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传出去,不少人都在私底下嘀咕,日月商行的背景到底多硬。
要知方腊此人对手下向来护短,如今却为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商号站台,甚至多次提醒警告,实在稀奇。
为此,不少人专门去瞧了那几家粮店,想看看这日月商行到底是什么来头。也有人去找方腊身边的人打听,想知道这商号背后到底站着谁。
打听来打听去,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只能从方腊的反应大致揣摩出,日月商行背后的东家很厉害,连圣公方腊都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有些忌惮。
如此,粮店开了几天,倒也没什么人敢来找麻烦。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军头,往日若是知道谁家有粮,是会直接动手去抢的。如今路过日月商行的粮店时,也只是多看几眼,有的甚至绕道走。
李牧没管这些,方腊妥协后,他便从竹记抽调了大批人手过来,扩充日月商行的规模。杭州城内的粮店从原来的三家扩充到八家,分布在城内各处,刚好覆盖了所有城区。
至于外面那上百个州县,虽然不能保证每个州县都开一家。毕竟人手不够,护卫力量也不够。但在关键的州县和区域开上三四十家粮店,把这上百州县都覆盖进去,还是没问题的。竹记这两年培养了不少人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拉出来练练。
如此,李牧便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商行的扩充和经营上。
杭州民间的粮食供应,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地震之后,方腊破城,商道断绝,外面的粮食进不来,城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何况大部分都在方腊控制之下,民间虽然也隐匿了一些粮食,谁也不敢露出来。
方腊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占了杭州,要定都,要登基,要维持这偌大的地盘,总不能看着城里的人全饿死。为此他推进了不少工程。塌陷的城墙要修,皇宫要扩建,地震后倒塌的房屋和街道要清理,那些被他手下军头们占了的豪宅大户也需要修缮。
这些工程需要大量的人手,方腊便从手中拨出一部分粮食,招募青壮做工。给的粮食不多,仅够一个人勉强温饱,而且只要青壮。但就是这一点粮食,也成了城里许多流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有些青壮自己舍不得吃,省下一口,拿去换些粗粮野菜,让家里的老人孩子勉强吊着命。
或者一些青壮省下一点,拿去市场换些钱财物资,让市场总算有点粮食流通。
也有一些以前家庭殷实的,或者以前的豪绅大户人家的子弟,就算被方腊抄家,总有办法提前藏匿一些财物,去市场上买些粮食勉强度日,只可惜市场上的粮食太少了,流出来一些很快就会遭人疯抢,价钱也贵得离谱。
实在熬不住了,也只能和人一样疯抢,金银花完了,就把自己收藏的文玩字画拿出来,到小市场上换几升米,一斗粮,勉强把命保住。
日月商行的粮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张的。
不但货源充足,买卖的方式也极度开放。用钱买可以,用其他物资交换也可以,用市场上泛滥的文玩字画古董兑换也可以。而且童叟无欺,比小市场上的价格公道得多,也公平得多。
消息传开,连续几天,粮店门前都排着长龙,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拿着布袋,有人推着独轮车。
拿来换粮的什么东西都有,首先是金银铜钱这些传统货币,然后是各种古籍、字画、文玩、瓷器、玉器、铜器…这些东西,搁在太平年月,哪一件不价值百贯以上,如今只为了换些粮食。
有人小心翼翼地从包袱里取出几卷古籍。店里开价二石米,那人有些激动,千恩万谢,连忙喊人把粮食抬走。
还有人抱着一只青瓷花瓶来,说是官窑的,传了好几代。换了一石粮食,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有人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破旧衣裳、几样寻常物件,也没赶人,估了个价,换了些粗粮给他们。
这些衣服和一些能用的物件,就分发给太平巷做工的那些流民。
杭州城里那些在饥荒中苦苦挣扎的人,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
七八天的功夫,那些文玩、古籍、字画、古董…装满了几个仓库。
金银珠宝玉器也装了十几箱。
最多的是铜钱,也是武国目前的主流货币,足有几十万贯,上百万斤,单独堆在一个仓库里。
李牧站在仓库里,看着眼前这一切,都有些麻木了。
他想过这一趟收获会很丰厚,却没想到会丰厚到这种地步。
这里面有不少是在书里见过或者只听过名字的珍品,其他的同样价值不菲,果然,风险越大的生意,回报越高。
对其他人来说,这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别说开粮店卖粮,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可对他来说,这些风险,根本不用考虑。
李牧从仓库里走出来,心中默默盘算着,从杭州沦陷到方腊覆灭,还有近一年的时间。
这段时间,便是他手下势力快速成长的契机,粮食换来的不只是这些文玩字画,金银财宝,还有人才,那些在和平年月有一技之长的人,也只有在这种乱世,才会背井离乡跟着他走,毕竟有饭吃,有活路。
