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站在岸边,看着众人鱼贯登船。苏檀儿立在他身侧,轻轻挽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
船工解开缆绳,几艘海船缓缓离岸,沿着钱塘江向外海驶去。李牧立于船头,江风拂面,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回头望去,杭州城已渐渐缩成天边一抹淡淡的轮廓。
下次再来,这座城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船行海上,一晃便是五六日。
出了杭州湾,沿着近海北上,直入长江口。在长江航行几日,到了苏州地界。这里是苏家布行的根基所在,店铺、作坊遍布,河道两岸不时能看到苏家的招牌。
在苏家苏州的一处别院休整了两日,杭州沦陷的消息已经隐隐传来。先是零零星星的传言,让人真假莫辨,两日后便彻底传开了。
方腊大军趁着地震后的混乱,一举攻破杭州。
李牧知道,是时候动身了。
次日上午,苏州码头。几艘海船静静泊在岸边,桅杆上旗帜猎猎作响。苏檀儿站在码头上,一身素雅衣裙,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看着李牧,眼中有不舍,却没有出言挽留。
“檀儿知道相公终究是做大事的人。”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强作的镇定,“也不劝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牧看着她,心中涌起一丝柔软。轻轻握住她的手:“娘子放心,你是知道我的身手的。
说着顿了顿,再次道:“檀儿心中肯定有些疑惑,等为夫这次回来,再细细为你分说。”
苏檀儿脸蛋微红,默默点了点头。
她知道相公身上藏着秘密。那般文采,那般武功,文韬武略样样出众的人物,怎会甘于在苏家做一个赘婿。
旁人替他惋惜,她也曾不解。可此次杭州之行,见到龙门镖局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她才隐约意识到,相公或许经营着一股不小的势力。
惊讶之后,她反倒释然了。相公这样的人物,经营些什么,原也寻常。
只是不知他此行究竟所为何事,还带了那么多身手好的护卫。南方如今这般乱,她只盼他莫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目送几艘海船渐渐远去,苏檀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船行了半日,午间在松江府的一处码头停靠。李牧让人上岸置办些吃食,顺便打探消息。
果然,杭州陷落的消息已彻底传开。不止杭州,方腊大军陷城之后并未止步,分兵数路向北征伐,又有不少城池失守。各地揭竿而起者越来越多,整个东南都动荡起来。
官府已接到上峰手令,即日起各地戒严,水陆要道设卡,严查流民,谨防贼军借机破城。商道亦悉数关闭,以防物资流入贼手。
一时间人心惶惶,南方不少大城的富户纷纷举家北逃,生怕城破之日落入贼手。
有传言说,方腊军最恨读书人,凡落其手中者无一生还;对官员更是斩尽杀绝,连降都不许降。
这传言倒也不全是虚的,方腊起事已久,攻破的城池不少,杀得确实狠,官员一个不留。
读书人杀得也多,不过一个势力要成气候,终究离不开读书人,否则只能算个草台班子,一盘散沙。听说后面占的地盘越来越大之后,方腊对不少读书人已经网开一面。
李牧在松江府稍作停靠,探得所需消息,便不再耽搁。接下来各地关卡将设,武国水师多集于长江及其相连的湖泊水域,若等他们将长江口封了,就麻烦了。
好在杭州湾直通外海,武国水师多是内河水军,商船一出外海,便是天高海阔。沿着水道,物资能直抵杭州城外。
一路风平浪静,数日后,船队驶入杭州湾外海,远远地,一片群岛映入眼帘,正是大小洋山岛,这里便是李牧提前备好的临时据点和中转站,也是储存粮食的地方。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大大小小的岛屿散布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片翡翠。
海船行进间,几只海鸟从头顶掠过,鸣叫着飞向远处的小岛。
李牧立于船头,望着这片渐渐清晰的海岛,面积加一块虽只有二十多平方公里,放在陆地上根本不算什么,但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却是难得的落脚之处。
他几个月前派人来此地勘察时,还是一片荒芜,顶多有些残垣断壁,武国早年设过卡哨,奈何近年匪患不断,卡哨屡屡被攻陷,官兵不愿来此送死,慢慢便废弃了。
由于面积有限,岛上没有耕地,平日里只有些商船临时落脚,或是附近打鱼的渔民偶尔上来歇息,搭几间简陋的窝棚,勉强遮风挡雨。
如今再看,几个较大的岛屿上已建起成片的仓库和屋舍,码头上停着几艘小船,隐约可见人影走动。那些是他花了几十万贯采买的粮食,以竹记商行建货栈的名义,一船一船悄悄运过来的。
为了这事,聂云竹最近几个月都忙坏了,更是在两个月前便先他一步南下,主持这里的事务,如今再看,竟打理的井井有条。
想到聂云竹,李牧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船队缓缓靠岸。码头上早有护卫迎上来,为首之人躬身行礼:“公子。”
李牧点点头,抬脚迈上栈桥。刚走出几步,便见一道身影从仓库那边匆匆而来。
正是聂云竹。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长发简单地挽起,许是这些日子在岛上晒得多了,肤色比在江宁时稍稍深了些,却更显得眉眼如画。
快步到了近前,她反倒停下脚步,只是静静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李牧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入手微凉,他低声道:“云竹,辛苦了。”
聂云竹轻轻的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抹笑,那笑容里有欣喜,有安心,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柔。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宁大才子终于舍得来了?我还以为你天天陪着你家娘子,不舍得出来呢。”
李牧抬眼一看,元锦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身利落的衣裙,双手抱在胸前,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双眸子亮晶晶的,嘴上说着打趣的话,眼底却分明也藏着喜色。
李牧失笑:“锦儿还是这么可爱,怎么,不欢迎!”
