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竹在旁边笑着,也不说话。
睦州之后,是歙州。歙州在杭州西边,走水路要绕些路,花了三四天才到。这里是徽州的老底子,山多水多,地少人稀。方腊的人马在这里闹得厉害,好些县城都被打烂了,老百姓躲在山里,不敢出来。日月商行的粮店开张后,当地形势才缓和下来,有人陆陆续续的下山。
李牧照例在城外的流民聚集区挑人。这里的人比睦州还少,青壮也不多,一天下来,只挑出了几十个。元锦儿有些泄气:“就这么点人啊。”
李牧淡淡道:“不急。慢慢来。”
从歙州往南,是婺州。从婺州往西,是衢州。从衢州往南,是处州。画舫一路走,一路停,每到一处,李牧便上岸去流民聚集区挑人。有时候一天能挑出一两百个,有时候只有几十个。他不急,也不赶,一边游山玩水,一边挑人,挑完了便走,去下一个地方。
画舫也就这样走走停停,两岸的风景从眼前掠过。有时是连绵的青山,有时是成片的稻田,有时是破败的村落,有时是荒芜的田野。战乱把这片原本富庶的土地,撕得支离破碎,到处是废墟,到处是流民。
两个多月时间,就这样在走走停停中过去。
画舫走遍了方腊占领的大半个地盘。从杭州到睦州,从睦州到歙州,从歙州到婺州,从婺州到衢州,从衢州到处州。皖南的宣城、宁国,赣东北的德兴、玉山、上饶,都去过了。每到一个地方,李牧便上岸挑人。挑完了,便走。不耽搁,也不留恋。
两个多月下来,又遴选出七千余有一定武功资质的青壮,加上杭州的一千五百人,总计有八千五百余人了。
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家眷,通过海船,已经在赶赴昌国县的路上,那边已经提前建好了营房、仓库、训练场。
等着他们到了,便会进行系统化的学习和训练,武功、兵法、战阵、读书识字,一样都不能少。未来他们都将是军队的种子。
除此之外,雏龙营也大大扩充了,八到十五岁,有不错习武之资的孤儿,再次增加了一千五百余人,同样被运回昌国县,他们将从最基础开始,进行更具体化的学习和训练。
一切完成,画舫回到杭州时,已经是深秋了。
城里的局势比走前好了些,度过了最初的磨合期,形成了一定的秩序,虽然这种秩序很残酷,方腊和他手下的军头牢牢站在食物链最顶层,能轻松决定别人的生死,其他人照样朝不保夕,但有秩序总比没秩序强。
到此时,对年轻青壮的选拔正式结束,不过,其他各类人才的招募还在继续,遴选出一批,送走一批,直到方腊败亡的那天。
杭州这边的事,算是处理完了。李牧在城里待了两天,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便打算回昌国县了。
走的那天,天清气朗。
海船从码头上启程,沿着钱塘江,向外海驶去。聂云竹和元锦儿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杭州城。晨雾已经散尽,城墙、屋舍、街巷,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地铺展开来,比来时多了几分生气。
“还会回来吗?”元锦儿忽然问。
李牧站在船头,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淡淡的,却清晰:“会,有些事还没做完。”
船行海上,两日便到了昌国县。
小半年没回来,这里变了一副模样。
接下来几天,李牧在聂云竹的陪同下,把整座岛都转了一遍,规划在山谷里的房子建成了大半,远远看去,一排排新建的屋舍整齐地排列着,青瓦白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工坊区,葫芦谷那边的产业基本上都复刻了过来,并且规模更大、更完善,特别是炼钢小高炉,已经建起了十多个。
运回来的那些人员,有许多技艺精湛的铁匠,也有许多是官府军器监、都作院,制作兵器铠甲的匠人,现在已经开始大规模的打造兵器和铠甲了。
新开的几座大型盐场也建好了,采用的都是最新的晒盐法,相比以前采用煮盐法的几座小型盐场,产量何止高了百倍。
船坞那边,第一座大型船坞已经建好了,能造两千料的海船。第二座正在建,开春就能用。
那些从各处运来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工匠们进了工坊,开始干活;各种类型的人员,被分到各个部门,帮着管账、管人、管物资。
昌国县这座小城,也在一天天的扩充,越来越繁华,如同一座海上明珠。
第641章 郁洲岛攻略
昌国县的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码头扩建了,屋舍一排排地立起来,工坊里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训练场上护卫们的呼喝声震天响。
不过,一些潜在的危机也在到来,比如正在悄悄见底的粮仓。
视察粮仓回来,李牧坐在书房里,把各地的帐本和库存又核对了一遍。数字不会骗人。杭州沦陷前囤的那批粮,经过这几个月的贩卖,再加上昌国县自身人员的消耗,早已去了七七八八。如果不是从朝廷地盘上偷偷贩运过来一部分,加上从交趾采买了一批,粮食恐怕早就见底了。
他合上账册,声音平静:“粮食不多了。”
聂云竹坐在对面,点了点头:“方腊那边的生意比预想的好,粮卖得多,运进来的少。”
李牧沉默了片刻。这件事他早有预料,只是比想象中来得快了些。
“从朝廷控制的地盘贩运,现在越来越难了吧?”
