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92节

  “这个啊,是老和尚放这儿的。”

  鸡婆大师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指向山路旁乱停的那辆理想。

  江闻往前走两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竹林阴影下歪歪斜斜地停着一辆简陋的独轮车,车上似乎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用破草席和白布胡乱盖着的大包裹。

  江闻搓手手客气道:“大师太见外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南少林也不容易,不用这么客气的……让我看看送的啥礼物——”

  鸡婆大师怪模怪样地道:“送你死人头。”

  江闻怒道:“你怎么骂人?”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鸡婆大师已经几步蹿到车前,枯瘦的手一把掀开了最上面那块脏污的麻布。

  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土腥混杂着铁锈般的甜腻气味在此处悄然弥漫开来,与林间的清新气息全然不同。只见月光下,三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令人不适的姿态叠压在一起,暴露在众人眼前!

  最上面一具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折着,青灰色的脸孔正对着江闻,双眼圆瞪,瞳孔涣散,口鼻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表情凝固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之中。下面两具更是肢体交缠,胳膊腿卡在车板的缝隙里,身上衣物沾满泥土和枯叶,还有大片深色、粘稠的污渍,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这分明是刚死不久的人!

  “喏,就是死人头嘛!”

  鸡婆大师露出黄牙,还特意指了指最上面那颗歪着的脑袋,很认真地解释道,“老和尚可没骗你,新鲜热乎的……呃,刚凉透没多久,我赶路时捡来的。”

  饶是江闻见惯风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和那叠罗汉般恐怖死状噎了一下,洪文定则绷紧了身体,眼神锐利如鹰。

  鸡婆大师浑不在意地甩开麻布,指着尸体解释道:“真不是老和尚故意,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

  鸡婆大师陈述道,就在离此处十来里地的山坳里,他见到有个家伙跟中了邪似的,在那乱砍乱杀,见人就打,下手是又疯又狠——而如今疯子也躺在这,就是最上面那具歪脖子的尸体,据说力气尤其大,招式也邪门,像是练过拳掌硬功,但神智全无只剩杀意。

  鸡婆大师本以为是江湖殴斗,但发现双方的人都在四散奔逃,便见状不妙出手劝了劝架。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以因陀罗抓刚刚制住这人,还没问出个子丑寅卯,这家伙就嘭地一掌拍在自己脖子上,忽然七窍流血死了。

  剩下两个被他拳脚击中,伤势最重的倒霉蛋很快也就断了气,鸡婆大师便顺道把他们推来了。

  江闻还记得鸡婆大师当初疯游武夷山的时候,天天于坟茔崖墓栖息,每日与干尸仙蜕同住,早就将不净观和白骨观,修到大成境界,但此时如此生猛,还是让人颇为感叹。

  “这个穿着……好像是藤牌帮的人?”

  江闻眼神陡然一凝,瞬间从方才的些许错愕中挣脱出来,所有关于武林大会的纷扰都被抛在脑后。

  他快步走到车前,不顾那刺鼻的气味,俯身仔细查看。他先翻看了最上面那具尸体,也就是鸡婆大师所说发疯伤人的那人,仔细观察着他的手掌——

  只见他手上布满老茧,尤其虎口处痕迹深厚,是常年握持兵器的练家子,但是手掌并不宽厚,和江闻所熟知的拳掌修习有挺大的区别,更奇怪的是,江闻发现他的手掌手臂,似乎还有一些新鲜骨折的痕迹。

  接着,他又检查这具尸体的指甲缝和鞋底——泥土痕迹新鲜,夹杂着特殊的红色颗粒和些许苔藓碎屑。

  “红土……苔藓……”

  江闻低声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与袁紫衣在废弃窑洞和三里亭的调查,那藤牌门弟子残留的红土和苔藓碎片,似乎与眼前这具尸体的有些相似,难道这人去过藤牌门弟子失踪前的地方?

  “大师,你说他是在山坳里突然发狂?”江闻追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可曾见到其他人?或者他身上、身边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鸡婆大师挠挠头。

  “特别的东西?当时乱得很,光顾着摁住这个疯子了……哦对了!”