元锦儿哼了一声:“欢迎什么呀!你陪着你家娘子一路游山玩水,我和云竹姐姐给你在荒岛孤山屯粮开荒,有危险了也先顾着你家娘子,这会把人送回去了,放心了吧。”
李牧失笑道:“锦儿还是这么伶牙俐齿,不过,倒也真辛苦你们了。”
元锦儿得意地翘了翘下巴:“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们是谁。”
聂云竹嗔了元锦儿一眼:“好啦,立恒没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元锦儿冲着聂云竹撇撇嘴:“云竹姐,你还说我呢!杭州地震消息传来时,你可是担心得两天没睡着,天天让人去打探消息。我当时就说,他这么厉害的人能有什么事,直到传信的人报了平安,你这才安了心。”
李牧握着聂云竹的手道:“让你担心了。”
聂云竹甜甜一笑:“你能平安就好。”
又闲聊几句,元锦儿好奇地问道:“听说你们南下游玩的时候,坐的是三层大画舫,奢侈得很。走的时候坐的是海船,现在杭州城没了,画舫怎么样了?”
李牧道:“放心,早有安排,现在应该在钱塘江里,若非不能来外海,就把画舫弄到这里了,也能让你们没事时消遣一下。”
元锦儿颇感兴趣道:“那说定了,定要坐一坐你家的三层画舫。”
接下来,元锦儿仍是絮絮叨叨,问地震时害不害怕?城里乱不乱?有没有见到方腊乱军?
李牧一一应着,偶尔问她几句岛上如何,元锦儿便得意洋洋地说起来,什么粮仓又建了几座,什么护卫训练如何努力,什么渔民如今都听竹记的招呼,连过往商船想在此歇脚都要先递个话。
“你是没看见,”元锦儿眉飞色舞,“那帮渔民刚开始还畏畏缩缩的,见着护卫就躲,如今可好,拖家带口的来了不少,主动来帮忙搬货,还问咱们要不要招工。云竹姐只能都收下,尽量都安排到活。”
李牧看向聂云竹,她正走在身侧,听见元锦儿的话,微微点头:“这边海域渔民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咱们恰好需要不少人手做工,给的工钱高,又从不拖欠,很多人就慢慢拖家带口地靠过来了。”
聂云竹说着又介绍起粮食方面:“按你的嘱咐,买来的粮食分储在几个岛上。最大的两座粮仓在这边,那边那个岛上也有一批,还有几个隐蔽的山洞里也藏了些,护卫日夜轮守。”
李牧点点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夕阳下,几座新建的粮仓静静矗立,更远处,还有几排简易的屋舍。
聂云竹轻声道:“这些日子,我和锦儿就住在那边。虽然简陋些,倒也清静,有时睡不着,便起来看星星,夜里比江宁还要亮。”
李牧侧头看着她,见她神色恬静,眉眼间带着几分满足,心中不由柔软了几分,低声道:“辛苦你了。”
聂云竹摇了摇头,眸光温润。
元锦儿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听见这话,立刻捂着腮帮子做牙酸状:“哎呀呀!酸死我了。”
李牧瞥她一眼:“你可以走远些。”
元锦儿瞪大眼睛:“我凭什么走?云竹姐是我的。”
聂云竹笑着伸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胡说什么。”
元锦儿捂着额头,一脸委屈:“云竹姐,你居然帮着他欺负我!”