“越来越难了。”聂云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官府对方腊的封锁卡得很严,各处关卡都在查。咱们虽然走海上,也受了不小的影响。各地都在严控粮食外流,能运过来的,一天比一天少。”
李牧点点头,又问:“交趾的粮,到了多少?”
“已经到了三批。头一批是两个月前到的,一切顺利。后来又派了几批采粮船南下,不过路程远,一来一回要一个多月,只能补一部分缺口。”
这件事,是李牧去杭州前就安排下去的。交趾那边虽然远,红河平原的米价却便宜,走海路运回来,成本也不算高。只可惜路途太远,船只有限,运回来的粮食终究有限。
“交趾的粮,要继续加大采购规模。那边的渠道不能断,能运多少运多少。”他顿了顿:“但光靠交趾,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目光从南往北,慢慢地移。
一边是方腊的地盘,一边是大海,一边是朝廷的封锁线。这三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只剩下北方了。
他指着地图上长江以北的区域,缓缓开口:“既然南方不行,那就往北边走。方腊在南边闹,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南方。北方的地方官府可不会受方腊的影响,离得太远,很多地方可能连方腊叛乱的消息都不知道,更别说设关卡、限制商道了。粮食从北方买,走海路运下来,虽然远了点,也比从交趾近得多。”
聂云竹走过来,看着地图,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可行之法。”
李牧的目光继续上移,越过长江,越过淮河,落在海州东面那片海域上。那里有一座岛。他伸手点了点:“这里怎么样?”
聂云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疑惑:“这也是一座海岛?”
“对。也是一座海岛,上面有个县,叫东海县,归海州管。岛上有城,有港口,是海船北上南下的必经之路。”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它挨着山东,方便将来经略北方。”
聂云竹迟疑了一下:“那里现在应该是朝廷的地盘吧?咱们占了舟山,占了昌国县,是因为这边方腊闹得凶,天高皇帝远,朝廷顾不上。郁洲岛在北边,朝廷会是什么态度?”
李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朝廷以后想起来了,或许会管。但怎么管,什么时候管,就不一定了。”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聂云竹。那是这几日关于朝廷动向的消息。
聂云竹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童贯已经领兵南下,朝廷的大军正和方腊对峙。北边的战事也在筹备,联金伐辽,收复燕云,是朝廷的头等大事。南边要剿匪,北边要北伐,两边都要用兵,朝廷已经力不从心。这时候,谁还有心思管一座孤悬海上的岛呢?
