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嗣源声音低沉道:“答应了,今上…也是有想法的,收复燕云十六洲,百年难遇的时机。”
嘴里说着,脸上不免闪过一丝忧色,片刻后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我的心里总有些不安。立恒,其实…早几年间,看着金辽相争激烈,我心中只有高兴,觉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是,几年下来,看着他们打来打去,金国越打实力越强,地盘越大,一路势如破竹,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当初,完颜阿骨打两千余人起兵,出河店、黄龙府、护步达冈…一战又一战,十余年便把金国发展成如此规模。我朝中人听了,说这人是不世出的英雄,说辽人气数已尽。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仿佛聊过面了我们就能太平了。”
“可事实呢!我朝边关与辽人每有摩擦,必是兵败如山,辽人气数已尽,我武朝呢!连气数已尽的辽国都打不过。”
“联金伐辽,真把辽国灭了,直面金国,伐辽之后的金国又会伐谁?立恒哪,我当初所想,挑拨金辽关系,好渔翁得利,可能并非在救武朝,这是将我武国往火坑里推啊。若有一日金兵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
李牧也不知怎么回答,未来金兵真的会南下,武国也确实抵挡不住。看来他的布置也要加快了,趁着金兵南下前难得的和平时期,尽快扩充实力,特别是军事实力,有足够的筹码,未来有机会也能抓得住。
只能安慰道:“我武国这么多英雄豪杰,总会有办法的。您老若觉得联金伐辽不妥,不是要上京拜相嘛,那就使使劲,联辽伐金。”
秦嗣源苦笑着摇头:“和金国的盟约已经签过了,燕云十六州就摆在眼前,就等我们北上收复,即便知道金国狼子野心,谁人会放弃。今上不会,诸位大人不会,就连我也不舍得…这可是燕云十六州,丢了几百年的燕云十六州,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就算会让金国进一步做大,也无人舍得放弃,也没人敢说放弃…”
李牧道:“那就没办法了,如果能顺利收复燕云十六州,北方也就有了天然的屏障,迅速完善北方的防御体系,不给金国空子钻,还是有机会的。”
秦嗣源点点头:“老夫也是这么想的,若能顺利收复燕云十六州,有天然的防御屏障,再以此为基础完善北方的防御体系,也不是没机会抵抗金国,就看一切顺不顺利,给不给我们这个时间和机会。”
李牧道:“那就看军队和统帅的能耐了,能不能迅速拿下燕云十六州,有足够的时间来经营和完善防御体系。”
秦嗣源眼神忽然坚定起来:“既然选择联金伐辽,这次北伐,会集中军中精锐,以童贯为帅,他还是有能力的。老夫这次进京,一半目的也是为了此事,尽量为北伐扫清障碍,让军队顺利拿下燕云十六州,只希望中途别出什么幺蛾子。”
李牧突然觉得眼前的老人有点可怜,中途不可能不出幺蛾子,再过段时间,在东南到处举旗起义的方腊,就会趁着地震天灾,整个东南大乱,一举夺下杭州,登基称帝。
为了平定东南叛乱,不使方腊稳定根基,一步步做大,朝廷只能抽出北伐的精锐,让童贯领军,去东南平乱。
两人聊了一会局势,秦嗣源忽然道:“立恒你一身大才,文武双全,闲着实在可惜了,可愿随我进京,做一番事业?”
李牧举起茶杯道:“多谢秦老好意,如今志不在此,过个一两年或许会进京,到时再叨扰秦老。”
秦嗣源道:“也好,现在京城是个大漩涡,陷进去就身不由己,不卷入也好。”
说着又道:“这次出游,听说也要去杭州。”
李牧道:“嗯!沿着水道,一路作船过去,先到扬州,再下苏杭。”
“哪倒是不错。”秦嗣源笑了笑道:“我在杭州有一好友,是一位姓钱的大儒,在当地影响力极大,好久没联系了,你这次去杭州替我带封书信过去,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可找他帮忙。”
李牧点点头:“多谢秦老了。”
说是送信,其实也是送他一个保障,杭州毕竟不是江宁了,人生地不熟,有个地方实权人物就方便多了。虽然李牧不见得需要。
备好书信,秦嗣源看着眼前的宅院,叹了口气:“这宅子,以后怕是要闲着了,在江宁隐居八年,原本已做好在此终老的准备…”
李牧道:“想在此终老,您老怕是难了,如今天下正是多事之秋,既然出山了,以后怕是再难闲下来。”
秦嗣源笑着摇摇头:“是呀!过了八年清闲的日子,大概把我这一生的福分都享完了,以后有的忙了。”
说着抬头望向北方,仿佛闻到了那股从北方传来的风云激荡与铁血的味道。
从秦府回到家中,又过了两日,一切准备妥当,画舫启航,驶出江宁,沿长江向东,正式开始出游。
与此同时,为了抓住东南大乱和杭州之变的机会,李牧在东南的布局也悄然展开。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有危险便有机遇。
