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于堂上的王安石倏忽之间蹿下来,也不顾形象,撩袍迈腿,离弦之箭般奔白天字八十八号舍。
秦渔百无聊赖的打个哈欠,将砚台收到竹篮里,正要起身将挡风的门帘卷好离场,猛然瞧见王安石那满脸狂热的表情。
“嗯?”
不待发问,这个衣着邋遢,面容清瘦的拗相公迫不及待道:“速将卷宗递来,由我过目。”
“汝是何人?”
突遭变故,秦渔愣怔片刻,还以为是自己提前获悉卷宗的事情露馅了,正盘算着如何狡辩时。
身后好不容易赶来,累得气喘吁吁的兵丁赶忙解释:“这是当朝宰相王大人,贡院主考官,还不快快行礼。”
他原以为听到宰相的煊赫威名,秦渔区区一个士子,竟然是受宠若惊纳头便拜。
孰料,秦渔手上动作未停,将挡风的门帘收好之后,只是指了指案几上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卷宗,抬腿就准备打道回府。
如此怠慢疏离,惹得那兵丁刚要出言喝斥,王安石却如获至宝的捧起卷宗,如同着魔一般过目。
只觉得行云流水,字字珠玑,策问之术回答的内容更是鞭辟入里,尤其是一些施政惠民,富国强兵的见解,更是使得王安石忍不住击节赞叹。
“妙呀,妙呀,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开商埠设盐政……办讲武学堂……”
王安石自从接过卷宗之后,眼中亮光都没停歇,他作为当朝首辅自然是清晰本朝困窘之处。
文恬武嬉,民富而国弱,再加上气运不济,南涝北旱,兵制臃肿战力涣散,穷的险些都揭不开锅。
秦渔提出的这些应对之策尽管有些激进,势必要触动朝中缙绅利益,容易引起朝敌反扑,换做一般人,可能只会觉得痴人梦呓。
但王安石却不在乎,他需要的就是这剂猛药沸油,将这死寂一片,行将倒毙,形容枯槁的大宋天下救治过来。
至于说莽撞与否,他主持变法诸多年哪一条法案不激进,秦渔这些举措在他看来那是挠到痒痒肉了。
他这边不吝夸赞,周遭原本准备叫嚷咒骂的众多士子们齐刷刷愣在原地。
一个个神情呆滞,动作僵硬,脑海中只升腾起一个念头:“坏了,该不会真是天赋异禀吧。”
质疑的话在喉结来回打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秦渔一连三场考试,仅耗费三个时辰,从牡鸡司晨,到煦阳高悬,除了觉得腹内饥渴,手脚略显酸痛,倒是没甚不适感。
贡院门前自然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许多前来祈福的亲友,条件好点的就包下茶楼雅间,再次一点的搁屋檐下买个茶位,更多的则是搬着胡椅摇头晃脑。
秦渔拦下几个送餐的闲汉,从口袋里摸出一锭碎银:“把这饭食给我,你再去帮我买份清茶。”
“嘿,你这厮没见这饭……”
那闲汉刚准备骂没长眼睛,抬头就看见秦渔手里那锭碎银子,哪还顾得了其它,低眉顺眼道。
“这位相公果真豪爽,面相俊朗,一看就是大富大贵,这次定是能科举得中,黄土垫道,锣鼓喧天,跨玉马,着锦袍,搁东华门唱名。”
秦渔没料到这闲汉场面话说的还挺足,尽管知道是糖衣炮弹,不妨碍心里舒坦,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尽快买茶后。
拎起这送的餐食就吃,几个炒菜配上一碗蒸的果脯饭,再加上一个圆滚滚的鸡蛋,秦渔吃的甚是香甜。
虽然已是凝脉修士,但离金丹辟谷仍有不少差距,再加上秦渔对这些口腹之欲也不是很反感。
甚至说男女之事,秦渔也甚为钟爱,毕竟修得元神长生逍遥,所图不就快活自在,要是整天遵循清规戒律,苦行僧般无趣,这元神不修也罢。
奈何元阳重要,修行人士元阳不泄修炼起来大有裨益,自己在濡花宫的时候虽然已有巫山云雨,可仗着定力惊人,仍未破戒。
秦渔这边吃的不亦乐乎,人群中东张西望的雷震东瞄到这未有师徒缘分的剑道修士,哪敢怠慢。
乐呵呵赶来拱手道:“秦相公面有凿凿之色,想来胜券在握,雷某就此先行恭贺!”
