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91节

  “恐怕是硬功铁布衫护体。”

  “这可有点来头,容老夫细瞧一番。”

  江闻捋须轻笑,瞥见武当弟子身体微颤,心知这“输半招“的分寸,倒比真赢更耗心神。他望向场中洪文定,暗赞他果然记住了“欲用其利,先挫其锋”的奥义——挫的既可是对手锋芒,亦可是江湖纷争的锐气。

  洪文定心中明镜一般,他再次欺身而上,洪家拳的“十二桥手”如行云流水,或粘或打,或封或缠,不断以精妙手法扣住齐天衡的手腕、肩胛,只需劲力一吐,立时便能卸掉对方关节,令其彻底丧失战力。

  但每一次制住对手的瞬间,洪文定都选择了点到为止,就等着对方趁势来攻,他就可以卖个破绽。

  可场上不单他谨记师父的指令,齐天衡也谨记着冯道德的吩咐。临行之前冯道德已经耳提面命,告诉他武夷派奸诈无比,前两场示敌意以弱,巧诈连篇,使得武当和仙都派都颜面尽失。

  故此这次为了门派尊严,遑论对方如何引诱,都要谨守中门,绝不可认输!

  因此在齐天衡的眼中,洪文定和他的兄弟一样,都奸诈狡猾,手段恶劣,如今不断戏耍想要激怒他,就是为了让他出大丑,丢大人,因此即便周身怒火蔓延升腾,仍旧谨小慎微地以守代攻。

  “这仙都派弟子,好厚的面皮!分明不敌,为何不认?”

  “啧啧,前两场输得难看,这最后一场竟想靠耍赖拖过去?仙都派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疑惑迅速转为对仙都派的鄙夷。

  武林中人也不是傻子,洪文定三番两次地放水也就罢了,哪有人能在百汇、风池、膻中、肾俞、肩井等穴位轮番遭到击打的情况下,咬咬牙就屹立不动、浑然无事;又有谁家的独门硬气功,能盯着死穴修炼,屡遭击打却越战越勇。

  冯道德端坐席上,面沉似水,身后的弟子们却已经面红耳赤,羞愤难当。齐天衡听着这些议论,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闪过一丝屈辱,但脚下却如同钉在地上,半步不退,依旧死死守住那最后一丝防线。

  “武夷派简直是在戏耍对手。”

  “这哪是比武,分明是看谁脸皮更厚!”

  “仙都派如此行径,也令人不齿啊!”

  很显然,江湖人士也不觉得洪文定是技不如人,一致认为他跟前两名一样,就是在戏耍侮辱对手,再抽冷子来个狠的。

  洪文定眼神示意,可齐天衡却被怒火冲昏,完全忽略过好意,于是在又一次轻松荡开齐天衡的防守后,洪文定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眼神一凝,故意卖了个破绽,肩部门户微开,齐天衡久守之下,精神高度紧张,见此机会,几乎是本能地使出了灵宝拳中截断出击的“步虚踏云”,双臂一展向洪文定肘部抵来!

  洪文定眼中精光一闪,体内天蚕真气瞬间收敛至最低,只余下洪家拳最本源的劲力,随后他不闪不避,沉腰坐马,洪家拳“沉桥”式稳稳架出,双臂如铁桥横江,硬接对方这记“步虚踏云”。

  “砰!”

  一声闷响。洪文定肩头微晃,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仿佛都承受了巨大的冲击,他脸色恰到好处地微微一白,随即抱拳,声音依旧平稳:“齐师兄好功夫,承让了。”

  齐天衡愣住了。他这一击有多少斤两自己最清楚,对方的攻势如排山倒海,防御也似山岳沉稳,怎会被自己这强弩之末的随手一招击退?难道他真的不是在诓骗自己?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双手,又看看退后三步、略显气息紊乱的洪文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下意识往擂台边走去,准备看看冯道德的意思。

  冯道德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丝。虽然过程极其难看,但最后这“半招”之胜,总算是勉强保住了仙都和武当派最后一点颜面——他心中大概猜到这是江闻的人情和洪文定的隐忍。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夹杂着更多对仙都派胜之不武的议论,和对洪文定高洁风骨的质疑——明明武夷派咬人、殴打都用过,为了赢连面相都变了,突然这么有礼有节,这对他们来说很陌生啊。

  江闻端坐主位,捋须轻笑,目光扫过冯道德镇定自如的脸,遥遥对其抱拳行礼。随后目光转到神色平静的洪文定身上,心中暗赞经此三场,武夷派的名声、气度,已在天下英雄心中,稳稳压过了借尸还魂的仙都一头了。

  见风波已了,洪文定退后三步,拱手沉声道:“齐师兄功夫精纯,洪某承让了。”他气息平稳,衣袂微扬,俨然一副点到即止、胜负已分的姿态。

  就在他刚要转身步下擂台之际,异变陡生!

