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他缓缓开口,“外面的那些书生,还有你的那些子侄,要把他们带走吗?”
钱希文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立恒,你若有办法,不用管我们这些老骨头,把年轻人带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已经用血证明了自己的骨头是硬的。他们还年轻,没必要陪我们这些老夫子白白送死。也算留些读书的种子,不能让有血气的读书人都死了。”
李牧看着他:“他们肯走吗?”
老人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城破前他们没有逃走,抵抗到底,宁死不屈。还有我们钱家那几个孩子,也倔得很。”
“但,已经没必要了,你告诉他们,是我让他们走的。就说……就说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这里,已经了无牵挂。他们活着,替我们看着这天下,将来若有机会,替我们看看那些圣贤书,还能不能传承下去。”
李牧望着这个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里,衣裳整齐,神情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钱老,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钱希文想了想,忽然笑了笑:“我书房里那些注解过的书,你若还能找到,便拿去吧。那些书,我花了半辈子的功夫。就此损毁,可惜了。”
李牧点点头。
老人又想起什么:“还有…”钱希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立恒,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将来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这天下,还能不能好起来。”
李牧郑重的点点头:“好。”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疲惫。
“那就走吧。”他挥挥手,“别在这里待太久。”
李牧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那盆清水,继续整理自己的衣冠。他做得很认真,仿佛下一刻不是要赴死,而是要赴一场重要的宴会。
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李牧转身,沿着那条幽暗的过道往外走。经过那间牢房时,他又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叫张子贤”
“我叫钱惟亮。”
“我叫李惟奇”
……
沙哑,微弱,却坚定。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名字一个一个地响起,在幽暗的过道里回荡,提醒着这里仍有人在坚守,没有投降。
走出牢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整座杭州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在一起。
李牧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
这世上,有太多聪明人。见势不妙就跑,见风使舵就转,永远站在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做吃亏的事。
可有时候,这天下需要的,偏偏是那些不那么聪明的人。那些明知道会死,还要往前冲的人。那些明知道守不住,还要守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跑了的时候,还站在那里的人。
就是这些人的存在,才撑起了世间的脊梁。
李牧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轻轻笑了一下。
先把答应的事办了吧!
第639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虽然有些波折,花了几天时间,那些书生,钱家那几名子弟,出来后经过简单的治疗,被李牧送出杭州,乘坐海船一路北上,去江宁,去汴梁,去哪里都好。
此举,引起了方腊手下一些人的不满,加上渐渐铺开的粮食生意,可谓日进斗金,眼红的人就更多了。
尽管有了方腊的警告,但毕竟是一伙草莽起义,无组织、无纪律是常态,方腊的话也只能让他们收敛点,不可能完全听从。
于是乎,最近几天,粮店那边多了不少麻烦,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够恶心人的。
也可能,只是刚刚开始。那些人是在试探,试探日月商行的底细,试探方腊的话到底有多少份量。如果不加理会,接下来只会变本加厉。今天敢在门口闹事,明天呢!后天呢!
这么大的利润,不让人眼红是不可能的。这还仅仅是杭州一地,外面的上百个州县呢。粮店要顺利开下去,生意要平安做下去,就必须把规矩立起来。让他们知道,日月商行碰不得。谁敢伸手,就是找死。
立威,要找一只适合的鸡来杀。
这么大的生意,立威的对象不能太小,不然威势力不足。最好资历要老,名气要大,看起来位高权重,像宰鸡一样轻描淡写地杀了,才能震慑住那些牛鬼蛇神。
但不能是统兵的大将,否则方腊的势力崩得太快,不符合他的利益。名声要差,真正意义上坏事做尽的恶人,这样杀起来才名正言顺,没有心理负担,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李牧在脑海里把方腊手下那些人过了一遍,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包道乙。”
摩尼教的头目之一,方腊称帝后封的天师,在杭州城里赫赫有名的包天师。资历老,名声大,位高权重,又坏事做尽,声名狼藉,每一条都合适。
选定了目标,李牧让人去收集包道乙的情报,方便接下来的布局,最起码师出有名。
不到两天,关于包道乙的情报就收集的七七八八,周守安一桩一桩的和李牧汇报着。
“这包道乙,说是道士,实际上又贪财,又好色。听说他年轻时曾与一富家千金定亲,后来家中出事,对方反悔,嫁了别人。他艺成之后回去,杀了人全家,又将那女子……”
周守安顿了顿道:“反正,他最喜欢糟蹋良家女子,越是贞洁自持的越喜欢,哭得越厉害他越兴奋。”
李牧面无表情地听着。
周守安继续道:“发展到如今,已经到了在街上看见喜欢的,晚上就叫人抓走的程度。他是摩尼教的天师,谁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在方腊那些摩尼教的高层眼里,这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的低级趣味。大家拼死拼活打江山,如今享受一下,算什么大事,每次破城死的人,零头都不止这点。”
周守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包道乙也知道变通,军中将领的妻子,他看上了也不会碰。若只是他一个人如此,便是天天换,也祸害不了多少人。”
“可他手下招揽的,也尽是一些江湖中声名狼藉的人物,稍微顾及点名声的,也不会投靠他。他这么做了,手下人自然有样学样,没有什么顾忌,看上谁家妻女,明目张胆直接绑了,入杭州以来,他们糟蹋的女子,已经数不清了。”
李牧没有出声,默默的听着。
周守安又道:“最近在粮店背后捣鬼的人里,也有包道乙和他手下的影子。这人不但好色,还贪财。咱们这边日进斗金,他不可能不眼红。加上他资历老,平日里和方腊平辈论交,对方腊的警告,不能说无视,但也不是那么在意。”
李牧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不过,光靠这些,直接杀人也行,但不够名正言顺,最好多找一些理由,让包道乙的人撞上来最好。
李牧又问道:“包道乙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周守安道:“包道乙和他手下最近又掠了一批女子,关在凤凰山侧的古桐观里。那古桐观也不是什么大的道观,军队入城时遭了劫掠,道士跑的跑、死的死,后来便被包道乙占了。看着还是道观模样,实际上已经成了包道乙和他手下聚众淫乐的窝点。”
