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大部分货物倒也不那么急,却还有少部分比较贵重,由于答应了别人,约定好了在杭州的交割时间,不能在这里耽搁,就必须先租一艘船运回去。
好在,这部份货物不多,处理起来也容易。
楼书婉走出码头,突然看到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待看清长相,突然想起了是谁,江宁苏家的苏檀儿,几年前两人曾见过几面,虽不算熟悉,聊的还挺投缘的。
刚要过去打招呼,那边苏檀儿显然也发现了她,笑莹莹的迎了上来。
故人相逢,又都是商贾之女,天然亲近了一些,两人叙了一会旧,约好下午一起出来喝茶,这才分开。
目送苏檀儿一行返回画舫,远远一位书生打扮,手拿折扇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到楼书婉身旁,有些殷勤的道:“书婉,看什么呢?”
楼书婉撇了他一眼:“没什么,遇见一个故人!”
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巨大的画舫:“这么大的排场,是哪家的贵人出游呀?”
说着又看向楼书婉:“不会就是你口中的故人吧!”
楼书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心里却有些疑惑。苏家也只是商贾之家,和她家差不多,这个排场确实大了点。
“不过…”看着那艘画舫她若有所思,“画舫似乎也要南下…”
……
一天后,画舫再次起航,往苏州方向驶去,不过画舫上多了一个楼书婉。
楼书婉和苏檀儿昨天下午在茶楼一起喝茶叙旧,知道画舫会南下杭州后,便说起昨日货船损坏之事,一批货物需要运到杭州紧急交货,能否顺路让画舫携带一下。
苏檀儿没有当即答应,回来后问李牧的意见,其实她是打算于答应的,不说是故人,楼家是杭州的大户,苏家要扩大在杭州的产业规模,和楼家打好关系很有必要。
李牧只是笑了笑道:“货放画舫上没问题,不过咱们这一趟主要目的是出游,路过苏州、太湖…这些风景秀丽之地都要停下来玩两天,不可能因为她赶着交货,就一路不停的赶往杭州,你问问她能不能接受?”
楼书婉和相公比,自然要听相公的。她们原本没有太深的交情,只是少女时期相识,双方又都是女强人性格,印象还算深刻。
何况,这一趟本来就是出游,四处游玩,为了一个故人,一路不停的赶往杭州,也不符合她的初衷。
于是,就委婉的把意思说了一下。
楼书婉意外于苏檀儿的态度,两人都属于事业型女强人,苏家扩展在杭州的产业,也需要和楼家打好关系,即便这次两人没遇到,等到了杭州,也会到楼家去拜访她。
本以为苏檀儿会答应,不会为了游山玩水耽误家里生意。
楼书婉无奈,她那批货哪能等他们一路游山玩水,只能花钱雇了一艘小点的货船。
本想坐货船回杭州,看看苏檀儿的那艘三层画舫,又看看那艘货船,条件简直天差地别。
于是让货船单独回杭州,她乘画舫跟苏檀儿一起回去。
这自然没什么问题,苏檀儿爽快的答应了。
李牧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提前打了预防针,楼书婉和她的丫鬟小厮,顺路搭乘画舫没什么问题。
不过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就不要来了。
苏檀儿刚开始还有一些不解,直到看见楼书婉和一个男子打情骂俏,昨日喝茶聊天的时候她知道楼书婉已经结婚了,本以为是她的丈夫,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的丈夫尚在杭州,这名男子的身份就不问可知了。
等看到楼书婉竟然还打算把男子带上画舫后,苏檀儿终于理解了李牧话,楼书婉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是什么意思了。
俩人也本来没有多深的交情,未来大概也不会有太深的交情,但也没必要撕破脸,只能委婉的说了一下。
楼书婉犹豫良久,离杭州还很远,无论是货船还是客船,里面的条件和画舫比都一言难尽,终究还是把那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留在了常州,带着随身的丫鬟登上了画舫。
李牧也没耽搁,随后便启程赶往苏州。
也就是这天,金辽开战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南方,引起无数波澜。
有人震惊,有人激动,有人担心,有人害怕…
有人大喊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金辽两国两败俱伤;有人激动的让朝廷赶快出兵北上,与金国合击辽国,趁机收复丢失数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完成这一旷世伟业。
也有人把警惕的目光看向金国,辽国不是金国的对手,武国连辽国都打不过,能打得过金国吗?等辽国没了,金国会不会继续南下?