方腊造反,杭州之变,东南大乱,对武朝自然是危机,甚至造成东南糜烂,这一点连李牧也改变不了,他的势力尚在发展,个人在这种大变局前影响有限。
既然改变不了大势,那就要瞅准时机,在其中尽可能汲取好处,发展壮大自身实力,成长为能影响局势的力量。
而这次东南大乱,就是遴选人才,快速扩张财富的好机会。
尽管,竹记很赚钱,目前仍在迅速扩张,未来一段时间会越来越赚钱。
但,毕竟是一家新成立不足两年的商行,底蕴有限,想要扩大生意,开辟各地的市场,就需要开拓商路,打通各种关节,大幅扩充商行规模,吸引各种各样的人才,这些都需要花大钱。
竹记推出了那么多新商品,虽然极受欢迎,利润极高,大部分都用来新建工坊,打通各地商路,扩充商行规模上了。能抽出来让他自由使用的利润,也就四五十万贯而已,未来几年,大概也是如此。
直到彻底完成各地的扩张和布局,才能抽出大部分利润,发展其他方面。
这对李牧来说有点慢了,如今北方局势越来越复杂,他不得不未雨绸缪,在经营商业的时候,武力也不能落下,各种布局也要提前落子,这些都需要大量人才和金钱。
东南大乱,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只要完成几个既定的目标,他手中便有足够的财力和人力加速发展。
事实上,早在几个月前,李牧便开始通过竹记和龙门镖局布局这件事,在东南各地安排人手,特别是在杭州湾外海的小岛上,利用水运发达,交通便利的优点,花了三十多万贯,以粮商的名义,采买了巨量的粮食。
目前,这项采购计划仍在进行中,粮食全部秘密储存在几座小岛上。
未来,这些粮食将有大用。
为了不出纰漏,连聂云竹也已经先他一步乘船南下了,甚至竹记一大半可控调配的人手,都随着聂云竹南下了。
……
天清气朗,风和日丽,高达三层的硕大画舫,精致而又典雅,加上船上不时打闹走动俏丽丫鬟,形成长江上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往来的船只无不瞩目。
加之画舫后面,一直默默跟随着一艘客船,上面不时有提刀带枪,悍勇精壮,整齐划一的汉子闪过,明显是一队极其精锐的护卫。
看这排场,怕不是什么贵人或大人物出游。
画舫沿着长江东进,很快到了镇江,这次出游,游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苏檀儿也是为了巡视各地的生意,考察各地的市场,考虑到北方战争的风险,打算把北方的一些产业往南方迁移。
不过,目前也只是考察,这项工作需要用几年来完成。
因此,这次出游,除了他和苏檀儿,以及蝉儿三个丫鬟,一些家丁小厮护院外,还有一些比较信重的掌柜、账房,以及他们的家人,算是带他们一同出游。
既不耽搁游玩,也不耽搁生意。
另外,之前比较亲近大房的苏檀儿的两名堂兄弟苏文定、苏文方,也一路跟来了。
再加上船工,整艘画舫上竟有五六十人之多,好在这是一艘三层的大画舫,空间足够大,五六十人住进去尚有极大的富裕。
在镇江待了几日,和苏檀儿带着几名小丫鬟逛了逛金山寺,游览了当地的各种风物,几名掌柜也在苏檀儿的指挥下完成了对市场的考察,随后再次启程,驶出长江,进入江南河一路南下。
京杭大运河作为世界上最长的人工运河,长江往南,以镇江为发端的运河一段,便称江南河。江南富庶,自镇江往南,一路水道上船只密布,算得上京杭运河最繁忙的一段。
第627章 出游
江南河这一段水流平缓,没有长江那股气势,沿岸零星的散落着一些村落、码头和田地,偶尔也能见到岸上路过的行人和马车,有的地方甚至还长满了大片大片的芦苇,不时有水鸟起起落落。
这一段河上船多,也不急着赶路,行得缓慢悠闲,用了一日才过了丹阳,到达常州地面。
画舫行驶在水道间,和路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形成鲜明的对比,比行在这条水路的商船、客船明显舒适多了。
此刻李牧正半躺在三楼甲板的躺椅上,一边吹着和煦的暖风,一边打量四周的风物。
傍边,苏檀儿正坐在一张精致的椅子上,一身鹅黄与月白相间的衣裙,披着白色的坎肩,手中拿了一把小团扇,吹着暖风,看着流淌的河水。
江南河是人工运河,河床不深,虽开凿多年,水质依然不错,从船上看去,一片青碧,不时还能看到几条小鱼跃出水面。
如此清幽静谧的画面,让人仿佛感受到几缕江南水乡的柔情。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默默的感受着这股氛围,南方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细风暖阳,不一会儿就刮起了大风,天边乌云堆积,眼看一场风雨到来。
负责掌船的船老大跑上来汇报导:“东家,看这天气,接下来恐怕有雷暴雨,还是进船舱休息吧。”
苏檀儿看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免问道:“等会儿雨下来了,船还能继续走吗?要是起了大风,河里不会有什么风浪吧!”