李牧听完,沉默了片刻。
“去选几个人,那些被包道乙掠去妻女的人家,找几个合适的男丁招进来,让他们去找包道乙的手下闹,最好把人引到粮店,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粮店砸了。”
周守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抱拳道:“是。”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当李牧听到粮店被砸,带人赶到的时候,几个新招的伙计冲过来,跪到地上,泣不成声地诉说着他们的遭遇,“包道乙的手下抢了他们的妻女,他们去理论,被打了一顿不说,又追到粮店,把粮店也砸了,求东家做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眼中含着泪,却不敢出声。
李牧点点头,让人把几人扶起来,动手的理由有了。
……
黄昏时分,天色擦黑,李牧带了两百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太平巷,一路来到凤凰山。
两百人分成几路,把古桐观围了个水泄不通。出山的几条路都被堵死,周边巡逻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无声无息地放倒了。
然后,李牧独自一人,提剑进了道观。
他今晚特意穿了一身白衣,拿着苏檀儿送他的那把样式古朴,却锋锐异常的剑,一人一剑,白衣胜雪,李牧想到了西门吹雪,不知道谁的剑法更厉害一点。
道观外围虽然有人巡逻,内部却没什么守卫。一个穿道袍的江湖人坐在门边低头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一道寒光闪过。剑尖从他喉间掠过,轻轻巧巧,像是拂去一片落叶。那人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李牧没有看他,继续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经过几处院落,他一路走,一路杀。那些巡逻的、守夜的、喝酒赌钱的,见一个杀一个。
剑光起落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声音。那些人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便已经倒下了。
白衣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幽灵,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尸体。
走到第三进院子时,他听见了更大的喧闹声。
那是一个宽阔的大厅,门大开着,里面的灯火通明。李牧站在门口,也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大厅四周摆着案几,上摆满了酒肉。几十个江湖人聚在一起,有的赤着上身,有的衣衫不整,正喝得面红耳赤。有人划拳,有人笑骂,有人搂着女子,肆无忌惮地作乐。那些女子被按在桌上、地上、角落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已经发不出声音。
大厅尽头,摆着一张太师椅,包道乙正坐在上面。他五十来岁年纪,身形瘦削,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穿着一身道袍,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满屋的污秽,谁会想到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竟是这般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旁边还坐着两个衣不蔽体的女子,瑟瑟发抖。
李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人却慢慢的动了,剑也动了。
有人看见了他,愣了一瞬,张嘴要喊。剑光闪过,便倒了下去。旁边的人察觉不对,纷纷站起来,有人去摸刀,有人往后躲。
李牧仿若未见,如闲庭信步般走进大厅,剑尖垂在身侧,脚步从容,像是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每一次剑光闪烁,便有一人倒在血泊里。
包道乙被眼前的变故吓了一跳,又震惊于眼前之人所展示出来的武功,脸色变了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你是谁?”他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又强撑着威严,“敢闯到这里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提着剑,一步一剑,收割着人命。
包道乙越发的胆寒,他从未见过有人武功高到这个地步,所有人在他手下,就如待宰的羔羊,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撞在太师椅上,强作镇定道:“你到底是谁?我乃是摩尼教的天师,方腊的结拜兄弟,杭州城如今都是我们的地盘,你敢在我们的地盘杀人?”
李牧依旧没有回答,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包道乙无奈,只能一边退,一边招呼人手。
别说,他招揽的这些人手,虽说都是江湖中的无恶不作之辈,倒也有一些不怕死的。
几个汉子冲过来挡在前面,手里握着刀,吼叫着冲上来。李牧淡淡一笑,侧身让过,剑尖在他们喉间轻轻一点,便有一人倒下。他脚步不停,剑光如匹练,在灯火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每一次出剑,都有一人倒下;每一道弧线,都带起一抹鲜血。
一时间,大厅里乱成一团。有人往门口跑,被剑光追上,扑倒在地。有人跪下来求饶,剑尖从头顶落下,便再没了声音。有人缩在角落里发抖,连动都不敢动,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动了。
半盏茶的功夫,大厅里便再也没有站着的人了。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流成河,浸透了地上的砖缝。油灯还在燃着,灯火在血光中摇曳,将整座大厅照得一片惨红。
包道乙躲无可躲,脸色惨白如纸,腿抖得厉害,扶着椅背才没有倒下去。他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却是早已经吓破了胆。
李牧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听说你最喜欢淫人妻女,以此取乐,越忠贞,越反抗的,你越喜欢。”
包道乙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牧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么变态的口味,竟然这么怕死,名不副实呀!”
“你…没有以后了。”
说完,剑尖轻轻一送,没入包道乙的咽喉。
包道乙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个白衣胜雪,杀了如此多的人,却一滴鲜血也没沾染上的怪人,慢慢地倒下去。
李牧抽出剑,在他道袍上擦了擦血迹,转身走出大厅。
片刻后,护卫们一拥而入,开始清理检查整座道观。
古桐观深处,是一排十几间低矮的屋子,门窗都被封死了,只留了几个小洞透气。推开第一间,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扑面而来。不大的屋子里,挤着十几个女子。有的缩在角落里,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坐着,浑身发抖。她们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撕烂了,露出满是伤痕的肌肤。有的人头上、脸上还带着血,不知道受了怎样的虐待。屋子里没有床,没有被子,只有地上铺着的一层薄薄的干草,早已被血和污渍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