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世界生活录 第497节

第635章 重返杭州

  三日后,船队在杭州城外的一处隐蔽码头靠岸,已是夕阳西下。

  码头上,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站得笔直。他一身江湖人打扮,腰间别着短刀,脸上却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书卷气。见船靠岸,快步迎上前。

  “公子。”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沉稳。

  李牧点点头:“守安,辛苦了。”

  周守安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不辛苦,都是属下该做的。”

  他本也是读书人,去岁大水,携妻儿老小逃难至江宁城外,然而城门已封,一时间走投无路。李牧见他练武资质不错,性子稳重,脑子也聪慧,便开口招揽。周守安没有犹豫,带着家人去了葫芦谷安顿下来。

  这一年来,他一直被当做护卫队的核心管理层培养。此番留守杭州,担着杭州这边所有事务,也是李牧有意锻炼他。

  虽然历练了许久,身上那点书卷气还没完全褪去,人却成熟了许多,不少事处理得十分妥帖。

  “城里怎么样?”李牧问。

  周守安低声道:“乱。原本就乱,最近又涌来许多江湖人,更乱了。太平巷宅子那边,我一直扮成江湖人带人守着,还算清静。”

  李牧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护卫们正无声的往岸上搬东西,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留一半人在城外,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剩下的分批进城。”

  蒋敬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花了一个多时辰,杭州城已然在望。

  管理得相当松懈,城门虽有方腊的兵卒把守,却松松垮垮的,既不盘查,也不搜身,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偶尔抬头看几眼。

  进城的队伍也透着古怪。排得不长,却五花八门。有扛着大刀、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有提着一根铁棍、神色倨傲的瘦高个儿,还有几个穿着戏服、背着行头的戏班子,说说笑笑的往里走。这些人彼此间打着招呼、抱着拳,说些稀奇古怪的切口,一看便知都是混江湖的。

  元锦儿骑着一匹小马跟在后面。她本应留在昌国县,却非要跟着来杭州,还说什么要照顾他的起居,云竹竟然一脸笑意的同意了。

  此时不免四处张望,满脸好奇:“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

  周守安在一旁低声道:“方腊起事靠的是摩尼教,本就是江湖路子。如今占了杭州,要称帝了,到处张贴榜文招贤纳士,这些江湖人便都涌来了。”

  李牧微微点头。方腊手下那些将领,哪个不是绿林出身!如今杭州成了他们的天下,三山五岳的江湖人自然闻风而至。有的是来投奔的,有的是来看风向的,也有纯粹来浑水摸鱼的。

  这么多人涌进来,方腊那边哪里管得过来...查也查不完,拦也拦不住,弄不好还要得罪各路江湖同道,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他们也清楚,朝廷正忙着北边的事,大军哪会这么快南下?松点就松点吧。

  于是,城门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李牧一行人混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的进了城。

  城里的景象又与城门口不同。街上到处是扛刀提剑的江湖人,三五成群,或趾高气扬,或鬼鬼祟祟。有的在酒馆里大声喧哗,有的蹲在路边打磨兵器,还有几个围在一起比划拳脚,引得路人纷纷躲避。

  周守安边走边小声介绍城里的局势。

  如今的杭州,是以方腊为首的一众匪将为基础建立的统治,这些匪将和他们手下的兵卒,便成了新的特权阶级。城里的景象与以前自然大不相同。

  少数几个地方热闹得不成样子,那些被将领们占了的宅院,门口挂着灯笼,里面传出丝竹之声和划拳的喧闹;其余大多数地方则陷入混乱和饥饿之中。街边的铺面十有八九都关着门,偶有一两家开了,价格也翻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掌柜的还做出一副随时没货要关门的样子。

  路过一条巷口时,李牧看见几个人被吊在树上,身上伤痕累累,早已没了气息。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将领,身后跟着一队人,正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训话。那将领二十出头,面相冷漠,说话间不时挥动拳头。

  周守安压低声音:“那是方七佛的弟子,叫陈凡。方腊眼看要登基,便让他整顿城里的秩序。这人下手极狠,已经打死不少人了。方腊手下那些将领的亲戚,也有被他打死的,闹到方腊跟前,最后也不了了之。不过……”

  他顿了顿:“若不是他下狠手,杭州城比现在要乱的多。”

  李牧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转过一条街,太平巷便到了。

  这条巷子原本住的都是富户,宅院相当不错。地震之后损毁严重,十户里倒有七八户的房屋院墙塌了,门楼歪了,门口的石阶上长着青苔,蛛网挂满了门楣。

  但巷子里并不空荡。

  那些塌了半边的宅子里,到处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身强体壮的能占个一间半间,年老体弱的只能用破布和竹竿搭个窝棚,或者在废墟上扒拉出一块空地,铺些干草勉强安身。乱世之中,除了苟活,哪里还有什么净土!

