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
陈源没听懂这个词,但大概只能猜到意思——活人是刚死的?
他没答,只是从识海里调出一枚魂力碎片,让它浮现在掌心。灰白色的晶体在幽光里微微发亮。
鬼修低头看了一眼,眼眶里的幽火跳了跳,伸手接过去,放在鼻尖闻了闻。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猛地亮了一瞬,然后他侧身让开。
“进去。别惹事。”
陈源走进去。
城里的街道比城外还暗。
那些灰白色的建筑挤在一起,像一排排墓碑,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路面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背后跟着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活物待过的地方特有的、干燥的、骨头一样的味道。
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灰。
街上有人。不,有鬼。
一个穿着灰袍的鬼修从他身边走过去,离他不到三尺。
陈源看清了他的脸——灰白色的皮肤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起来,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
他的耳朵是烂的,耳垂没了,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洞,洞口结着黑褐色的血痂。
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落地的时候整条腿都是僵的,像一根木桩子戳在地上,右脚却很灵活,脚尖点地,无声无息。
巷子口蹲着一个游魂,已经快散了。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雾气从皮肤里渗出来,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它的手指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掌心有几个洞,能看见后面的墙。
它没有看陈源,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正在消失的脚,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陈源听不清,但那些音节听着像一个人的名字。
还有几个鬼修聚在一根石柱下面,正在用骨片赌博。其中一个赢了,咧嘴笑,露出一口灰白色的牙——牙龈是黑色的,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碎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渣。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会裂开,露出下面更深的灰白色。
陈源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阵粗重的鼻息声。
那声音从街角传来,像风箱被拉动,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他下意识转头看去——
三头狗。
不,不是狗。是骨头。
三副巨大的骨架蹲在街角,灰白色的骨骼在幽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根骨头都比正常人大三倍,关节处有暗红色的筋腱连接。
它们的眼眶里没有幽火,是两团暗红色的、缓慢燃烧的火炭,一明一灭的,像在呼吸。
最大的那头蹲在中间,肩高到陈源的胸口。它的头骨上有一道裂痕,从左眼眶一直裂到右耳,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没愈合的伤口。它的肋骨缺了三根,缺口处有灰白色的雾气在往外涌,一缕一缕的,像吐烟。
它们的嘴张着,露出两排匕首一样的牙齿——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牙缝里塞着碎肉和骨渣。最骇人的是它们的舌头——不是骨头,是活的,暗红色的,又长又细,耷拉在嘴角,滴着粘稠的灰白色液体。
城卫牵着它们。
那个城卫比门口的高一个头,骨架也大一圈,灰白色的皮肤像铠甲一样紧绷绷地裹在身上,能看见每一块骨头的形状。
他的左手握着三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那三头狗的颈骨,铁链是黑的,每一节都有倒刺,倒刺上挂着碎肉。
他在检查进城的鬼修。
不是每一个都查,是抽着查——走到谁面前,停下来,把铁链往前一送,那三头狗就凑上去闻。
第一个被查的是个驼背老鬼。
三头狗凑过去,最大的那头鼻子几乎贴到老鬼的脸上,眼眶里的暗红火光猛地亮了一瞬。然后它退后一步,打了个响鼻,灰白色的雾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喷了老鬼一脸。
城卫挥了挥手,老鬼缩着脖子走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鬼,皮肤还是蜡质的,刚死不久。
三头狗闻了她三息,没反应。城卫也让她走了。
陈源排在队伍中间,前面还有三个人。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那层灰白色的阴气裹着他的皮肤,很稳,不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的心跳快了——不是怕,是本能。
他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从城门口到这里,没有一个鬼修发现他。
灰黑星辰织的那层膜够厚,把他的阳气裹得严严实实。
那三头狗,应该也闻不出来。
前面的人一个个过去了。轮到他的时候,城卫把铁链往前一送。
三头狗凑过来。
最大的那头走最前面,低着头,鼻骨几乎贴到陈源的膝盖。
它沿着他的腿往上闻,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从腰到胸口。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眼眶里的暗红火光跳一跳。
陈源站着没动,呼吸压到最低,右手垂在身侧。
狗闻到了他的脖子。
停了。
那两团暗红色的火光猛地亮了,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它的鼻骨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张开嘴——那张嘴张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暗红色的火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舔着那些匕首一样的牙齿,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的舌头伸出来,暗红色的,滴着黏液,离陈源的脖子只有三寸。
街上的鬼修全停了。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从巷子里、屋檐下、石柱后面探出头来,幽火明明灭灭的,全盯着这边。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那三头狗喉咙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城卫皱了一下眉。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那头最大的狗,又抬头看着陈源。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烧了一半的炭,眼眶很深,眉骨很高,看人的时候像在审。
“你。”他开口,声音比门口那个还低,像石头砸在石头上,“身上有什么?”