  他一拍大腿,“这人快死的时候,嘴里好像一直在念叨什么……老什么不死?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跟念咒似的。”

  “‘老聃良不死’?!”

  江闻脱口而出,这正是藤牌门弟子包袱皮上,那首道家诗句的开篇!前几日藤牌门弟子接触过这首诗,如今这个人竟也发狂暴毙,死前同样念及此句!

  “红豆姑娘,劳烦你与文定一同,让周隆和范帮主派几个可靠的人手过来,秘密将这几具尸体运回止止庵后山僻静处看守,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鸡婆大师回答道:“江掌门莫急,金刚门周隆那莽汉,老和尚刚刚就在山下碰见了,已让他带弟子去三里亭和各派宿处维持秩序了,省得那些江湖人酒后闹事,搅扰了大会清净。”

  江闻恍然:“原来如此,难怪今日大会上周隆不见踪影,连他那破锣嗓子帮腔都没听见。那大师烦请您再仔细想想,发现他们的具体位置,以及发狂时的所有细节,待会儿需详细告知于我。”

  ……………

  暮色四合,山风穿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白日里的喧嚣褪去,似乎只余下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一片空地上的几堆篝火明灭不定,也映照着几张惊魂未定的脸,十余名藤牌门和先天拳的门人聚在一起,脸上犹带惊恐,低声议论着什么,看样子他们不敢冒险穿过密林,打算熬到天亮再回去了。

  江闻走上前,目光扫过众人:“我乃武夷派掌门江闻,诸位可认识藤牌门那名弟子?”

  一个身材敦实、脸色煞白的先天拳弟子被同伴推了出来,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江……江大侠,这个人我认识,他叫刘长顺,是藤牌门的一名弟子!”

  江闻与鸡婆大师对视一眼,沉声道:“莫慌,慢慢说,他怎么了?”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但声音依旧抖得厉害:“刘长顺他……前几日与小人有冲突,说好今日各自约了兄弟,要来切磋较量一番……三里亭有金刚门和丐帮,下梅镇又有那尊煞神,我们就约在了山脚无人处……可没想到,他突然疯魔又突然暴毙,当真是吓人。”

  “疯魔?暴毙?你可知缘由?他之前可有何异常?”

  “有!有!”

  旁边一名藤牌门的弟子猛地点头,眼中恐惧更甚,与先天拳的弟子反而成了统一战线,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就是前几天,刘长顺他偷偷跟俺说,他傍晚在……在玉女峰对面的山坳里……撞见鬼了!”

  “鬼?”对“鬼”这个词,江闻感到既陌生又耳熟。

  “不……不是一般的鬼!”

  “刘长顺这个人也怪……常说玉女峰上住着仙女,就是九曲溪边上那个位置……他经常在日暮天黑的时候,跑到那里张望玉女峰,结果就出事了……”

  藤牌门弟子声音发飘,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他说那一天,他在野地里看见一个……一个鬼!就在那月亮地里……穿着灰扑扑的、薄得像雾似的衣裳……在那飘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可怕的描述,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刘长顺说……那鬼很是邪门!根本……根本不是人!月亮底下又冷又亮,照得那一片林子都发青,他躲在石头后面,被那鬼死死盯着,手脚都冻麻了都不知道……”

  “后来呢?”江闻追问,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后来那只鬼……好像好像发现他了!刘长顺说,他当时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嗡着眼前发黑……等再有点知觉,天都快亮了,他才发现自己就瘫睡在那石头边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冷又僵。”

  江闻思索片刻又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了,那三个兄弟死的事情还没被发现时。门主大概怀疑是对头暗算,就一直盯着大伙去向,因此他失踪的时候,门主也派人去找了他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他自己回来,亲自跟我们说的……”

  “但是从他回来说完这些后,他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只有半夜才能醒过来一会,自己……自己跑到荒地里不知做啥。后面有兄弟们跟着去看……发现他在野地里一个人打拳,那草比人都要高了,边上都是乱坟堆子!”

  他眼神变得极度惊恐:“那动作根本不像他自己的身子骨!僵硬!别扭!关节咔咔响,像是……像是被什么人抓着在动!可偏偏……偏偏他举手投足挥出的风……声音大得吓人!他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比划了一夜,再回到三里亭倒头就睡……再醒来就是今天,约我们去找人算账,结果就彻底疯了,把自家兄弟都杀了一个!”

