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的。
但确实香。
他端着碗走到亭子里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三枚玉简,放在桌上。
白芷看了一眼,没说话。
柳莺儿凑过来,小声问:“陈大哥,今天要去查这些吗?”
陈源想了想:“查是要查,但怎么查,查谁,查了之后怎么办,得先想清楚。”
周明端着碗凑过来,一脸好奇:“陈大哥,那玉简里到底写的啥?昨晚我没敢细看。”
陈源把那三件事说了一遍。
周明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最后憋出一句话:“他娘的……这宗门怎么这么乱?”
陈源看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周明噎住了。
柳莺儿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在噬骨楼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他们说飞羽宗表面光鲜,底下其实烂得很。但没想到烂成这样……”
陈源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三枚玉简发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三件事,二十年来没人敢查。周远一个叛逃的筑基修士,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而且他叛逃二十年,一直躲在南疆边界,这些资料又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周远临走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有些事,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
知道是知道了。
然后呢?
去举报?举报给谁?戒律殿?刑律殿?万法殿自己?
他把这三枚玉简递给蒋天正的时候,蒋天正那眼神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惊讶,是“果然如此”。
蒋天正早就知道。
或者说,他可能一直在等这些证据。
陈源忽然想起一件事。
蒋天正当年为什么那么干脆地答应让他去做客卿长老?为什么那么坚定地站在他这边,不惜跟周镇岳那帮老家伙翻脸?
是单纯的欣赏?还是……
“陈大哥?”
周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源抬起头,就看见那锅粥已经被周明端走了,裂云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回来,正蹲在石桌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最后那点粥。
“你想喝?”陈源问。
裂云点头,那撮秃尾翘了翘。
陈源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把空碗递给它。
裂云看着那个空碗,愣住了。
然后它怒了:“陈源!你耍本座!”
“没耍。”陈源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是你自己动作慢。”
裂云气得直扑腾,那撮秃尾翘得老高。
白芷难得笑了一声。
柳莺儿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源没理会它们的笑闹,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星坠湖。
湖面很静,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带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星尘藤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整座岛看着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那会儿。
那时候他住在棚户区那间漏雨的草屋里,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攒几块灵石,好让自己活得没那么狼狈。他从来不想未来,因为未来太远,远得他根本够不着。
五年后,他坐在这座发光的岛上,怀里揣着三枚能掀翻半个宗门的玉简,身边围着一群不知道算不算朋友但已经绑在一起的人。
命运这玩意儿,真他妈爱开玩笑。
“陈源。”
一个声音从岛外传来。
陈源转头,就看见一艘青灰色的飞舟正缓缓降落,舟头站着两个人——蒋天正和周远。
周远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但眼睛很亮。
飞舟落在岛边,两人跳下来。
蒋天正走到陈源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掏出那三枚玉简,递还给他。
陈源接过,没问。
蒋天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远昨晚在戒律殿录了三个时辰的口供。他把知道的全说了。”
陈源看着周远。
周远点头:“全说了。”
“然后呢?”
蒋天正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点无奈:“然后?然后我把口供封存了,原件送凌霄殿,自己留了份副本。按规矩,这事儿得上报掌门,由掌门定夺。”
陈源盯着他:“凌霄真人闭关三年了。”
“所以得等。”
“等到什么时候?”
蒋天正没回答。
陈源懂了。
等到掌门出关,黄花菜都凉了。
等到掌门出关,该销毁的证据早销毁了,该灭口的人早灭口了,该压下来的事早压下来了。
他看着蒋天正,问:“蒋长老,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蒋天正没说话。
但他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源笑了,那笑容有点冷:“万法殿的人。”
蒋天正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听得陈源心里有点发毛。
“小子,”蒋天正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源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蒋天正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万法殿那帮老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人。”
陈源皱眉。
蒋天正继续说:“你知道南疆这地方,这些年为什么越来越乱吗?”
陈源想了想:“灵气衰退?”
“对,但不全对。”蒋天正转过身,看着陈源,“灵气衰退是大势,谁也改变不了。但在这大势之下,各个宗门怎么活,是各有各的法子。”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山峦:“飞羽宗立宗七百年,出过六个元婴,最鼎盛的时候,门下金丹三十余人。现在呢?只剩八个金丹,掌门卡在元婴门口三百年了,剩下的,全是金丹中期以下。”
陈源没说话。
蒋天正继续说:“你以为是为什么?是因为咱们天赋不够?是因为咱们不努力?都不是。是因为资源不够了。”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的灵气,七百年被咱们抽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还要分给阵法、丹炉、法器。分到弟子手里的,够干什么?”
陈源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
练气二层,租三亩灵田,一年收成八十斤,交完赋税剩二十斤,换九块灵石。买一本《云水诀详解》要三十块,得攒半年。
他忽然有点明白蒋天正想说什么了。
“你是说,”他试探着问,“万法殿那些事,是为了……活下去?”
蒋天正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
“西山矿脉那具古尸,”他说,“你知道那是谁吗?”
陈源摇头。
“赵元真,”蒋天正说,“万法殿上一代传功长老,金丹中期。三十年前坐化,灵位供在祖师堂。”
陈源点头:“玉简里写了。”
“那你知道他的尸体为什么出现在矿洞里吗?”
陈源想了想,试探着说:“他其实没死?”
蒋天正摇头。
“他死了。”周远忽然开口。
陈源看向他。
周远站在那儿,脸色惨白,但眼睛很亮。
“他死了,死在闭关室里。我亲眼看见的。”周远说,声音沙哑,“那时候我是万法殿的杂役弟子,负责送饭。那天我送饭去他闭关室,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坐在蒲团上,脸白得像纸,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吓得转身就跑,没敢声张。后来宗门说他是坐化,葬礼办得很风光,灵位供进祖师堂。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呢?”陈源问。
周远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十五年后,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封存的记录。”他说,“记录里说,西山矿洞发现了一具尸体,穿着万法殿长老袍服,金丹修为。我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奇怪。后来……”
他顿住。
“后来什么?”
周远深吸一口气:“后来我无意中看到那份记录的附件——尸体的随身物品清单。清单上有一枚玉扳指,玉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赵。”
陈源沉默了。
蒋天正接过话:“那具尸体就是赵元真。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