  只听“咻”地一声轻响,一块鸽子蛋大小、棱角分明的碎石,竟从他方才因激烈打斗而略显松散的玄衣外袍下摆处激射而出!

  这石子去势疾如闪电,角度刁钻无比,“啪”地一声精准打在齐天衡微微前倾的左腿膝弯承山穴上。

  而齐天衡正沉浸在“胜了半招”的错愕与一丝侥幸中,又站在擂台边角,对此暗器猝不及防,顿觉左腿一麻一软,立足不稳,“哎呀”一声闷哼,整个人竟被这小小石子蕴含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狼狈不堪地直直跌下了擂台!

  “啊?!”全场瞬间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暗器?洪少侠最后还来这么一手?”

  可擂台之上,洪文定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袍角,自己分明没有发出暗器,可脚下又确实多出了两块崩裂的青石碎片……

  他的天蚕真气一部分收敛于内,一部分忙于压制秘传龙形拳,因此未能察觉暗器临身,但他清楚地感觉到,应该是有两枚暗器前后发出,一枚撞碎另一枚,改变轨道后,呈现出从自己袍底疾射的模样。

  他完全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他下意识地看向师父江闻。

  只见江闻端坐主位,面上波澜不惊,眼中却飞快闪着复杂的光芒,其中有对徒弟意外之举的瞬间惊愕,但更多的是了然和一丝玩味,只见他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一细微动作,让洪文定也挠了挠头,以为是师父出手了,只好躬身施礼,而这一行为,更坐实了在众人心中“此乃诡计”的猜测。

  观众席上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震惊、疑惑和争论。

  “哎呀,我就说嘛!武夷派哪能这么轻易认输?果然还有后招!”

  “妙啊!这暗器手法藏得真深,竟是从袍子底下发出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对对对,这才对味儿!这才是咱们熟悉的武夷派风格嘛!虚虚实实,让人猜不透!”

  “高!实在是高!原来前面的认输是麻痹对手,最后这一下才是点睛之笔!”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对洪文定主动认输感到不解甚至失望的江湖人士,此刻如同拨云见日,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如释重负的笑容,终于看懂了!

  此时也有人看向江闻,而江闻的视线似乎越过众人探询的目光,嘴角勾着一抹极淡、难以捉摸的笑意,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看!江掌门点头了!”

  “果然!我就说是计策!”

  “武夷派真是……神鬼莫测啊!”

  冯道德看着台下被弟子们扶起、羞愤难当的齐天衡,又看看台上故作无辜的洪文定,面色阴沉地拂袖而去,随即仙都派也紧跟其后撤去,这一日的武夷山武林大会似乎又来到了尾声,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落下帷幕。

  夕阳斜斜切过大王峰的崖壁,止止庵像轻轻搁在林间的一卷旧书,在暮色里慢慢合上了扉页,而江闻正站在止止庵的山门,一一向离去的江湖中人挥手致意,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僵硬到半永久的微笑。

  他的心中却着实奇怪,不知道大家看着他如此兴奋作甚?为何都在这边恭维贺喜他?他刚才明明只是在跟人群中的两人眼神交流。

  方才在暗器出现之后,江闻目光如电,自然下意识地扫向台下喧闹的人群,试图寻找这“意外”背后的推手。

  而就在这一瞥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人群边缘,一身鲜红衣着的女子正踮着脚尖,手握青石得意洋洋,脸上满是解气的笑容;而她身边,是一个头发蓬乱、样貌古怪的老和尚,此刻正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衲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正是许久未见的红豆姑娘和鸡婆大师——南少林也来人了!