“嗯,你缘何在此,你师父呢……”
“哦,家师正有要事缠身,让我协助搜寻面有荧光者。”
秦渔淡淡瞥了一眼这个龙虎镖师,心里纳闷,吴又可不热衷于科举,这个节骨眼跑到这贡院,找什么面有荧光者。
似乎瞧出秦渔疑惑,雷震东挠了一下后脑勺略显尴尬:“秦相公,恩师特有交代,某就告辞了。”
见雷震东言辞遮掩,秦渔识趣的没有过多询问,美滋滋的把饭食扒拉完,等那闲汉把清茶买来后,漱下口刚准备回屋歇息。
肩膀却又被人拍下,他还以为又是雷震东去而复返。
扭头看去,却见面前正是身材高挑,唇红齿白,梳着流云发髻,清秀温婉的邵环儿。
这丫头穿件浅绿色襦裙外袖,脚蹬素履,略施粉黛,正笑盈盈俏皮道:“秦相公,我可寻到你了,方才我跟邵管家说,他还不相信,这不才壮着胆子问上一遭。”
“哦,环儿姑娘好久不见,何事寻我?”
秦渔对这邵家主仆几人印象还算不错,除了邵鹰男扮女装,搞那雄兔眼迷离的吊诡之事外,别的也没啥。
尤其是在邵环儿,跟着商队行走几天时,没少关照自己,也算是结了个善缘。
听秦渔这样说,邵环儿黛眉微蹙,略显愠怒道:“秦相公,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攀谈闲聊吗,原先跟着商队的时候,我可没少给你吃糕点,果子酒,他们顾及你修行,叫你上仙,我可不当回事……”
秦渔摸了一下鼻子,看了一圈,周遭满脸诧异的众人,对这性格刁蛮的丫鬟姑娘有些无奈。
只得暂且敷衍,将邵环儿拉至一边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养颜丹。
第25章 ,天下龙气,鬼一团
“这是何物?”
邵环儿见药葫芦里倒出一枚晶莹剔透,颜色偏粉的丹药,有些纳闷的嘀咕道。
“养颜丹,可保你青春永驻,容颜不衰。”
“真假?如此玄妙!”
邵环儿看着白嫩掌心里咕噜噜的丹药,眸底闪过一抹讶异,放在鼻息间嗅了一下后,满脸陶醉,居然用拇指拨弄。
哪里像在服药,简直就是儿童戏耍。
此般态度,要是让那些费尽心思想要寻求仙丹妙药,好使青春永驻的执念人知晓,少不得百般咒骂。
“苏姑娘,此非玩物。”
秦渔对这刁蛮丫鬟属实没脾气,只得催促着她尽快吞服下咽。
“别急嘛,我就单纯好奇,你还是头次送我礼物呢,对了,秦相公你出贡院怎么如此迅速,我家小姐不知近况如何,你可曾瞧见?”
耐不住催促,邵环儿不情不愿的将养颜丹吞入腹中后,整个人像打开话匣子一样啰嗦个没完。
秦渔嘴角苦涩,知道这姑娘指不定唠叨到什么时候。
所以干脆掐起口诀,趁着苏环不背一个穿墙术逃脱对话。
邵环儿这边扭头刚要继续喋喋不休,却愕然发现人居然离奇消失,没了踪影。
愤愤的跺下脚,颇为嗔怒道:“什么嘛,吃干抹净就开溜,比那油光水滑的耗子都精。”
她有些不甘心的东张西望,沿着熙攘人群踮起脚尖努力寻找。
奈何秦渔早就掐着穿墙术跑出,她一番苦苦搜寻,自然是无功而返。
心情郁闷的刚准备找老管家吐槽抱怨,肩膀却冷不丁的被人拍下。
“秦相公,你回来了……”
邵环儿还以为是秦渔去而复返,一脸惊喜的循声望去,结果只是两个一袭干练白袍,腰系宝剑,面罩纱巾的高挑女子。
“你们是?”
苏环见此着装自是心生警惕,狐疑的打量着二人。
那身材偏瘦的女修士撩开面纱,露出明眸善睐的秀美面庞,柔声细语道:“这位施主,我们是云梦宫的修士,方才那位道友可是与你相识?”
