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被扯了扯,张元嘴角微抽。
都传音了,还叫“爹爹”,你入戏很深啊。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顺着红梧说的方向看去。
那是城门附近的一个告示牌,似乎是有人在张贴着什么,周围聚拢了一大堆的人。
“我们去看看吧。”
红梧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之色,话一说完,她就凑了过去,张元无奈,只好也跟了上去。
人群拥挤,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告示,只能听见周遭人的说话声。
“陆府……招收养子养女……”
“……听说……陆府每年只招收十来个……这些养子养女,最后,要么留在陆府当侍女侍从,衣食无忧,要么,就被送到京城去当大官了哩!”
“这几年,要么洪涝,要么旱灾,要么蝗虫过境……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啊,把孩子送进陆府,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今年……陆老爷子大寿……破例要招九十九个养子和九十九个养女呢,这等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虽未看告示,可通过路人的只言片语,张元也大致知晓了情况。
他转头和红梧对视一眼。
“陆老爷子,就是山君吧?”
“对。”
“就这样混进去?”
“红梧大人觉得可以!”
简单的传音中,两人迅速敲定了潜入计划。
这所谓的养子养女,明显不对劲。
破例的招收,更像是羊入虎口,是要把这些孩子,当做血食吃掉!
此行,正好也能顺手解决一些受害的孩童。
“要报名的都来这边,一批批来,陆老爷子会亲自过目,合格的,才能留下。”
有陆府的家丁,在一旁高喊。
张元和红梧,也就顺势走了过去。
片刻后。
威严森重的陆府门前,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片的人。
“孩子跟我进来,大人留在门外,若孩子没被陆老爷看上,就直接领回去。”
家丁高喊。
红梧混在一群小男孩小女孩中,进入陆府前,她朝着张元眨了下眼睛。
张元会意,悄然脱离人群后,看向了红梧抓在手里的石子。
易形替换!
嗡——
眼前一变,张元已成了红梧手中的石子,一同进入了陆府。
两扇高耸的沉重大门缓缓敞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一张巨兽正在打哈欠的嘴。
进门没多久,领路的人就换了。
是个陆家的管事,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根浸了油的牛皮鞭。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排成两列、被他凶悍气质吓得微微发抖的小萝卜头们,粗声粗气地吼道:“能进陆府,就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把腰杆子挺直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丧气样,晦气!”
孩子们被这声怒吼吓得一哆嗦,原本就带着菜色的小脸更白了几分。
一些胆子较小的女孩,死死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管事领着一行人穿过前院。
院子里静得吓人,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两排身穿铁甲的陆家家丁像雕塑一样立在回廊下,手里握着的长戈泛着森冷的寒光。
“都把嘴闭严实了!”管事一边走,一边用鞭梢指指点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叮嘱:“府里的规矩大过天。不该看的东西别乱看,不该问的话别乱问。”
“待会儿到了校场,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老老实实站着。谁要是敢乱跑乱叫,惊扰了贵人们,小心老子的皮鞭不长眼!”
路过一处偏厅时,一阵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顺着风飘了出来。
几个年纪稍小的男孩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管事立刻瞪圆了眼睛,扬起鞭子作势要打:“捂什么捂!那是贵人喝的酒香!给老子把手放下,一副穷酸样,还没喝就醉了?”
他收回鞭子,又换上一副半是恐吓半是诱哄的嘴脸:“都给我记好了,待会儿会有贵人来摸你们的骨头。摸到了,就是天大的造化,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摸不到,就乖乖滚回家种地去,哦,差点忘了,这年头,种地可不一定能活。都听懂了没有?”
“听……听懂了。”孩子们细若蚊蝇地应着,声音里满是颤抖。
管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领着这群懵懂无知的羔羊,一步步走向府邸深处。
阳光被高墙彻底隔绝在外,前方的路,越来越黑。
张元眼神微眯。
替换为石子,让他的视线受到了不小的限制,但他依旧能清楚的感知到,陆府内的妖气之浓重。
这感觉,就好像全身浸在湿腻腻的水牢里。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校场半掩的大门,映入张元的眼中。
“吱呀——”
就在众人准备进去里头时,大门忽然被拉开,数道浑身染血的身影,从中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都是些年纪很小的男孩女孩。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熟面孔。
是刚刚城门前排队时,给过他水的小姑娘,小满。
他们声色惊恐,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小脸煞白,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惊吓。
“救……救命啊!”
