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先生停下擦拭的动作。
他转过身,那双苍白的眼睛在她空空的双手上停了一瞬。
“藤呢?”
“……没拿到。”
骨先生没有说话。
他把折扇展开,扇面上那幅《寒江独钓图》的渔翁,依旧低垂斗笠,看不清眉目。
“他说,下次来,带陶盆。”柳莺儿低着头,“他用玉盒装,根会死。”
骨先生看着她。
七十年,他从没认真看过这个养女的脸。
此刻他看着,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废墟角落里、瘦得像只野猫的小丫头了。
她鬓边那朵绢花,不知何时摘掉了。
“……下去吧。”他说。
柳莺儿一怔。
骨先生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擦拭那柄扇子。
她没有再问,低头退出了矿洞。
洞外,天快亮了。
她把空掉的玉盒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凉凉的。
陈源回到天星旁时,白芷已经把药温好了。
她递过碗,没问刚才那两个人是谁、来做什么。只是在他接过碗时,轻声说:
“裂云说,西线那株净尘藤,侧枝长回来要十天。”
陈源低头喝药:“嗯。”
“那姑娘下回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白芷没再问。
她抱着青苔剑,靠着藤架坐下,看着湖面渐渐泛白的波纹。
晨雾开始从水面升起,把天星的五色光华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流光。
陈源喝完药,把碗搁在膝边。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平安画的草,又看了一遍。
朱砂描的金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他忽然想起画眉刚才那句:“你给对了藤,那人下辈子都记得。”
也想起柳莺儿塞绢花时躲闪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给没给对。
但他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重新贴胸收着。
远处,第一声鸟鸣划破黎明的寂静。
裂云从亭檐飞起,绕着湖面盘旋一圈,落在陈源肩头。
“陈源。”
“嗯。”
“那俩女的,还会来吗?”
陈源看着天星。
“……会吧。”他说。
他没问裂云怎么知道那是“俩女的”。
裂云也没解释。
它只是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嘟囔了一句:
“行。那我去多抓几条鱼,省得不够分。”
第139章 围岛之夜
“陈源。”
裂云的声音从棚外传来,比平时绷得紧。
陈源睁开眼。天星还在三尺外悬着,五色光华流转如常。他起身走出草棚,裂云已经落在藤架顶端,暗金色的眼睛扫向湖对岸。
“湖边来人了。”它压低声音,“至少四十个。”
白芷从清心亭出来,青苔剑已握在手里。她走到陈源身边,望着对岸:“筑基初期十七个,中期九个,后期三个。还有七个隐匿气息的,要么身怀秘宝,要么筑基大圆满以上。”
陈源没说话。他走到岛边,透过星尘藤的缝隙望过去。
暮色四合,对岸的树林里、山石后、浅滩边,影影绰绰全是人。有的明目张胆站着,有的隐在暗处,有的干脆站在水面上,脚下踩着法器。
“他们怎么不动手?”裂云问。
林焕从岛内走来,脸色凝重,“这种场面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一群狼盯着一头受伤的鹿,谁先扑上去,谁就可能被鹿角顶死,也可能被其他狼撕碎。但狼太多了,总会有饿急眼的。”
他顿了顿:“陈兄,求援了吗?”
“求了。”陈源掏出传讯玉符,蒋天正的回复还在上面闪着光,“蒋长老说三日内到。古河殿主和苏师叔也在路上了。”
“三……”林焕咽了口唾沫,“今晚能撑过去吗?”
陈源没答。他看向天星,那东西还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撑不过也得撑。”白芷把剑横在身前,“总不能把家让给他们。”
裂云从藤架上飞下来,落在陈源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脸颊:“小子别怕。打不过我就驮你跑,我速度快。”
陈源拍了拍它的头,没说话。
子时,第一波试探来了。
不是冲天的法术,不是凌厉的剑光。湖面上,一艘破木筏慢悠悠地漂过来。筏上蹲着个披麻袋的老头,手里攥着根鱼竿,鱼线垂进水里,像是来夜钓的。
筏子漂到岛外三十丈,停了。
老头抬起头,咧嘴笑,露出三颗黄牙:“小道友,这湖里的鱼,让老头子钓两条呗?”
白芷的剑尖垂下,对准他眉心。
老头也不躲,只是嘿嘿笑着,浑浊的眼睛却越过白芷,死死盯着岛中央那颗发光的珠子。
陈源按住白芷的剑。
“钓。”他说,“钓着了算你的。”
老头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他身后水面炸开!
七道黑影从水下暴起,贴着水面疾掠而来!为首那疤脸汉子筑基初期修为,手中斩马刀拖出丈许长的刀芒,直劈天星!
“等的就是现在!”
裂云长啸!
双翼一振,狂风平地起!三道黑影被风墙掀翻,惨叫着坠入湖中。但另外四道突破了防线——
白芷的剑迎上最前那道。
剑锋与刀芒相撞,“铛”一声巨响,火花四溅!那疤脸汉子踉跄后退半步,低头看自己的刀——刀刃上多了道细密的裂纹。
“退!”他低吼。
晚了。
裂云已经从高空俯冲而下,双翼收拢如梭,喙尖凝聚着刺目的金光,一息之间贯穿第二人胸膛!
那人闷哼一声,坠落湖面,再没浮起来。
剩下三人转身就逃。
岛外传来老头的怪笑声:“嘿嘿嘿,飞羽宗的小娃娃,有点意思——”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陈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鱼呢?”陈源问。
老头僵在筏上,手里的鱼竿“啪嗒”掉进水里。
“没、没钓着......”
“那就滚。”
老头连滚带爬地划着筏子跑了。
第一波试探,退了。
但湖边那些身影,一个都没少。
子时三刻,第二波客人到了。
不是从湖上来,是从天上来——一艘老旧飞舟穿云而下,舟身木纹斑驳,桅杆上挂着一株枯藤图腾。
林焕一愣,随即眼眶发红:“爹?”
林远山第一个跃下飞舟,身后跟着八名林家子弟。他落地后快步走向陈源,拱手深深一揖。
“陈长老。”
陈源连忙扶住:“林族长,不必如此——”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远山打断他,直起腰,声音沉缓,“轻音的命,您没要我们一文钱。林家欠您的,今日先还利息。”
他转身对那八名子弟道:“结阵。岛东、岛西、岛北三处登岸点,各守两人。剩下两人轮值,盯紧湖面。”
八人齐声应是,迅速散开。
陈源看着这群沉默布防的人,喉头有些发哽。
他想起棚户区的草棚,想起老赵头死前那句“把田种下去”。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种田。
湖面忽然起了涟漪。
一艘黑舟破云而出,舟身以阴沉木打造,表面刻满扭曲的冥纹。
全是黑袍罩体的鬼修。为首那艘舟头立着一个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玄黑绣赤红冥纹的法袍,腰悬玉简令牌,正面刻着“楚江”。
他身后,跟着一个执湘妃竹烟杆的文士,一个浑身缠满裹尸布的高大身影,以及四名气息阴冷的黄泉门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