船老大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东家,若是长江那里,起了大风,会有一些大风浪,咱们这条河不大,有大风也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船上的船工都是老手,这点风雨也不算什么,若喜欢观赏景色,雨中行船,其实也别有一番趣味。”
苏檀儿点点头:“你们就多费心了,看看晚上能不能赶到常州停泊。”
船老大道:“放心,东家,这段近两百里的运河笔直一线,几乎完全不转弯,都是顺水而行,不会耽搁太多时间。”
船老大下去指挥行船,几个小丫头七手八脚的把甲板上的东西搬进厢房。
由于喜欢清静,其他人都在下面两层,画舫的第三层只住了李牧、苏檀儿、婵儿几个小丫头,还有两个厨娘,很是宽敞,视野也比较好。
船老大下去不久,一声炸雷响起,呼呼啦啦的大雨就从天而降。
画舫在滂沱的大雨中,在电闪雷鸣间,也只是微微降低了速度,继续前行。
常州也是运河航线上的一处大城,航线的繁荣让这里的商贸相当繁华,虽比不上江宁苏杭这样的地方,规模也不小。
突如其来的大雨,常州码头热闹起来,附近有许多往来的船只都赶来停靠。
也有不少货船,冒着大雨正在急急忙忙的卸货,都是些大雨中出了意外的商户,花大钱雇人,在这里冒雨卸货物。
其中有一艘杭州楼家的大型货船,刚从北方进了货,沿运河一路南下返回杭州,此时显然也出了点问题,正花高价雇人卸货,减轻船身重量。
码头一侧的仓库里,一名衣着明艳的女子,颇有气势的站在那里,看着密密麻麻的船工卸货。
窗外一直有雨飘进来,打湿了头发和衣衫,女子接过丫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转身问道:“已经卸下了这么多货,船怎么样了?不会再沉吧?”
旁边一名中年管事回答道:“小姐放心,船应当沉不了,不过天气太坏,修补太难,要等到明天雨停了,船上的货估计还要卸下来一些,减轻吃水量。”
女子点点头:“那就继续搬吧!”
正说着,码头另一侧,停泊客船的地方,一艘足有三层的大型画舫,在大雨中朝着岸边驶来。
如今天气恶劣,有客船画舫停泊在码头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这么大的画舫,在常州倒是难得一见,引起了不少人的瞩目。
纷纷猜测是不是有什么贵人或者大人物,毕竟一般的富贵人家也没有这个排场。
这种猜测,随着紧跟在画舫后的一艘客船靠岸后,那些走到出舱来到甲板上,露出悍勇之气的护卫显露身形,似乎得到了解答。
画舫靠岸后,看着外界仍然不停的大雨,以及停满了船只的码头,看了看几百米外露出亮光的几间客栈,这么多客船在此停靠,客栈的客房估计也不多了。
这次画舫上有五六十人,再加上后面五十多名护卫,总共一百余人,真要上岸,这个时候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客栈。
索性,这是李牧精心挑选的画舫,在画舫上休息不比客栈里差多少,特别是他们住的第三层,经过精心改造,几乎布置成了功能齐全的小套间,一般的客栈上房也比不了。
安排管事的下船去采购食材和物资,看着雨水终于小了一些,李牧撑着油纸伞和苏檀儿来到甲板上,看了看硕大的码头,一侧货船的停靠区,竞还有不少船工冒着大雨在卸货。
李牧打量过去,商号的旗帜上有一个“楼”字,难道是楼家的货船,这么巧。
苏檀儿的目光也被冒着大雨卸货的船工吸引住了,看到商号旗帜上的楼字,心中有所猜测,目光巡视片刻,在库房门口,看到了指挥船工卸货的那道明艳的身影,越来越觉得熟悉,等看清长相,突然认出那是楼家的楼书婉,楼家与苏家有些生意往来,几年前两人还见过,相谈甚欢。
苏檀儿看过去之时,楼书婉似有所觉,同样转头看了过去,她没有内力在身,目力比不得苏檀儿,加之甲板上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也就作罢,没太在意,继续指挥船工卸货。
李牧道:“看什么呢!”
苏檀儿道:“似乎瞧见一个故人。”
李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名长相明艳妩媚的女子。
苏檀儿道:“是楼家的楼书婉,杭州有名的富商,底蕴比我们苏家还要厚上几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李牧道:“那倒是够巧的,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苏檀儿点点头:“嗯,等雨停了。”
李牧道:“以现在的雨势,还是明天吧,现在也晚了。”
苏檀儿点点头:“听相公的”
第628章 历史的车轮
次日,云收雨敛,天爽气朗,本就是出来游玩,便打算再此停留一两日,四处逛逛。
清晨,呼吸着大雨冲刷过后的清新空气,李牧、苏檀儿带着几个小丫头,走下画舫。
经过雨水冲刷的青石板路,变得明亮洁净,沿着长街,几人找了一家不错的馆子吃完早点,开始慢悠悠的逛起了常州城。
玩了半天,买了不少小吃和本地的特色,几个小丫头明显有些累了,这才一路返回画舫。
另一边,楼书婉一早又在处理货船的事,由于船出了问题,需要一段时间修理,短时间不可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