陈源看着他,没说话。
狗又叫了一声。
这次不是叫,是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混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它的前爪往前迈了一步,爪尖在地上划出三道白印,身体弓起来,肋骨一根一根地张开,像要扑。
城卫握紧了铁链。那三根铁链上的倒刺扎进狗颈骨的缝隙里,暗红色的液体从扎口渗出来,顺着铁链往下滴。
“我问你,身上有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陈源知道自己不能慌。这时候慌,就是做贼心虚。
他抬起头,看着城卫的眼睛,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魂力碎片——比给门口那个的大一倍,灰白色的,亮得刺眼。
“路上捡的。”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是什么,闻着挺香。可能是这个。”
他把碎片举起来,让狗闻。
狗凑过去,鼻骨碰到碎片的瞬间,那两团暗红色的火光猛地一缩——不是灭,是收,像被人从里面拉了一把。
它的身体往后仰,前爪离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人踩了尾巴。然后它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把脑袋偏到一边,不去看那枚碎片。
城卫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陈源手里的碎片,然后伸出手。
陈源把碎片放在他掌心。他捏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那两团暗红色的幽火跳了跳。
“魂力碎片。高纯度的。”他把碎片收进袖子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头狗。
最大的那头已经安静了,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另外两头也跟着趴下,一声不吭。
“这东西在城外捡的?”城卫问。
“嗯。”
城卫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挥了挥手。陈源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然后是狗爪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三头狗的反应不对。它们应该闻到的不是魂力碎片。
魂力碎片是死物,是冷的,是灰白色的。
它闻到的是阳气。是活的、热的、带着血气的阳气。
它认出来了。
城卫也认出来了。
但他没说。
陈源走进人群,拐进一条巷子,站在一根石柱后面,把呼吸调匀。他闭上眼,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卫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是怀疑,是确认。他知道他是活人。但他放他走了。
为什么?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条街,他就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那些鬼修藏在巷子口、屋檐下、石柱后面,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远远地跟着,不远不近,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第217章 追杀
陈源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知道是什么把他们引来的——不是狗叫,是狗认出来之后,消息就传开了。
这城里,消息比风跑得还快。一个活人进了灰城,身上有阳气。这话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传遍整条街。
而那些饿鬼,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口蹲着三个鬼修,两个阴基境初期,一个阴基境中期,正在玩一种用骨片当赌注的游戏。看见他过来,三个人同时停了手,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陈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站住。”
他没停。
“我说站住!”
脚步声响起,三个人追了上来,一前两后,把他堵在巷子中间。
领头的那个阴基境中期脸上有一道疤——不是刀疤,是溃烂后留下的疤,整张脸像被火烧过,皱巴巴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他的鼻子没了,只剩下两个洞,洞口有灰白色的黏液在缓慢地淌。
他的嘴唇外翻,露出里面的牙床——不是牙齿,是两排参差不齐的骨刺。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像破风箱漏气,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在滚动,能看见喉结的位置鼓出一个核桃大的包,上上下下地动。
陈源看着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