  这个藤牌门的弟子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周围先天拳门人也面无人色,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摇曳,更添几分阴森。

  脑中莫名多出武功或许是奇遇,但身体僵硬如提线木偶,随后性情大变、力大无穷,杀人之后暴毙,这分明是祸害。

  在这些幸存者们口口流传之后,他们一致认定这哪里是奇遇,分明是在武夷山中撞了邪祟,被玉女峰飘着的“非人之物”勾去了魂魄,遭到了某种阴邪至极的诅咒!

  江闻眼神锐利如电,望向玉女峰方向那被夜色吞噬的山峦轮廓,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会不会那只鬼,如今就飘荡在玉女峰下的野地里,正冷冰冰地看着活人呢?

  “鸡婆大师,西鲁国宝藏真在武夷山中吗?”

  江闻转头对鸡婆大师,很认真地询问道,疯和尚则怪模怪样地笑着,摆手说道,“莫问我,莫问我,西鲁国的藏宝图,老和尚不是交给你保管了吗?”

  江闻回忆着西鲁国宝藏,那是南少林先师在周朝西鲁国遗迹中找到,那里最早为夏饲龙的刘累封国,墓冢层层叠叠不辨朝代,龟甲上画满了虫文凤篆无认识得,只有一处山水堪舆图九曲回环的线索,经多年勘查确认,正是这处武夷山中。

  “我可能知道点什么了……”

第323章 我死诸君思此狂

  武夷山大王峰下,元化子隐居的幽僻道观庭院,又一次迎来了不速之客。

  剩余的春寒在这一刻尽显,四面都是夜凉如水,山林雾气如同鬼影无声流淌,仅有会仙观门口那一盏灯笼,还剩孤灯在随风摇曳,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元化真人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浓重如墨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江闻动作迅捷而无声,与鸡婆大师合力,将三具用草席紧裹的尸体从一辆不起眼的板车上卸下,抬进这处偏僻所在,而深厚门一关,就听见道观外的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无量寿福。”

  元化子打了个稽首,“江闻,你怎么去而复返,返而复去的,这次又想往老道的这个道观里送什么?该不会是这个老和尚吧?”

  “不好意思,属于是路径依赖了。”

  江闻思考片刻说道:“元化真人,这三人在附近竹林暴毙,想让你搭把手,勘验一下伤势,不然我这武林大会也快开不下去了。”

  元化子不再多言,示意江闻揭开车上的草席,立刻呈现出三具面容狰狞、姿态扭曲的尸体,更因为尸僵现象,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疯狂与痛苦。

  鸡婆大师在一旁忽然插嘴:“上头这个人疯得蹊跷,死得更蹊跷!老和尚我亲眼瞧着他眼珠子发红,杀了边上这两人后又自杀身亡的。”

  江闻把尸体并排放到了后院,而一打听才知道,元楼子又由于酒醉早已不省人事了,于是只有元化子一人留守。

  他从药房取出一盏油灯,掌灯来到尸体旁仔细观察。

  “看这。”

  元化子的手指拨动衣裳,停在居中那具尸体的心口处,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清晰的掌印。这枚掌印深陷肌理,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凹陷浮肿状态,显然就是致命伤,剩下两处一个在膻中,一个在肺俞,连印子都一样。

  元化子似乎也被这种死法引出兴趣,凝神片刻缓缓道:“掌力透体,直贯脏腑。是一股霸道绝伦的刚劲!中掌者被打中死穴,心脉、肺腑,瞬间被这至刚至阳的力道震得粉碎,生机立断。好狠辣,好霸道的手段!”

  江闻又揪住鸡婆大师问道:“大师,你当时跟他交手,有什么感觉?”

  鸡婆大师被催得不耐烦,干脆跳起来,摹仿着当时的姿势,猛地向前一推,带起一股微弱却凌厉的风声。

  “老和尚我练了几十年的功夫,最擅长的就是卸力化劲,不会有错。要有这掌法力道,没浸淫个三四十年火候,想都别想!”