他要做的,就是在方腊这把火烧完之前,吸收各方面的营养,好好的发育。
等到金兵南下,等到这天下的棋局重新洗牌的时候,他手里攒下的这些底牌,每一张都能派上用场。
李牧收回目光,转身朝书房走去。
身后,周守安正带着人清点仓库,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被抬出来,登记造册。那些字画古籍也被小心翼翼地整理出来,分门别类,接下来都会运回舟山群岛,运回昌国县。
第638章 文人风骨
粮店的生意走上正轨,李牧忽然想起了钱希文这位老人,不出意外,此时应该在牢里。
让周守安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杭州城破那几日,城里的富户、官员、士绅,凡是有门路的,都往码头上涌。
谁都看得出来,杭州守住很难,留在这里,下场不会太好。
但,往北走,路上全是乱兵和流民,还有呼应方腊起义的盗匪,能不能活着走过去很难说。往南走,正是方腊的地盘,去了也是自投罗网。只有从钱塘江出海,才是最安全的路。
钱家是杭州大族,百年的书香世家,自然早就备好了海船。
城破前,钱希文亲自安排了船只,把族里的人送上船。有很多年轻人不愿意走,跪在地上磕头,要留下来陪他。老人劝不动,只能带着不肯离去的子侄,还有一些忠仆,以及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兵将,在钱家老宅驻扎下来。
人不多,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
可就是这几十个人,结结实实的守了老宅一个晚上。
方腊的人马几次冲进来,都被打了出去。钱希文站在院子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着那些年轻人拼死抵抗,同样一步不肯退。
个人终归扭转不了大势,终究守不住了。墙被推倒,门被撞开,人潮涌进来。抵抗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钱希文被两个兵卒架着,从废墟里拖出来,衣服上全是灰,额角磕破了一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死。不是不想死,是来不及。
那天夜里,方腊的人忙着抢东西、占宅子、抓人,乱糟糟的,没人顾得上他。等第二天有人想起来,这位杭州城里名气最大的大儒还在牢里关着,便把他提了出来。
想着他的影响力,如果能让此人投降,必能大涨起义军声势,降低朝廷的声望。
劝降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方腊手下那些军头,有的摆酒席请他,有的拿刀吓他,有的许他高官厚禄。钱希文只是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他们。后来烦了,便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到后来,他的亲儿子被抓着关在隔壁的牢房,劝降的人当着他的面,把那人的双手砍了下来,血溅了一地。那人咬着牙,一声没吭。
钱希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眼睛都没眨一下。
钱家那几个没走的晚辈,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砍了手,有的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没有一个人求饶,也没有一个人说要归顺。
据说,过几天,方腊登基前,就要把包括钱希文在内的钱家人全部处死。
李牧听罢消息,叹了口气,眼前浮现起那个老人的样子,须发半白,灰袍整洁,说话时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他去钱府送信那次,老人还送了他几本自己注解的经书,嘱咐说“若觉得有趣,不妨经常读一读”。
算得上一位儒雅温和的老人。
李牧站起身,换了身衣裳,漫步走出太平巷。
牢房在城西,原是杭州府的监狱,如今被方腊的人占了,关的都是些颇有声望,不肯投降的读书人,钱家人也被关在里面。
门口有兵卒把守,李牧亮出方腊给的令牌,负责监狱的头目看了一眼,连忙闪身让开。他顺着长长的过道往里走,两旁的牢房里黑漆漆的,不时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多半是受了刑的。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左边一间牢房里,倒着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混身是血。李牧看了两眼,认出来了,是当初去钱府,那个撞了他一下的年轻人,当时这人跑得飞快,捡起珊瑚笔格说“我去还给爷爷”,满脸都是年轻人的慌张和不好意思。如今他断了一条腿,歪倒在地上,衣裳破烂,气息奄奄。
李牧看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好几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微弱:“我叫钱惟亮。”
李牧转头看过去,那年轻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隔着牢门望着他。牢房里还有几个人,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都听到了这一声。
“我叫李惟奇。”
“张子贤”
……
“我叫钱海亭。”
