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93节

  江闻将他的推测说与元化子听,元化子也表示对此闻所未闻。

  “难不成真有如关羽冤魂索命吕蒙之事?”

  鸡婆大师在一旁凑话道。

  “依老和尚看,此事倒是要索了江闻的命。再这么稀里糊涂乱下去,江湖人士还有谁敢来赴会,不如趁早散了哦。”

  江闻摇了摇头,他担心的事确实很多,但是眼下还有最后一个猜想要赶着去验证。

  ………………

  三里亭中,藤牌门营地内,连日来的诡异死亡和恐怖传闻,此刻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传开,如同沉重的乌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先是三名藤牌门弟子被烧成焦炭,死状凄惨,死因蹊跷,接着是刘长顺在玉女峰下莫名撞邪,最后如厉鬼附身般自相残杀,最终自杀而亡。桩桩件件,都透着无法理解的邪性与诡谲。

  原本藤牌门的门主林潮生,就因为弟子频频与其他门派发生冲突而焦头烂额,如今更是被这接二连三的邪门事件彻底击垮了心气。

  更关键的是,刘长顺是最早发现三具焦尸的人,他的死到底是不是被投毒灭口,被陷害疯魔,都随着他的死亡而永恒缄默,再也没有得到答案的可能。

  每当想起江闻那个成竹在胸的笑容,他都感觉到不寒而栗,不知道所谓的三天到底是破案期限,还是自己的命数尽头,更怕下一个莫名其妙惨死的就是自己,连同整个藤牌门都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告诉弟子们,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随着几名失魂落魄的武林中人回来报讯,林潮生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他的恐惧迅速感染了手下,所有人都想到那些焦黑的尸体、刘长顺发狂时扭曲的面孔、还有那飘荡在玉女峰灰雾中的“鬼影”,藤牌门众人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什么为同门报仇,什么西鲁国宝藏,在活命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根本无需过多动员,大部分藤牌门弟子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打包起简陋的行囊,仓皇失措地撤离了营地,连那三具焦尸的后续都顾不上了,只想尽快逃离武夷山这个凶煞之地。

  莫名的恐惧,就如同瘟疫般在藤牌门内部蔓延,慢慢还延伸到了三里亭的其他人身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那些抱团而来的小帮派、以及本就为混饭而聚集起来的其他小门小户,眼见着气势汹汹、团结一心的藤牌门都如同丧家之犬般遁走,心中的恐慌瞬间达到了顶点——

  一旦恐慌到达顶点寻找发泄口,流言便是最好的催化剂。

  “你们听说了吗?这武夷山不太干净!”

  “一掌就把人拍死……这、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传说中的……”

  “须弥山神掌?!”

  “对!就是少林失传已久的无上绝学,须弥山神掌!我的天,真有人能练成这种掌力的?!”

  “可普天之下还精通这门掌法的,不是只有……”

  “嘘……快闭嘴!别让他听见,他心眼小!”

  “须弥山神掌”这个名字,被有心或无心地提及,立刻在剩下的人群中引发了更大的恐慌浪潮,而原本周隆在说书时添油加醋的描述,竟让这个猜测显得十分合理。

  所有人最后都隐隐达成一个共识,如果真是这种传说中的武功重现,并且掌握在一个隐于武夷山深处、手段如此酷烈的“君子剑”手里,那留下来岂不是等死?

  恐惧叠加着对未知神功的敬畏,瞬间压垮了另一批人的神经。又一批人加入了逃离的行列,营地肉眼可见地空了大半。

  等到江闻赶到三里亭的时候,他只感觉原本显得拥挤喧嚣的三里亭外围,一下子就冷清萧索了许多,烛火炊灶也无人照看,野地里都是匆匆跋涉的脚印,三里亭仿佛回到了旧日,又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仓惶气氛。

  “周隆,这是怎么回事?”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张望,情绪有些紧张的金刚门掌门周隆,而周隆也只能原原本本地把情况叙述一遍。

  “……江掌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俺一劝他们,他们还说我和您是一伙的,根本没人肯听。”

  “幸好与我交好的几个掌门,倒是没打算要走。他们都搬到了紧挨着的屋子里住着,大概意思是跟您有善缘,不像这几个惹是生非的,留下也不会给武夷派添乱。”

  江闻摆了摆手,看着藤牌门及其他人仓皇逃离留下的狼藉,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倒是有些感叹粮食危机竟然就这样度过了,甚至都不用自己拉下脸把他们赶走。

  不过此刻,他更关心的是案件本身,趁着火把仍在,他带着周隆挖开了刚下葬的新坟,再次仔细查验了那三具藤牌门焦尸。

  这一次,江闻结合自己之前的猜测,终于确认了那个惊人的推论:

  其中一具脖颈处有利器切割伤的焦尸,那伤口的角度、力道、乃至死者死前最后一刻肌肉的细微反应,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这人很可能是用随身的长刀自己抹了脖子,而另外两具心脏处有剑伤的,很可能就是被这个人所杀。

  他是自杀的!