“朝廷现在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李牧淡淡道,“方腊占了杭州,已经是捅了个大窟窿。童贯南下,就是要尽快把这个窟窿堵上,好腾出手来北伐。这时候,只要不是有人扯旗造反,打到长江边上去,碰朝廷的经济命脉,朝廷都不会管。”
“或许对咱们来说,郁洲岛很重要。但对朝廷来说,一座海岛,无关痛痒。暂时丢了,或者被一伙乱民占了,也是地方上的事,地方上自己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等北伐大胜,传檄而定,或者招安就是了。”
聂云竹放下文书,气鼓鼓道:“咱们可不是乱民。”
李牧笑了笑:“在朝廷眼里,差不多。一伙从南边跑来的乱民,占了座孤悬海外的海岛,能翻出什么浪来?不过,等他们反应过来,形势可能已经不允许他们再做些什么了。”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过去:“郁洲岛的位置也刚好。北边是山东,西边是淮北,都是产粮的地方。粮食从那里买,走海路运到岛上,再转往昌国县,省时省力。上面的东海县,也可以好好规划一下,把一些工坊复制过去,作为竹记的一个生产基地。有了这座岛,北方这扇门就算是打开了。粮食、物资、消息,都能从那边来。”
聂云竹看着地图,目光渐渐亮了起来。她明白李牧的意思——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粮食的问题。郁洲岛一旦拿下来,相当于在北方也有了一个基地,彻底站稳脚跟,更好地经营北方。和昌国县正好一南一北,互为犄角,互相支援,把海路彻底打通。
“确实是个好地方。”她说,“如果能拿下,可发展的余地就大多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牧把蒋敬叫了过来。有过一次拿下昌国县的经验,同样的海岛,再来一次类似的操作,不是什么难事。这件事,便交给蒋敬具体负责。
蒋敬听完,抱拳应了一声。他跟着李牧这么长时间,大大小小的事经手了不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梁山上管钱粮的草寇了。拿下郁洲岛,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李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对如今的他来说,拿下一座县城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如果他想,可以比闹出比方腊更大的声势,但没必要,默默发育就好。
第642章 富可敌国
三天后,蒋敬带了三艘海船,两百名护卫,乘船北上。
李牧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几艘海船渐渐消失在海天尽头。海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按部就班。各地的粮店继续开着,人材招募也在继续,交趾那边的粮船在海上漂着,采购量比从前大了不少。李牧每天处理一会政务,陪着聂云竹和元锦儿四处逛逛,偶尔去工坊和训练场转转。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倒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月后,北边传过来消息,郁洲岛拿下了。法子跟舟山群岛那次差不多,只是细节上有些出入。
东海县不大,城墙年久失修,巡检司百来号人,几条破船,和昌国县类似。岛上住了不少人家,靠打鱼和种地为生,日子过得清苦。港口里偶尔有商船停靠,从南边来的,往北边去的,都会在这里歇脚补水。
郁洲岛不像舟山群岛周围那样岛礁密布、水贼横行,它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大岛。蒋敬找不到水贼,却找到了山贼。几股山贼加起来不到两百人,藏在岛上的山里,平日里打家劫舍,官府也懒得管。蒋敬一番鼓噪威胁,又画了大饼,面对随时能把他们灭掉的蒋敬等人,山贼半推半就只能去了。
谁知,东海县的巡检司不堪一击。山贼们冲到一半,还没怎么动手,发现巡检司一触即溃,顿时有了胆气,一口气冲进了城里。县令得到消息,挂印而去,带着几个衙役从后门跑了。
城里的百姓们躲在屋里瑟瑟发抖,山贼们正想大肆抢掠一番,两百全副武装的护卫赶到了。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一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解决了战斗。山贼被砍死了几十个,剩下的全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缴了械。按老规矩,罪大恶极的杀了,剩下的留着当苦役——接下来要修城墙、建码头、盖房子,有的是地方需要人手。
护卫队进城的时候,东海县的人起初还有些怕,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后来见这些人不抢不杀,还帮着收拾山贼,把被抢的东西一一归还,这才安了些心。
县里的主官都跑了,只剩下几个小吏战战兢兢地守在衙门里,不知道该听谁的。蒋敬也不客气,把县衙的文书档案、田宅地契全收了,派人接管了城门和码头。又让人在城里贴了安民告示,说从今日起,东海县由日月商行暂时协管,大家只要安分过日子,没人会为难他们。
李牧收到蒋敬的捷报时,正在书房里看账。他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事,没什么难度,自然也没什么惊喜。
“该派人过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拿下容易,接下来的建设才是大头。技术人员、工匠、管事、账房、行政人员,都要派过去一大批。工坊要建,码头要扩,县城也要修。”
聂云竹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昌国县往北去的船,一艘接着一艘。李牧也去了一趟。
船到郁洲岛时,码头上正忙得热火朝天。蒋敬迎上来,晒黑了不少,精神却好得很,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岛上的情况。
东海县比昌国县大得多,有一千五百多平方公里,差不多有两三个昌国县那么大。除了县城这一片,东边和北边还有大片的山地和荒地。有些地方能开荒种地,有些地方长着野草,适合放牧。
李牧站在县城外的一处高坡上,放眼望去。岛上的地势起伏,北面是连绵的丘陵,南面是平缓的坡地。坡地上长着密密的野草,风吹过来,草浪翻滚,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几间破旧的农舍,炊烟袅袅升起,是岛上原来的住户在做饭。
他忽然想起来,元朝的时候,郁洲岛被改成了牧场,专门用来养马。现在看来,确实是个养马的好地方。
“这些地方,倒适合放牧养马。”他指着那片丘陵道。
蒋敬点头:“公子目光如炬。我听当地人说过,以前这里确实有人养过马,还养得不错。”
李牧沉吟片刻:“那就好好规划一下,看看哪些地方适合种粮,哪些地方适合放牧。能种粮的种粮,不能种粮的,圈起来养马。马场先建起来,马种从北方买。这事不急,但得早做打算。未来,咱们必定要组建骑兵的。”
蒋敬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一会儿就交代下去。”
李牧又问:“东海县这边,接下来的发展重点想好了吗?”