  ………………

  此事还有一些后话。

  直到后来江闻才知道,经此一战之后,武夷派三名弟子的武功未必得到广泛认可,但他们咬人、威胁、飞暗器的事迹,都成了江湖上津津乐道的话题,多少也与武夷派“三分归元气”、门下弟子擅长“临机应变”的形象相辅相成,流传广远。

  然而不久之后,江湖传闻的风向突变,很快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微妙地扭转了。冯道德要稳住最后一盘,自然是知道如何管控舆论,减少损失,像武当派这样的武林领袖,很快有着一帮人跳出来摇旗呐喊,而舆论的控制远强于自然传播,武当派很快,就将关于他们的糗事压制了下来,渐渐失去了热度。

  可还有一件事,就是连武当派也没想到——

  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这位深谙“酒香也怕巷子深”之道的精明商人,在大会期间及之后,都将他的“银票开路”策略发挥到了极致。

  他本意是推广自家银票,可很长一段时间内,无论是酒楼茶馆的闲谈,还是镖路沿途的消息驿传,只要提及武夷派弟子,“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的名字,总是伴随着武夷派武林大会的余温,和林震南撒下的银子被反复提及、着重强调,毕竟天下没有花钱的不是。

  “你知道武夷派首徒林修吗!年纪轻轻就得江掌门真传,落英神剑掌那叫一个潇洒!”

  “我当时就在场内,林少镖头确实姿态翩翩,深藏不露,是江掌门最看重的衣钵传人!”

  “可不是?林家与武夷派关系匪浅,林少镖头将来必定是执掌门户的不二人选,武功岂能弱了?你信不?”

  “‘谁敢不信?‘神拳无敌’归辛树归二爷,都点名要与他切磋!”

  林震南用真金白银和恰到好处的“商业吹捧”,硬生生在洪文定、胡斐等人耀眼战绩被抹黑的情况下,为自家儿子开辟出一条独特的光环之路。

  久而久之,在许多未曾亲临现场、只闻其名的江湖人口中,一个奇特的共识开始流传:

  武夷派大弟子林平之,才是江闻掌门座下武功最高、地位最尊、前途最不可限量的那一个!至于洪文定?哦,那个很能打的弟子?大概是二弟子吧,或者三弟子?反正,肯定不如林大少镖头受重视、得真传!不然呢,总不能是只会咬人和殴斗的徒弟吧!

  对于此事江闻也只能感慨,行走江湖时武功、名声纵然好用,但如果碰上林家绝技“乾坤一掷”,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第322章 月明桥上看神仙

  月透疏竹,山墙曳影,止止庵山门前喧嚣渐远,归辛树看够了热闹,自行到了到下梅镇上暂居,武夷派众人也各自回山,只剩江闻带着洪文定,与红豆姑娘、鸡婆大师一同沿着蜿蜒石阶向山脚走去,避开人群叙旧聊天。

  南少林现在简直成了厨神争霸赛现场,众人打满全场、专业造饭,就算红豆和鸡婆大师属于其中的边缘人物,江闻也不愿意被外人撞见,徒生事端。

  月影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山风裹挟着夜露的凉意,这倒是让江闻感觉舒服了许多。

  江闻脚步未停,开门见山地问道:“方才那一石头,是红豆姑娘你的手笔吧?”

  洪文定这时候和洪熙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背着手对她说道:“娘,你不用这么做的。”

  红豆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柳眉一竖,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在月光下更显灵动,又带着几分泼辣。

  “哼,江大掌门,你还好意思说?我家文定明明能赢,你偏要他装模作样输半招!这分明就是偏心!”

  “娘,师父不是这个意思……”

  “武林大会是扬名立万的地方,不讲什么虚头巴脑江湖礼节的!仙都派的小子看得老娘火冒三丈,我不过用一颗小石子,帮他早点下去歇着罢了,省得文定白费力气陪他耗!”