  男男女女蜷缩在里面,衣裳破烂,面黄肌瘦。听见脚步声,他们探出头来张望,见来人手中握着兵刃,目光里便只剩下惊惧和麻木,显然已是惊弓之鸟。

  李牧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巷子不长,很快便到了一处青砖灰瓦的四进院落。这附近明显清静了许多,没什么流民。虽然地震时塌了半面围墙,大门也歪歪斜斜的,但整座宅子的主体还在,只塌了小半房屋,比巷子里其他人家强了不少。

  坍塌的围墙上,一个做江湖人打扮的青年正坐着,手里握着短刀。见到李牧一行,他连忙站了起来。

  “公子,你们回来了。”

  李牧点点头:“辛苦了。”

  年轻人有些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属下该做的。”

  又有几个同样打扮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见到李牧,纷纷惊喜地叫道:“公子,公子……”

  李牧一一回应,这才走进宅子。里面和走前变化不大,他随意转了转。

  周守安跟在身后,低声道:“公子,您走后没几天,城就被破了。方腊进城后大肆抄家劫掠,那些士绅大户的宅子,几乎全被他手下的兵头占了。咱们太平巷这边,因为地震坍塌得厉害,又多是普通富户,宅院比不上杭州本地的豪门大户阔气,这才躲过一劫。不过,无家可归的流民渐渐涌过来,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李牧点点头:“咱们城里存的粮食,没事吧?”

  地震前,本着便宜方腊不如便宜自己的心思,李牧拿出手上所有现银,通过竹记收购了大批粮食,秘密存了起来。

  周守安道:“地窖里的都没事。倒是粮店那边,地震后被官府征缴了不少,只转移了一部分,剩下的方腊破城后全被乱兵抢了。”

  李牧点点头:“这倒不妨事,粮店里本来也不多。”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城里这么多饥民,现在粮价如何?”

  周守安道:“和地震前相比,涨了大概有二十倍。就算这样,还不一定能买到。”

  李牧微微蹙眉:“涨这么多?”

  周守安解释道:“商道不通,方腊的手下抢掠了大量的金银钱财,物资本就不够,钱花得越多越涨价。如今城内不少交易都是以物易物,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李牧默默点头,让周守安退下。

  他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第636章 沧海桑田

  休息了一晚,清晨李牧早早起床。和在家里一样,打坐、练拳、练剑,一套功课做完,已是天光大亮,整座城市开始喧嚣起来。

  早餐是元锦儿亲手做的,味道竟意外地不错。到底是做过花魁的人,琴棋书画样样拿手,连厨艺也不含糊。她坐在对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李牧,脸上分明写着“快夸夸我”。

  李牧心中好笑,但也顺着她的心意赞叹了几句,元锦儿眉眼间顿时漾开笑意,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傲娇模样。

  上午,李牧带着元锦儿和周守安几名护卫,在城里随意闲逛,打算亲眼看看此时的杭州城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眼前的景象,当真如冰火两重天。

  一边是饿殍遍野,街角巷尾随处是饥民,有的尚有气息,有的早已僵硬。活着的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在废墟中翻找着一切能吃的东西,树皮、草根、不知从哪扒出来的烂菜叶。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无声地哭,有人呆呆地坐在路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身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死亡的味道。

  另一边,却是畸形的繁华。方腊爱面子,对涌入城里的江湖人格外优待,管吃管喝还封官。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们聚集在几处酒楼茶肆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划拳行令,喧闹声传出老远。有人喝醉了便当街耍拳,有人搂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女子放声大笑,还有人为了几句口角拔刀相向,血溅当场,围观者不但不散,反而拍手叫好。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底下却堆满了尸骨。

  没人在乎那些尸骨,也没人理会。

  李牧默默地走着,看着,感受着一个势力迅速崛起又迅速堕落的过程。世间这样的场面太多了,乱世之中,草头王们总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行至一处繁华所在,附近自发聚集了一个小市场。有人在买卖东西,更多的在以物易物。粮食自然是硬通货,但摊位上还摆着许多别的东西。

  李牧停下脚步,在一处摊位前蹲下身。

  那是一本唐朝的古籍,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品相还算完整。杭州沦陷前,这样的书少说要五百贯。如今被随意扔在摊位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这个怎么卖?”李牧随口问道。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抬眼看了看他,有气无力地伸出一根手指:“一斗粮食。”

  李牧愣了一下,价钱比想象中的还要低。

  这还不是孤例,旁边摊位上,一卷前朝的名人字画更是凄惨。摊主开价一石粮食,见李牧有些愣神,以为他嫌贵,连忙改口:“八斗……公子若是要,八斗就行。这画,可是前朝真迹啊……”