三人笑闹着往前走,走到一处高地,李牧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座主岛尽收眼底,仓库、屋舍、码头,布局得井井有条。
离杭州不过两三日的航程,粮食、人员、物资,都能快速来往,这里未来一年将成为最重要的中转站和据点。
聂云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你真的决定好了?”
李牧望着远方渐沉的红日,握着她的手道:“放心吧,都已经准备好了。”
聂云竹用力的点点头:“我一定会打理好后方,不给你拖后腿。”
元锦儿凑过来,眨眨眼:“你们说什么呢!那我呢?我做什么?”
李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继续和云竹一起打理岛上事务,顺便…少拌嘴。”
元锦儿哼了一声:“想得美!谁拌嘴?你才拌嘴呢!”
随后又是一阵哈哈的笑声。
第633章 根基与夺城
在洋山岛待了几天,李牧也没闲着,聂云竹陪着他把几座主要岛屿都走了一遍。
元锦儿多半也跟在后面,时不时插几句嘴,一会儿说这个岛的风景好,一会儿说那个岛鸟不拉屎,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李牧只是笑笑,由着她说,偶尔调侃一两句,惹得元锦儿直翻白眼。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配合!”元锦儿嘟着嘴:“人家跟你说话呢,你就不能多说几句!”
李牧瞥她一眼:“说什么?”
“说…说这岛上的风景啊!你看那边,多漂亮!”元锦儿郁闷道。
李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夕阳映照下,整片海域美轮美奂,点点头:“确实不错。”
元锦儿瞪大眼睛:“就这…”
看聂云竹在一旁掩嘴轻笑,元锦儿回头看她,更加不依了:“云竹姐,你也笑!”
见李牧懒得理她,继续往前走。元锦儿只能跺了跺脚,又跟了上去。
就这样悠闲的过了几日,一个多月前便被他派出去的蒋敬终于回来了。
李牧早就在考虑,前期哪里能作为根基之地经营,葫芦谷不错,但毕竟在江宁左近,朝廷眼皮子底下,发展工商业还行,养不了多少兵,稍微闹出点动静,影响就很大。
必须找一块朝廷关注不到的地方,半独立或者是独立状态。
武国的情况恰好很适合这么搞,隋然名字带武,其实很文弱,每年各地的起义不断,朝廷管不过来,有的也懒得管。
比如河北的田虎,淮西的王庆,各自占据了几座州县当土皇帝,声势闹得颇不小,但只是地方官府头疼,朝廷并没派大军去清剿。只要不公开称帝,不大规模占据州县,不威胁京畿重镇,经济核心,朝廷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武国这样的半独立势力太多了,管也管不过来。
只有像方腊这样,闹得太大,攻占了上百州县,连杭州这样的经济重镇都拿下了,已经让朝廷伤筋动骨,动摇根基了。才不得不重视,自然会派大军征剿。
一般情况下,一些远离统治核心区的边关或者海岛,只要不公开扯旗造反或者称帝,朝廷一般当做看不见,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大概走招安的路子。
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李牧盯上了舟山群岛,也就是昌国县,这里如今只是一座偏僻海岛上的下县,根本不受重视。
现实世界历史上直到南宋为了防范金军水上来袭,才想起来,驻扎正规的水师,如今的武国相当于北宋,这里根本无人关注。
李牧分析过后觉得确实挺合适,趁着现在东南大乱,直接拿下,朝廷清剿方腊后,收拾东南的烂摊子也要几年,等注意到这里,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不过,李牧没有直接动手,虽然昌国县守军规模极小,仅设巡检司和水寨,连独立的编制都没有,整体战力薄弱得可怜,他随便派一队人手,就能拿下县城。
但是,考虑到未来一段时间要扎根在这里,手段还是要柔和一点,让大家更能接受一点。
若直接强行占下,会不会明面上顺从,暗地里各怀心思...如此为日后治理埋下隐患,反倒不美。
倒不如用点计谋,把附近的水匪引出来,也能提前除去隐患。
他派蒋敬出去筹谋的,就是这件事。
作为前梁山掌管钱粮的头领,外号神算子,蒋敬本身就是读书人出身,多次科举不第的落榜举子,后来索性混了江湖,虽然武功不高,能力还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