那个叫钱海亭的,是个中年人,两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袖口上全是血,大概便是钱希文被拿来立威的儿子。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幽暗的过道里回荡。没有求救,没有哭喊,只有名字。仿佛只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屈服。
旁边一个狱卒嘟囔了一句:“妈的,每次来人都说一次…”
李牧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在过道里渐渐消散,沉默了片刻,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那间囚室,光线更暗些。李牧站在门口,看见钱希文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清水,正在整理衣冠。他的额角擦破了一块皮,结了血痂,其余地方倒没受什么伤。衣裳虽然旧了些,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老人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狱卒打开牢门,李牧走进去。那几人识趣地退开了。
钱希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也被抓住了?投了他们?”
李牧摇摇头。
老人又看了他几眼,点了点头:“那便是自己来的。”他顿了顿,“你是有本事的人,能进到这里来,不容易。”
“我来看看钱老。”李牧道。
钱希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这个时候,还有人记得来看看我,难得。”
李牧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这个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里,衣裳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囚室,而是他的书房。
“钱老,我可以带你走。”李牧道,“你那些子侄,我也可以一起带走。”
钱希文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立恒,你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他语气平静,“但我不能走。”
李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人没有急着回答,低下头,将头上那顶有些歪的帽子扶正,又掸了掸袖口上的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立恒,你知道我研究儒家学问多少年了?”他忽然问。
李牧没有答。
“四十余年了。”老人自言自语道,“四十年,我读圣贤书,教学生,写文章,做了不少事,也说了不少话。可到了这个年纪,我常常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他抬起头,望着牢房顶上那扇小小的窗子,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杭州城破那日,我站在老宅里,看着那些年轻人往外冲。他们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刚刚成亲,有的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他们回去。”他的声音很轻,“他们本可以走的,坐船出海,去江宁,去汴梁,去哪里都行。可他们没有走。”
“为什么?”李牧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因为我在那里。”
他转过头,看着李牧:“我若走了,他们便白死了。我若活着,他们流的血,便有了意义。”
李牧怔了一下。
“立恒,你想啊。”老人的声音沉稳中带着感慨:“若非如今官场、军中,人人都太聪明了,太置身事外了。方腊打过来,一觉得事不可为,大家就掉头跑掉。杭州怎能陷得如此之快!那些守城的兵将,那些拿朝廷俸禄的官员,若是有一半人肯留下来,这座城,何至于一夜之间便破了!”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讲圣贤之言,说大丈夫当仗义死节。可到了城破之时,若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些蠢事,有谁愿意信那圣贤之言呢?”
李牧没有说话。
“说爱国,说死节,死到临头了,却没有人愿意去死。那儒者,不就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吗?”老人说着,声音微微发颤,“总要有人去做的。总要有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銮殿上,死在千万人的眼前。如此才能提醒世人,这儒家之道是真的。为不平之事而死,我辈才算为往圣继绝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死在这里,死得其所。若是贪生怕死,跟着你跑了,我这一辈子的学问,便都成了笑话。”
李牧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很久。
想起那天在钱府,老人送他出门时说的话。想到刚才那些在牢房里报出自己名字的年轻人。想起狱卒那句“每次来人都说一次”。他们每次被提审,都要报一次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告诉这个世界,他们还活着,还没有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