  嫁给洪熙官之后的红豆姑娘,性格有迅速向她娘朱小倩靠拢的趋势,她边说边想去揪住洪文定,洪文定似乎早有预料,微一侧身,巧妙地躲开了,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又习惯的神情。

  一旁的鸡婆大师,此刻倒显得颇为“正经”,他一手提着油腻腻的烧鸡腿,一手挠着乱糟糟的头发,破袈裟在夜风中飘荡。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江闻,当女人护犊子的时候,你还是不要插手,像老和尚我一样,当个睁眼瞎就行了。”他说话间,油渍蹭到了衣袖上,也浑不在意。

  江闻心中了然,红豆的出手看似莽撞刁蛮,实则也是在帮洪文定收场,否则台上的两人在那演得飞起,江湖人士给出的评价大概率也不会是正面的。

  红豆教训完江闻,就去教训洪文定,说是他木头脑袋跟她爹一样,然后抓着他的耳朵和脸颊就开始揉搓,果然是护犊子得很。江闻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洪文定,少年微微点头,眼神清彻,显然对红豆的“帮忙”并无异议,只是对她当众揪耳搓脸的习惯有些头疼。

  “大师慧眼如炬。”

  江闻对鸡婆大师点点头,“不过,二位怎会突然现身武夷山?南少林寺在岭南造反,寺内事务想必很是繁忙吧。”

  鸡婆大师闻言,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那疯癫嬉笑的神情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广州那摊子烂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老和尚我嘛,就是个闲云野鹤,听说这武夷山上热闹得很,有酒有肉有热闹看,还有你这‘君子剑’坐庄开武林大会,这等盛事,怎能少了老和尚我?这不,就带着红豆丫头出来溜达溜达散散心,顺便看看故人。”

  红豆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却也道出了实情:“南少林寺里那些大和尚们,确实被广州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抽不开身。但武林大会就在闽地举行,毗邻广东,寺里也不能完全装作不知道,总得派人来看看风向。正好这老疯和尚闲不住,我又挂念文定,就一起来了。”

  她装作无奈道,“谁知道我这一来,就看到你让他受委屈。”

  江闻心如明镜,红豆和鸡婆大师的出现,绝非简单的“看热闹”和“看儿子”。

  南少林作为南方武林执牛耳者之一,即便深陷广州事务,对这场由他江闻主导、意图整合闽浙赣湘鄂江湖势力的武林大会,不可能不关注。如今武当派出发前来,那作为老对头的南少林,就不可能不派眼线打探。

  而鸡婆大师这位辈分高、武功强、行事疯癫却又自有章法的世外奇人前来,既表明了态度,又保持了距离,还不会引起外部势力的过度警惕;让红豆随行,既是她念子心切情感使然,也是依托洪文定的关系,作为与武夷派自然的桥梁。

  别的不说,即便是冯道德认出了这位师叔,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要不然众人就会见识到武当掌门向南少林老和尚恭敬行礼的场面了,那热闹一定比今天的擂台乐子还大。

  “原来如此。”

  江闻微微一笑,顿时心领神会,“二位能来,这大会便更添光彩了。鸡婆大师与红豆姑娘,都已是江某的故交,既然来了就请安心观礼,武夷山虽不及南少林宝刹庄严,但美酒管够,热闹也绝不会让二位失望。”

  这一点江闻还是谦虚了,因为南少林的六座丛林被付之一炬,三十六房也无一幸存,相比之下穷山恶水的武夷派,那还是富丽堂皇多了。

  鸡婆大师又恢复了那副疯癫模样,拍着肚皮哈哈大笑:“有酒就好!有酒就好!江小子,你这话老和尚爱听!走走走,别在这喝风了,赶紧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好酒好菜,老和尚的肚子又开始唱空城计喽!”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虚浮却又异常迅捷地往山道上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佛偈,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郑重从未发生过。

  红豆看着鸡婆大师的背影,撇了撇嘴,显然对于这个同路人不是很满意,但看见洪文定,又笑得格外开心。江闻不禁感叹这个后妈当的,怎么比亲妈还要情真意切,洪熙官的魅力到底是有多离谱。

  江闻落在最后,既然南少林也发来了若有若无的信号,那他在这武林大会的棋盘上,就又悄然落下了一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棋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迈步跟上。

  月光透过摇曳的竹叶,在层层石阶上洒下银斑,江闻、洪文定与红豆、鸡婆大师四人沿着小路缓步下山,就看见一个物件规规整整、带着轮子,正好停在小路山脚下的弯道上,又正好挡住了台阶尽头的下山要冲。

  江闻诧异道:“好家伙,这也有理想车主?”

首节 上一节 291/33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