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能影响金辽的局势,大家只能默默的看着,希望朝廷振作起来,抓住机会,或者认清现实。
同样,随着金辽两国开战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一同传开的还有一道没那么引人注目的消息,曾经签下黑水之盟的秦嗣源,正式被朝廷起复,直接升任尚书右仆射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右相,仅在官家和左相之下,可以说二人之下,万人之上。
复起理由并未明告天下,但许多人想到前段时间关于秦嗣源挑拨金辽两国的流言,现在看来似乎被坐实了,一时间声望大涨。
与此同时,随着辽国的力量衰减,对草原的控制力减弱,草原上的一个游牧部落也开始了南征北讨,虽然尚且弱小,也渐渐显露锋芒。
历史的车轮,似乎已经滚动了。
第629章 大儒
天清气朗,云缓云舒,画舫一路行驶,李牧半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感受着微风拂面,欣赏着两岸的景色。
楼书婉带人上船后,同样住在了画舫的三层,毕竟下面两层住的都是船工管事和掌柜,三层空间最富裕,条件最好,主人家也在三层,来者是客,自然要安排在三层。
这也是李牧不想让楼书婉带那名年轻男子上船的原因之一,如果他们是夫妻倒还罢了,让一对关系不清不楚的男女和他们住一层,尴尬不尴尬另说,接下来游玩的心情可能也要被破坏了。
楼书婉人十分聪慧,上船后借着和人谈话的功夫,不动声色的就打听出了,一直给她拾绊子的是李牧。
不然,同样是商贾之女,以她对苏檀儿的了解,不论是用画舫捎些货物,还是带人上船,苏檀儿不可能拉下脸拒绝。
自然,对李牧也没什么好印象,特别是打听到李牧还是一名赘婿,印象更差了一层,虽然她同样招了一名赘婿。
因此,上船之时,也只是冷淡的对着李牧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李牧表情同样淡淡的。
来者是客,苏檀儿自然不能冷落楼书婉,毕竟苏家要扩大在杭州的产业,对于楼家这样的地头蛇,即便不能借力,也不要得罪。毕竟外来户,人家不能为你成事,但可以给你坏事。
李牧也没干预,虽然他知道,杭州陷落在即,城里的商贾富户几乎被扫荡一空,这时候做这些都是无用功。
楼书婉在船上熟悉的只有苏檀儿一人,两人的身份也类似,其实也只能拉着她说话了。
随着两人聊天,各自的情况也了解的更多。
她也知道了李牧的大概情况,书生、入赘、无功名…
虽然苏檀儿说她相公有才华,却没有靠功名的打算,听在楼舒婉耳中,自然觉得再为李牧贴金,哪有书生不想考功名的,无非是才学不佳,考不上而已。
什么有才华,也只能哄哄檀儿妹妹。
两人继续聊下去,当听到苏檀儿说李牧会武功时,楼书婉却觉得,不知读书,却耍拳弄剑,这是不求上进,眼前苏檀儿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是强颜欢笑。
拉起苏檀儿的手,表示理解她的苦衷,毕竟她家中哪位相公若也喜欢起打拳弄剑来,她也只得强颜欢笑。
苏檀儿无奈,想说相公多利害,估计楼书婉也不相信,即便说相公的才名,楼书婉所在的圈子估计也很难听说,只能住口不言,聊其他话题。
聊天中楼书婉提及她招的那名赘婿,也说些才学不错之类夸奖的话,听着是好话,但苏檀儿能听出她语气里的那种不以为然。
说话间,大有将自己当成有共同遭遇的姐妹一般,偶尔叹息一句,表现出“都一样,你懂的”的态度。
苏檀儿莫名其妙之余,又觉得无奈,这才意识到,夫妻之间像他和相公这么和谐的,大概十分之少吧。
也只能少谈这样的话题,多聊一些商场之事,特别是杭州织造业的情况,为接下来的布局做准备。
当然,这些只是路上的小插曲,次日画舫到了苏州,停下游玩了几日,又接着南下,在嘉兴停留几日,便一路直下杭州。
嘉兴到杭州并不远,走水路也就两百里,纵然船行的不快,一路观赏四周风物,一天多的时间也就到了。
这一段的水路十分繁华,船只往来不绝,运河两岸不时有村落和园林掩映其间。
杭州自古便是一座极繁华的大城,即便还不是历史的巅峰临安,比起江宁苏州也不逊色。
在码头下了船,楼书婉邀请李牧和苏檀儿去楼家暂住,被他们婉拒了,毕竟这一趟随行的人太多了,苏家本身在这里也有产业,苏檀儿还打算这两天在杭州再买一处大宅子。
楼书婉也没有过分客套,这里有楼家的货仓,找到管事的安排了马车,便一路返回楼家。
苏家这边自有管事的去雇佣马车,浩浩荡荡十余辆,一行人总算安置了下来。
次日,作为苏家在杭州有些交情的富商之一,再加上又和楼书婉一路同行,按照惯例,李牧与苏檀儿便去楼府拜访,吃了一顿饭,也见到了楼家如今的家主楼近临。
其人颇有派头,五十出头的年纪,比苏伯庸的稍大,胡须头发皆是黑白参差。
从谈吐看,颇有手腕,确实是一个商场老手,苏家大房吃下乌家家的产业前,论实力和底蕴可能还比不过楼家,如今论财力怕是苏家更胜一筹,不过杭州江宁相隔千里,楼家怕也意识不到这一点。
对于两人来访,苏檀儿那边,态度倒是颇为和蔼,展现出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姿态;对于李牧,就十分无视了,甚至问了不少尖锐的问题。
李牧知道,楼书婉大概把路上一些事说了,此人大概挺看不起赘婿的,本来就看不顺眼,再加上赘婿的身份,态度能好才怪。
李牧也不在意,也不再做什么晚辈姿态,静静的看他表演,一通拜访的流程过后,很快告辞。
回去的途中,苏檀儿神情有几分生气:“这家人,好心去拜访,居然给相公脸色…”
李牧道:“大概觉得我在常州码头刁难他女儿了吧。”
苏檀儿道:“书婉对相公恐怕是有误会?路上说起相公,她总觉得我在说假话。”
李牧笑道:“那是她和她家夫君相处的不太好,以为别人和她一样,同样相处的不好。
“也是,似我们这般相处得好的,也是不多。”
这话虽有几分自夸,但苏檀儿只觉得事实如此,笑道:“大概因为相公对檀儿太好了吧!”