  鸡婆大师这番描述,江闻自然不会怀疑,他虽然荒废武功很久,但一流高手的底子和宗师的境界还是在的,能让他都鏖战擒拿,对手肯定不会太弱。

  此时,元化子已俯身仔细验看其他的尸体,只见他动作沉稳,手指在死者胸腹、背脊等处按压探查。片刻后才沉声道:

  “这位大师所言不虚。观此掌印,边缘清晰如刻,深陷肌骨,所到之处骨断筋折。其力凝练如锤,透体而入,直摧脏腑心脉,劲道之纯粹刚猛,世所罕见。”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江闻,“江湖之上,能将掌力练到如此境界者,屈指可数。”

  江闻摸着下巴沉思着。

  他也见过类似靠蛮力的伤人方式,比如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掌,但其力更显浑圆厚重,掌印边缘不会如此清晰;嵩山派的大开碑手也能做到,使用起来似乎又太过刚硬蛮横,少了这股透劲的巧妙。

  反而是这掌印,残留发力时五指微张的细微特征,瞧着有点眼熟,尤其是掌根发力处与五指微屈的独特形态,与江闻的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见龙在田等刚猛路数的掌势极其契合,确实带着这种至刚至猛、沛然莫御、力透重甲的意境。

  ……难不成凶手又是自己?

  幸好鸡婆大师亲眼见到,并与凶手较量缠斗过,否则此时一旦暴露出去,江湖上就会流传出“君子剑”狠手灭门,杀人如麻的故事了。

  “元化真人,今天来找你主要想问你一件事,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药物,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功力突飞猛进,扶摇直上,甚至于脱胎换骨的?”

  江闻思考片刻又说道,试图把听到的离奇故事说得合理一点,“同伴说这个暴虐发狂的凶手,几日前不过是普通喽啰,却在某天忽然发疯练武,学会了从未见识过的掌法。”

  元化子捻须皱眉,似乎在脑海中苦苦思索。

  “要说这江湖上……确实有几种药物,能迷住人的心智,造成类似幻觉。但是真能让武功突飞猛进,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即便是以虎狼之药,透支肺腑潜力,最多也就提升个一两成,并且即刻暴毙。”

  江闻摆了摆手。

  “……那不需要,想暴毙的话,我跑完马拉松来杯冰咖啡,分分钟的事。”

  但元化子倒是提醒了江闻,在现代医学领域,如果人患有神经调节失衡,比如在精神疾病或极端情绪状态下,大脑神经递质分泌异常,可能抑制疼痛感知和身体自我保护机制。

  比如正常人在用力时会因疼痛或疲劳自动停止,而疯子因神经调节紊乱,能持续调动肌肉力量,超出常人极限。

  像藤牌门这个弟子刘长顺,虽然武功低微,但是功夫底子在,并且身体也经过锤炼,至少比普通百姓强得多。

  而鸡婆大师所说,他感觉到的不是三四十年内功,而是三四十年火候的掌法,这个火候除了指力气大以外,还有就是对于掌法的理解掌握、劲道运转,甚至是对于死穴要害打击——用打击死穴杀人的话,力气甚至也不用太大。

  江闻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像神打功夫这类的请神上身,甚至在一些民间传说或宗教故事中,经常与疯子被混同,同样被视为“被神灵附体”或“超越常人界限”的存在,其力气大被归因于超自然力量,如神灵赋予的力量或灵魂出窍后的超常能力。

  有没有一种可能,刘长顺其实没疯,而是凭空掌握了一套完整的关于功夫的记忆,并且在这种状态下,他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最后才会在斗殴寻仇中迷失了自我——

  这样的人跟鸡婆大师这样真正的高手自然没办法比,但是随手虐杀几个末流人士,还是轻而易举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江闻前去检查了一番刘长顺的手臂,果然发现了这人的手臂有问题。

  此人应该是将十成十的力道尽数凝在右拳之上,而拳锋撞在坚骨之上,多少凶力打出去,便有对等的反震之力逆冲而回。

  那股烈劲顺着拳尖一路上行,先震得五指掌骨四分五裂,再将腕间八块腕骨崩得出缺口,余势丝毫不减,又顺着尺、桡二骨直窜而上,硬生生把整条小臂的骨头都震出了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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