“嗯?云梦宫的修士……”
邵环儿思绪敏捷,自然是瞧出这两人有所图谋,她早就听邵老管家说修行界如同江湖一般,恩怨情仇,不乏尔虞我诈,血雨腥风。
只以为是秦渔仇家前来寻仇,下意识的就打马虎眼,摇手推脱:“不认识,就是萍水相逢,他想吃我豆腐罢了,一个登徒子!”
“嗯?吃你豆腐的登徒子……”
这俩女修士面面相觑,知道邵环儿有意掩护,也不过多询问,刚准备闪身告辞。
那问话的女修士脚步却停顿下来,冷不丁的扭头问道:“我观女施主根骨颇佳,与我颇有缘分,可否愿意随我修行剑道……”
“清婉,你……”
另一名年岁稍长的修士刚要出言阻止,可当她观察了一下邵环儿后,选择了默不作声。
邵环儿没成想自己陪着小姐进城科举,居然还有仙家机缘。
一想到自己也能修习仙法,腾云驾雾,跟秦渔一般不受凡俗羁绊,邵环儿点头如捣蒜:“自是愿意。”
宋清婉满意的点一下头:“既如此,就随吾走吧。”
“啊?这么快,师父,我能不能跟管家告别,这次进京是陪府中小姐赶考,贸然离开,只怕……”
她话尚未讲完,那年长修士就语气冰冷道:“同那群将死之人言语过多作甚,既踏入修行一途,自要明白非大气运和大毅力不可,寻道之心也要坚韧,若是被红尘中琐事牵绊,怎可修行?”
“将死之人!什么意思……”
邵环儿心里一阵起伏激荡,看着对方斩钉截铁的态度,再瞧瞧不远处正在茶楼悠闲喝茶的邵老管家,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还是长叹一口气后,跟着这两位女修士远离熙攘人群。
与此同时,邵老管家未觉异样,只是照旧跟一些龙虎镖师和护镖家丁聊天解闷,他虽然知道秦渔会参加此次春闱。
人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的他,不像邵环儿那么单纯。
邵武明白秦渔这种仙家中人跟红尘凡夫有云泥之别,能出手搭救,在乱兵当中保全众人性命就实属不易。
若是想贪求过多,只怕是徒增不快。
“咦?环儿那丫鬟呢……”
邵武看了一圈四周乱糟糟的人群,再瞧瞧维持秩序的逻卒也未多想。
倒是坐在他斜对面的那龙虎镖局副镖师,有些纳闷古怪的道:“奇怪,怎么总觉得脖颈痒……”
“你呀,一准是数月不洗衣,长了跳蚤虱子,你脸上都略显荧绿色。”
邵武打趣的说,然而高兴没多久,也隐隐觉得后脖颈有些发热,挠了挠,未曾当回事。
秦渔回了房间歇息后,刚准备按照惯例盘膝打坐,猛然间觉得全身一阵脊背发凉,仿佛被人打量般刺骨。
尽管这种纤毫毕现的感觉稍纵即逝,秦渔仍心有余悸,也顾不得许多,赶忙抄起敛息术打算隐匿身形。
正如同预料的那般,剩下时间陆陆续续又有几次毛骨悚然感。
秦渔心里估算着是有大能巡视全城,奈何搞不清具体数量,眼下多事之秋,这么多修士齐聚京师,京师城隍是搞什么吃的。
任由修士干预红尘气运,这群大能也是跋扈狂妄,肆无忌惮的在天下至中泄露气息,就不怕当世人皇祭出尚方斩马剑。
这种困惑,秦渔思索半天也未想出答案,干脆也不吐纳炼气了,只是将自己的气息全部隐藏,如同凡夫俗子般静静的看闲书。
他觉得此方位面文娱发展属实不错,好多离奇志怪小说挺吸引人眼球,最爱不释卷的就是禹鼎志。
讲的是禹帝治水之时,经历的神魔鬼怪,山精野兽,一些风土人情的情况,让秦渔消遣了许多时光。
这期间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陆续续又有许多次大能开始检索城内气息,秦渔靠着敛息术倒是隐匿了起来。
他现在只想着放榜之时,低调地混入队伍当中,好在这场龙气争夺中分得一杯羹,至于别的,实在是无暇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