  那声音里带着恳求,也带着无奈。

  可惜李牧没带粮食,只能摆摆手,在摊主失望的目光中慢慢走开。

  又逛了几个摊位,情况大同小异。那些曾经价值千金的典籍、字画、文玩、古董,如今一落千丈,贱如泥土。有的摊主甚至愿意用一整箱的字画换几石粗粮,却依旧无人问津。

  想来也正常。

  方腊手下连正经的文人都找不出几个。从起兵开始,他们对官员大肆杀戮,对读书人也是杀了一批又一批。每到一个地方,读书人只能伪装成平民或流民逃命。那些大小头目大多没多少文化,攻下一座城池,搜罗的永远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至于文玩字画,他们看不懂,不认识,也不在意。即便搜罗了一批,也只是堆在仓库里当摆设,更多的则流落到了民间。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一片人命如草芥的沦陷区,到处都是饥民,古玩字画真的不如一袋粮食让人安心。

  不是没有识货的人,可能有什么办法呢!

  杭州的粮食大部分控制在方腊手里,民间流转的极少。谁家但凡表现出有多余的存粮,第二天便会有军头上门抄家劫掠。不旦粮食保不住,小命说不定也要丢了。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即便手里偷偷藏了些粮食,也不敢露出分毫。

  杭州文脉深厚,繁华了百多年,不论是附庸风雅还是祖上遗泽,谁家没有几件文玩字画、古董玉器?一朝被抄家,这些东西不是沦落到方腊及手下军头的仓库,就是流落民间。

  如此也就导致,市场上的古玩字画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低。军头们手里有粮,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们攻破了那么多州县,哪个手里没有一堆,还苦恼怎么处理呢!

  毕竟对军头来说,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当兵器用,也不能当钱花。

  民间有感兴趣的,却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手里有粮。

  为了活命,为了一口救命的粮食,没人管它们以前珍不珍贵了。能换点粮食活下去,才最要紧,如此就导致市场上这些东西越来越多,行情每况愈下。

  李牧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矫情什么。能低价抄底,这不正是他来杭州的目的之一么!

  正想着,小市场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李牧转头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竟然是楼书恒。

  依然是锦袍华服,脸上却多了几分戾气和张狂。他带着几名护卫,正追着一名女子,像戏耍猎物一般,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笑意。那女子东躲西藏,衣衫已被扯破了几处,满脸惊恐,却无处可逃。周围人也纷纷避让,没人敢管,也没人敢多嘴,只眼睁睁地看着。

  周守安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杭州破城前,方腊曾派人在城里制造动荡,同时物色内应。楼家当时大概也觉得杭州守不住,便提前投靠了,做了内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谁都没想到杭州城破得这么快。刚破城时,城里秩序极其混乱,楼家也遭了劫掠,但毕竟提前投靠,虽损失了一些家产,好歹还保留了一部份。拿下杭州后,方腊决定在此定都登基,可他手下缺管理人才,这么大一座城,人生地不熟,只能在本地物色人手协助。楼家就被挑中了,毕竟是提前投靠的,算自己人,又熟悉杭州的情况。如今楼家家主和楼书恒的大哥都在给方腊做事。”

  “楼家也会钻营,站住脚后四处攀附,据说还打算把楼书婉嫁给方腊军中的高层做小妾。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如今楼家在杭州城也算有名有号,普通人家根本不敢惹。”

  他看了楼书恒一眼:“楼书恒以前还顾及些,自从楼家在杭州站住脚,有了靠山,便越来越张狂。最近已经抢了好几个女人回家,没人管,也没人问,越发肆无忌惮。”

  李牧面无表情地听着,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散落的竹筷,在指间转了转。

  “地震前,我们和楼家尚有些嫌隙,我离开杭州后,楼家那边有动作吗?”

  周守安道:“有。公子走后,有人来找茬,也有人来打听消息,查公子的下落,想来便是楼家的手笔。公子在小瀛洲诗会上教训过楼书恒,被他们怀恨在心了。后来见公子确实走了,以前的宅院又被咱们伪装成江湖人占着,这才不了了之。”

  李牧点点头,似笑非笑:“这么说,若让楼书恒知道我回杭州了,还会来找麻烦?”

  周守安冷声道:“这人猖狂至此,根本不知敬畏为何物,怕真敢来送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公子,要不要我派人跟着,找个机会……”说着,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不必这么麻烦。”李牧摆摆手,淡淡一笑。

  他本都快把楼书恒忘了。若这人安安分分地待着,不蹦跶到他面前,他也懒得花心思去处理。如今既然碰见了,那便顺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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