“妖怪!吃人的妖怪!”
透过彻底敞开的门缝,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风扑面而来。只见庭院中央赫然是一汪翻滚着暗红泡沫的血池,池水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
一只体型庞大的虎妖正侧卧在血池中央,它浑身覆盖着如钢针般竖立的赤红硬毛,肌肉虬结,宛如一座隆起的肉山。
此刻,它正漫不经心地抓起一只还在拼命蹬腿的小男孩,像捏着一颗熟透的浆果般,随手丢进了那张布满倒刺的巨口之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虎妖甚至没有咀嚼,喉结猛地一滚,那鲜活的血肉便顺着它粗壮的脖颈滑入腹中。
它似乎觉得有些干涩,伸出猩红且布满肉瘤的长舌,在嘴边随意地舔舐了一圈,将溅在胡须上的几滴温热鲜血卷入口中,喉咙里发出满足而低沉的呼噜声。
血池的水面上,还漂浮着几件被撕碎的青色小布衫,随着暗红的血浪轻轻起伏。
虎妖那双泛着幽绿凶光的竖瞳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慵懒与残忍,瞥向了门外几个逃跑的孩子,仿佛在看下一道即将上桌的点心。
只是,这些孩子才刚冲出大门,迎面就撞上了凶神恶煞的管事。
他冷冷一笑:“妖怪?你们说的,是这样的吗?”
说话间,他脸上的皮肤长出绒毛,黄底黑斑,赫然成了个豹子头。
逃跑的几个孩子彻底吓傻了。
就连后方的孩子,也吓傻了。
豹妖管事看向门内的虎妖:“三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虎妖躺在血池中,打了个嗝:“无聊,来打打牙祭,怎么,不行吗?”
“当然不是。”豹妖管事语带谦卑之色:“老爷子交代了,血宴需要的童男童女血饮,每种不可少于九十九份。主院那边,老爷子也正在招待客人,需要一些血饮……”
没等它说完,虎妖已经不耐烦的道:“少拿老头子压我,我有分寸,也就吃几个解解馋,该有的一份都不会少。”
它从血池中站起身,粘稠的血液,顺着它雄壮的妖躯边缘滑落:“这里交给你了,本少爷走了。”
豹妖管事叹了口气,随即转过头,看着自己带来的这群孩子,嘴角越咧越大:“就在这里,将你们料理了吧。”
它慢条斯理的抓起身旁吓傻的两个孩子,将之高举至眼前:“何必走呢?都说了,能进陆府,是你们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这世道,饿死,病死,都是死,与其那么痛苦的去死,不如化为我等血食,早死早超生。”
被它抓在手里的小满,艰难抓挠,试图掰开钳住自己脖颈的双手。
可别说她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了,就算是成年男子,也不可能撼动丝毫。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张元,心头怒意难止。
即便早已知晓,这山君盘踞一方,祸害百姓,可亲眼看来与听到,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
只是,现在动手的话,两人的潜入刺杀计划基本可以宣告结束。
面对警惕起来的山君,刺杀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红梧,要动手吗?”
回应张元问题的,是红梧将狐狸傩面按在自己脸上的动作。
“呼……”
眨眼间,一颗栩栩如生、红白相间的狐狸头,出现在张元眼中。
“我处理这个豹妖,你负责那只虎妖,速战速决。”
红梧的语气,少见的沉静。
说话间,她已全力将手中的石子,掷向了校场内的虎妖。
“咻——”
破风声,当即引起了虎妖的注意。
它偏转脑袋,看着飞来的,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虎眸中当即浮现讥讽之色。
它连躲都懒得躲,区区一个石子,连它的一根毛都压不弯。
但下一刻,虎妖陡然色变。
那看似平平无常的石子,竟在临近时,化为一青年的身形,其手握一杆青色的长枪,朝着它的面门凶狠刺来。
危险!
虎妖浑身刚毛一炸,额头处的“王”字几乎要活过来。
黑色的腥风自它体内涌出,磅礴的妖气,彰显了其实力——赫然是一只大妖!
张元眼神冷静。
看到虎妖的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了对方的境界,因此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