李牧看着她笑道:“难道不是娘子对相公我太好了。”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片刻,苏檀儿又一脸认真的说道:“那以后咱们就和楼家少打交道。”
李牧点头支持,以杭州的局势,做什么都是无用功,陷落后都会洗牌的。
去楼家拜访后的第二天,楼舒婉也来了苏家暂住的宅子礼节性的拜访了一次,没有多呆,留下一名下人,说可以帮忙带带路,此后便没有再来。
李牧和苏檀儿也不在意,本就不打算多打交道,面子过去就行了。
这次出游带的人太多,苏家在这里的宅子太小了,接下来花了两天时间,两人在城内的太平巷又买了一套宅子,李牧和苏檀儿带人搬了过去。
太平巷附近的几条街也算繁华,住的多是富户,安置下来后,李牧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件正事,去那位钱姓大儒家拜访,为秦嗣源送信。
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名钱姓大儒名叫钱敬如,字希文,在江浙一地可谓大名鼎鼎,钱家也是本地的名门望族,提起钱敬如都是满脸尊敬仰慕之色。
次日,李牧带着小婵便过去拜访。
小婵听说是拜访姓“钱”的大家族,以为是那种财万贯,金光闪闪的大财主,毕竟姓“钱”,到了地方才发现,没有什么金光闪闪,虽然宅院占地极大,宅子却颇为简朴。
小婵道:“姑爷,他家没钱吗?院子还没咱们苏家好看呢!”
李牧笑道:“人家可不差钱,他家可是杭州知名的大地主。人家这叫严谨持家,规范简朴,倘若华丽无比,还不喜欢呢,觉得是爆发富做派。”
小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到了钱府门口,李牧递上拜帖和书信,外面的门房接过去,片刻便有一名老管家出来迎接。
进了院子,没有去前厅,直接领着他们去内院钱希文的书房。
一路上,想起刚才姑爷所说,小婵细心的打量着,论华丽比之苏家确实差了不少,有些建筑一看就很长时间,上面有修修补补的痕迹,不过显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什么寒酸之气。
看的多了,小婵突然觉得这并不华丽的宅子,似乎有一种底蕴,一股书卷气,难道这便是书香世家,望族气象。
小婵看了片刻,踮了踮脚凑到李牧耳边小声道:“姑爷,你刚才说的我明白了,我跟小姐去过濮阳家,很漂亮,但只是漂亮,没有这样的感觉!”
老管家大概听见了小婵的话,脸上的笑容更加自然了,边走边说道:“老爷昨日下乡讲学刚回,似宁公子这般第一次过府便请到书房叙话的不多,姥爷性情随和,公子尽可随意些。”
大概觉得宁毅是别处携带书信过来拜访的晚辈,便提点两句,免得见了自家老爷后战战兢兢,这样的情况他见多了。
李牧有多言,点头笑笑,道了声谢。
钱家的宅子颇大,经过一处转角时,有一道身影陡然跑过,差点儿与几人撞在一起,这人二十岁左右,愕然一下,冲几人拱了拱手,似乎有急事,转身刚要走,李牧看到他刚才经过的草地上掉了一件红色的珊瑚笔格。
轻轻笑了笑,指着地上的珊瑚笔格道:“兄台,东西掉了?”
这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笔格,又看了看老管家,脸色有些发苦,似乎还带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回头把笔格捡了起来,一脸认真道:“这不是爷爷最喜欢的珊瑚笔格,难道又丢了,我去还给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