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又退了一步。
他的背撞在了甬道的石壁上。
陈源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我不杀你。”他说。
楼主愣了一下。
“你阴丹快散了。杀了你,没意思。”
他转身,朝灰楼外面走。
身后,楼主的声音传来:“你……你不怕我——”
“你敢吗,你不敢。”陈源头也没回。“你怕死。你在这灰城活了三十年,就是为了活着。你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走出灰楼。天还是灰白色的,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城里的雾气比来时浓了一些,贴着地面翻涌,像活物。
街上没有鬼修,巷子里没有鬼修,石柱后面没有鬼修。整条街是空的。
但陈源知道他们在看。在那些灰白色的墙壁后面,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在那些紧闭的木门后面。
无数双暗红色的、灰白色的、深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地走出来,看着他左臂弯着不自然的角度,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城西。
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嗒,嗒,嗒。
陈源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开始吸收。灵气渗进来,暖的,很慢。
他的左臂疼得厉害,骨头茬子戳在那里,每呼吸一下都疼。他用右手摸出一卷绷带,是之前在坊市买的,一直没用过。
他把绷带咬在嘴里,右手握住左臂,用力一推。
“咔嚓。”
骨头接回去了。
识海里,灰黑星辰还在慢慢地转。
那二十六个鬼修的阴丹、魂力、词条,被它裹在一个个灰白色的光团里,悬浮在识海深处。
陈源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还活着。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
但他知道一件事——灰楼楼主不会再动他。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不敢。他见识过陈源的手段了。是因为,他的阴丹在裂,他的修为在流失。楼主没有时间了,也根本没有资本再赌一次。
陈源闭上眼,继续吸收灵石里的灵气。
灰楼三层,楼主站在窗前,看着城西的方向。
他的手指按在窗台上,按得很重,指节发白。掌心里那个针尖大的孔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
不是皮肉疼,是阴丹在疼。
他的阴丹又裂了一道缝。
那团灰白色的光已经灭了,再也亮不起来了。他在这灰城等了三十年,杀了不知道多少个从上面来的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一个阳气够纯的活人。
但他动不了他。
陈源靠坐了一夜。
说是“一夜”,其实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幽冥界没有白天黑夜,天永远是灰白色的,挂在头顶,不亮不暗,不死不活。只是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数到忘了数到多少,然后睁开眼。
左臂还在疼。骨头接回去了,但骨裂的缝没那么快长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还是灰白色的,阳气被楼主吸走了大半,还没补回来。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开始吸收。
灵气渗进来,暖的,很慢。
灵石里的灵气越来越少。储物袋里的灵石也越来越少。他算过,省着用还能撑七天。七天之后呢?
他没往下想。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鬼物。
那些脚步声很杂,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拖在地上走,沙沙的。
陈源睁开眼。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袍子,灰白色的皮肤,脸上那道疤在幽光里显得格外深。
灰七。他的那半边溃烂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只有那条疤在发亮。
“楼主让我来传句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陈源看着他,没说话。
灰七等了一息,见他没反应,自己说下去了:“楼主说,他在这灰城等了三十年,你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值的人。你的阳气——够纯。比之前那些都纯。”
他又等了一息。陈源还是没说话。灰七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楼主说,他不会亲自出手。但灰城的规矩,是拳头硬的说了算。你杀了统领,杀了二十六个人,你拳头硬。但灰城不止统领一个拳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落地的时候,巷子两边的墙壁里开始往外渗东西。
不是走出来的,是渗出来的。
灰白色的雾气从石缝里涌出来,凝成一只只干枯的手,然后是手臂,是肩膀,是头颅。
那些东西从墙里挤出来,像从泥里钻出来的蛆,一节一节的,灰白色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不,不是嘴,是洞。
黑洞洞的,在脸的中间,像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坑。
【幽冥鬼物·食魂鬼】
【修为】:相当于阴基境初期
【状态】:饥饿
【特性】:吞噬魂魄、畏惧阳气、畏光
【弱点】:噬邪之力对其有克制效果
第一个从墙里完全挤出来的时候,陈源看清了它的全貌。
它有人形,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垂下来几乎能碰到膝盖;腿太短,站着的时候膝盖是弯的;背上有几根骨头戳出来,灰白色的,参差不齐。
它没有皮肤,肌肉纤维直接露在外面,灰白色的,一根一根的。它的嘴——那个洞——在脸上正中间,一张一合的,从洞里流出灰白色的黏液,滴在地上,嗤嗤地冒烟。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从墙里挤出来,从地面钻出来,从头顶的石板缝里渗出来。
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陈源数不清有多少,但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已经爬满了,地面上也铺了一层,在雾里慢慢蠕动,像一锅煮开的粥。
灰七又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到了巷子口外面。
“楼主说,他不会要你的命。但灰城的规矩,是拳头硬的说了算。你拳头够硬,你就活;不够硬——”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巷子口。
那些东西动了。
不是一起扑上来,是有层次的。最前面的几只从地上弹起来,速度快得不像它们那副残破的身体该有的速度。
它们的嘴——那些黑洞洞的洞——张到最大,从里面涌出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里有东西在动,灰白色的,细长的,像从喉咙里伸出来的手指。
第222章 车轮战
陈源动了。
不是往后跑,是往前冲。
斩邪刀从腰间拔出来,暗金色的纹路在灰白的世界里亮得像一道闪电。
他没有用右手——右手还在疼,骨裂的缝没长好——他用左手。
左手的骨头刚接回去,绷带还缠着,每动一下就疼得要命。但他握着刀。
第一只食魂鬼扑到面前。
它的嘴——那个洞——离他的脸不到三尺,灰白色的黏液从洞里甩出来,拉成丝,挂在他肩上,烫的。
陈源侧身,斩邪刀横斩,刀锋砍在它的脖子上——如果那截灰白色的、比正常人的脖子长一倍的圆柱体能叫脖子的话。
刀锋入肉,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雾气从伤口里喷出来。
那只食魂鬼发出一声不是声音的声音——不是叫,是震,从那个洞里震出来的,嗡——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没有停。
刀锋往下一压,那只食魂鬼的头从脖子上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嘴还在一张一合,灰白色的黏液从洞里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它的身体没有倒,还在往前冲,手臂还在挥,指甲还在抓。
陈源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踹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两只身上,三只滚成一团。
第二只已经到了。
不是扑,是爬——它的手臂太长,撑在地上快得带出残影。
它的嘴——那个洞——朝上,对着他的脚踝,灰白色的雾气从洞里涌出来,要舔他的脚。
陈源斩邪刀往下一插,刀尖从它的头顶扎进去,从下巴戳出来。
那只食魂鬼的身体猛地弓起,然后炸了。
灰白色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骨头一根一根地脱落。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扑上来。
他记不清杀了多少只。
左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
斩邪刀每挥一次,左臂的骨头缝里就传来一声细碎的“咔嚓”声。他知道那是骨裂在扩大,但他停不下来。
停下来就是死。
他在心里数。不是为了记数,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右臂被人从背后咬了一口。
不是食魂鬼的嘴,是牙齿。
灰白色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咬在他右肩上,没有皮肉,直接咬在骨头上。
他听见自己骨头被咬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他反手一刀,刀尖从那东西的头顶扎进去,从嘴里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