,言笑晏晏,俨然是众人瞩目的中心。
当然,这份敬意,全赖她背后的兴国公主。
林扶摇站在角落里,望着妹妹身旁光景,不免更生失落。
同是林家女,际遇已是云泥之差
正自艾自怜之际,林寒酥与众人略作寒暄,目光睃巡一番,随后落在了她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款步而来。
“姐姐,原来你在此处,倒让我好找。”
“王妃~”
林扶摇察觉满厅目光都看了过来,既自得,又有些羞愧,低声道:“王妃在外,唤我名字就成,莫喊姐姐,被人听了去.”
“呵呵呵~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我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我不唤你姐姐唤你什么?”
以前的林寒酥,在兰阳朝不保夕,自然没余力照顾自家姐妹。
但现在,她初步有了这种资格。
这番话,瞬间让林扶摇红了眼睛。
林寒酥却又刻意提高了些音量,“殿下有请。”
“啊?”
“殿下说,想与姐姐说说话,特意让我来请姐姐过去一叙。”
林扶摇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林寒酥挽上了她的手臂,引着人往后室走去,她才恍然回神,受宠若惊道:“殿下召召我?”
“是呀,我还能骗你不成?”
说罢,林寒酥回头对姜妧微微一笑,“妧儿,你自己待一会儿,小姨母和你母亲去陪殿下说说话。你若无聊,便去园转转,朝颜和软儿她们应该也在那处”
“是。”
姜妧抿嘴,朝小姨母甜甜一笑。
她自然能瞧出,小姨母这是故意选了这个场合为母亲撑腰.
心下愈发感激小姨母,但想起小姨母的命运,不由无声一叹。
小姨母容貌、才情、手腕皆是上上之选,偏偏姻缘路上坎坷。
早年所遇非人,差点丢了性命后来虽然脱离牢笼,但国朝礼法森严,从无王妃再嫁先例。
小姨母这般年轻,往后漫长岁月,怕是只能守着尊荣、孤独终来了。
想到此处,姜妧暗暗想到.待她日后成婚、小姨母年迈之后,能不能接来家中赡养?
这念头一起,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丁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