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王。
金丹后期。
他的舟在岛外三十丈停住。他没有看陈源,而是望向天星,望了十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如重锤落冰:
“此物——是谁所炼?”
陈源上前一步:“我。”
楚江王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杀意,却沉重如整座青阳山脉压下来。
“你。”
“是。”
沉默。
楚江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阴九——你见过他最后一面?”
陈源心头一震。
“……见过。”
“他可曾,”楚江王顿了顿,腰间那刻着“阴阳有律”的玉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怨过?”
陈源想起那晚雨夜,阴九喝酒时的眼神。那个释然的笑。
他说:“小蝶已经死了。是我没保护好她。”
他说:“该放手了。”
“没有。”他说,“他说,终于可以去找师妹了。”
楚江王没有回应。
他静立舟头,夜风吹动他的法袍,露出内衬一角密密缝补过的旧痕。
很久之后,他转身。
“此物,”他背对天星,声音平稳如刻在碑上的铭文,“黄泉门不取。”
顿了顿。
“本座也不取。”
黑舟调头,缓缓驶入夜雾。
那执湘妃竹烟杆的文士——柳如是——在转身前,遥遥向陈源点了点头。不是致意,是某种无言的……记挂?
他的烟杆悬在半空很久,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
“阴九那孩子……有你这句话,够了。”
黑舟尽没入雾。
湖面恢复平静。
但陈源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因为最贪婪的人,往往到得最晚。
寅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对岸山林里,那些潜伏一夜的身影终于按捺不住。
第一个动的,是散修。
一个筑基初期的疤脸汉子踏水疾行,身后跟着七个同伙。他们不冲天星,直扑岛边星尘藤——那是他们眼中唯一“有命拿”的宝贝。
林远山沉声:“东侧!”
两名林家弟子符箓出手,青光乍亮。疤脸汉子冷笑,一刀劈碎符光,余势不减。
然后他的刀停在半空。
因为白芷的剑,已抵在他咽喉。
“退。”她平静道。
疤脸汉子额头冷汗滚落。
他退了。
但他的同伙没退——七人分三路扑向岛内。裂云长啸,双翼掀起狂风,将两人掀入湖中。林家弟子拼死拦住两人。
最后两人突破了防线,冲到星尘藤丛前。
然后他们看见了陈源。
他就站在藤丛前,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就一个炼气八层,怕个屁!”一人咬牙,挥刀直劈。
陈源抬手。
他没有攻击那两人,而是按在身侧一株星尘藤的主蔓上。
藤蔓仿佛活过来——不是粗暴的抽打,是无声的、温柔的、根系般细密的缠绕。那两人的脚踝被星尘藤的须根轻轻缠住,动弹不得。
他们没有受伤。
但他们也不敢动了。
因为岛中央的天星,就在这一瞬,微微亮了一下。
只是亮了一下。
那两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岛外。
第一波试探,退了。
但第二波紧接着来了。
这次是六名魔修,筑基初期到中期不等。他们没有废话,没有试探,直接结阵强攻。
血光大盛,六道血色刀芒凌空斩向天星——他们不杀人,只夺宝。
白芷拔剑,裂云振翼,林远山率子弟拼死拦截。
但六名筑基的全力一击,不是一个炼气八层、一个筑基中期、九个练气能正面挡住的。
刀芒临岛。
然后——
那些刀芒,在触及天星十丈范围的瞬间,无声消散。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反弹,是像墨水落入清水,被“稀释”成无害的、纯粹的灵气。
六名魔修愣住。
陈源也愣住了。
识海里,银白星辰猛然亮起:“它刚才……修改了攻击的性质!”
六名魔修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咬牙道:“一起上!它的规则不可能无限发动!”
这次是十二人。
散修、魔修、甚至两个隐匿已久的鬼修——天星刚才展现的“保护”特性,反而证明了它的价值远超预估。
能主动防御的天地灵物,品阶至少四阶往上。
值得赌命。
十二道攻击从不同方向袭来。
白芷的剑斩断三道,裂云的风墙撕碎五道,林家子弟拼死拦下两道。
剩下两道,直取天星。
陈源挡在天星前。
他没有防御法术,没有护身法宝,只有这具炼气八层的肉身。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万物生灭诀》。
五色星辰之力从丹田喷薄而出,在他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盾。
不是防御。
是“调和”——将攻击中的狂暴灵力,临时拆解成相对稳定的状态。
第一道刀芒撞上光盾。
光盾剧烈震颤,陈源喉头一甜。
但刀芒的赤红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淡、最终化为无害的灵气流,从他身侧滑过。
第二道。
光盾裂痕密布,陈源嘴角溢血。
但它也挡下了。
岛外,十二名偷袭者看着这一幕,眼中的贪婪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不是恐惧,是忌惮。
一个炼气八层,硬扛两道筑基攻击而不死。他身后那颗诡异的天星,还在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小子……”有人低语,“邪门。”
就在僵持之际,东边天空忽然亮起一道遁光。
金丹威压如海潮般席卷而来,湖面被压得凹陷三尺。
蒋天正的声音从云端落下:
“飞羽宗戒律殿在此——擅闯星坠湖者,斩。”
十二名偷袭者脸色剧变,四散而逃。
蒋天正没有追。他降落在岛边,看着浑身浴血的陈源,眉头紧锁。
“伤得如何?”
“没事。”陈源擦掉嘴角的血,靠着星尘藤坐下,“就是……有点累。”
他望向天边渐亮的晨光。
天星依旧静静悬浮,五色光华流转,人畜无害。
蒋天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知道为什么叫‘客卿长老’吗?”
陈源没答。
“因为客卿可以有自己的地盘。”蒋天正低头看他,“这片湖,这座岛,这颗你炼出来的东西——从今天起,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