蒋敬认真想了片刻:“县城太小了,得扩大规模。城墙要修,街道也要整。港口那边也要扩建,以后商行的南北物资往来都要经过这里,码头小了不够用。还有工坊的建设,学堂、医馆、仓库,都要扩建。人来了,要有地方住,有事做,有饭吃。”
李牧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在岛上待了十余天,把各处都走了一遍。
离开郁洲岛南下时,码头上已经变了模样。新修的栈桥伸进海里,岸上的仓库一排排地立起来,从山东和淮北采购的粮食和物资,一船一船地运到郁洲码头,堆得满满当当。
方腊在南边造反,对北方几乎没什么影响,只要银子够多,粮食和各种物资,要多少有多少。接下来,这些物资和粮食会装上海船,一批一批地南下。
回到昌国县,日子仍是平平淡淡。又是两个月过去,方腊和朝廷大军的交手越发激烈,颓势渐渐显露出来。
有一天,周守安忽然来汇报,方腊想大批量采购粮食和物资。
以前双方也不是没有交易过,不过都是方腊手下的那些军头,小批量地购买一些粮食和物资。
以前方腊手里并不缺粮。攻陷了那么多城池,缴获的粮食虽然损毁了不少,但他和他手下的军头,并不缺吃的。可方腊占领的地盘,大都是山区,七山一水二分田,耕田少,产粮也少。加上方腊占领后不懂得治理,大部分土地都荒芜了,粮食就成了无源之水,吃一点少一点。
加上修皇宫、修城墙,手下的兵头建豪宅、修大院,又消耗了大量粮食。如今前方战事吃紧,又拉了大量青壮当壮丁,粮食和物资明显后继乏力了。
只能找日月商行,大批量采购。价钱自然低不了,方腊现在穷得只剩钱了。
洗劫了东南那么多财富,特别是杭州的百年积累,逃走的那些士绅能带走的有限,大部分都落到方腊和他手下的军头手里,可谓富得流油。不好好赚一笔,也说不过去。
说不定有李牧的物资支持,方腊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呢。
双方很快谈妥。这次采购,不但有大批粮食,还有很多物资,盐、铁、药材、布匹…都是被朝廷封锁后,方腊地盘上极度稀缺的东西。特别是铁和药材,更是重中之重。
为此,李牧专门又跑了一趟郁洲岛。
仅仅过去两个多月,郁洲岛又变了一番模样。码头扩建基本完成,能停十几艘大船。工坊也建起来了,香皂、玻璃、镜子,各种新奇的玩意儿,通过竹记的商路,一船一船地运往北方。县城也扩了,新修的街道笔直宽敞,两旁是新建的屋舍,从南边送来的人,大部分都安置在这里。青瓦白墙,整整齐齐,街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比两个多月前热闹了不知多少。
岛上的百姓们有的在工坊里做工,有的在码头上搬货,有的在田里种地,有的在马场里养马。
马场虽然还小,只养了几百匹马,都是从北边的辽国直接采买的,品相却不错,养得也精细,毛色光亮,膘肥体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