第324章 一径沿崖踏苍壁

  一弯九曲溪水潺潺,碧波两岸丹崖翠壁,就在三里亭大逃亡的第二天,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有人撑着一叶竹筏,沿着溪流缓缓而下。

  撑筏的是一名黝黑干瘦的男子,头戴斗笠、手握竹竿,偏偏赤裸着上身,刺绣纹身爬满肩背,正稳如泰山地掌握着方向。

  从背后的角度看去,男子的肩背是极薄的,却始终绷着一股收住的劲,像一张常年拉满的弓,发力时筋络从后脖颈一路扯到手腕,如老竹身上凸起的纤维,根根分明。

  每到弯道处,只见他手腕一翻,长竹篙顺着水面滑出去,篙尖贴着水皮走了半米,找准水底的硬石,稳稳扎了进去,紧接着肩膀往下一压,整个干瘦的身子顺着篙杆俯下去,几乎要贴到水面,腰腹平空生出一股奇劲,全数贯到篙上,用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竟把数米长的竹篙压得微微弯了腰。

  一旦遇上浪头难行,江风倒卷过来,就有浪头狠狠拍在筏头,然而哪怕竹筏猛地一斜,男子却连脚步都没挪半分,只用腿部往竹条上狠狠一扣,身子顺着浪势轻轻一斜,手里的竹篙往侧边石壁迅疾一点,便卸了浪头的蛮力,竹筏转瞬又稳稳浮在水面。

  江闻与弟子们,此刻正安稳地坐在竹筏上,脱下鞋子感受着清泠之水舔舐脚底,品味着绿树青山中倘佯的惬意,换了个前所未有的角度欣赏武夷。

  “好啊,来到武夷山却没体验这九曲漂流,岂不是入宝山而空手,我早就想投资这个旅游项目了……”

  江闻像春游一般,坐在前排感叹着,“徒弟们,诗曰‘溪曲三三水,山环六六峰’,就是因武夷山有三十六峰,九十九岩,峰岩交错,溪流纵横,九曲溪贯穿其中,惟有此处的风光与他处不同。”

  前头撑船的干瘦男子,也用口音浓烈的语调说道:“是啊恩人,这里的风景这么好,能活在这里真是享福了。”

  撑船男子却不是当地艄公。

  因为这些年战乱频仍,如太平时节出门游山玩水之辈大幅减少,原来的艄公们已经尽数去帮商队转运货物,只在极偶尔,才看在钱财面子客串一下。

  现在这个艄公满背纹身,正是随着江闻来到武夷山定居的蜑民,他们也是极重情义,一听说江闻今天想要泛舟九曲溪,立刻放下春耕大业,连夜赶制一条竹筏,并让水上功夫最精纯的族人前来掌舵。

  江闻对此表示感谢,他见蜑民种田的手艺实在是业余,第一年大概率是要饿肚子了,因此也是准备将这儿旅游资源开发出来,既是给蜑民们在农闲之时增加一份生计,也算是武夷派在山下置办的产业。

  “你们今后若在这里行舟,可有不便之处?”

  江闻询问道,但蜑民闻言粲然一笑。

  “恩人,这有什么难不难的,比起海上风浪汹涌,朝不保夕,这里十天十夜也不在话下。况且,就算我手艺不精在这儿覆舟了,大不了往水里一跳,让筏子上的人自生自灭就是。”

  说罢,他将长竿往竹筏上一倚,还真的纵身跳入溪水中,不一会才抓着一条大鱼上岸。

  “恩人!待会靠岸就把鱼做了,给你们尝尝鲜!”

  江闻暗叹一声,看来蜑民们这业务技能是合格了,就是职业道德培训还是得加强一下,否则江湖人士前来游玩,碰见艄公忽然下水,怕是以为自己误入了水泊梁山。

  弟子当中,傅凝蝶和小石头的表情最为生动,看着那条上岸后还不停扑腾的红眼溪鱼眼睛发亮——此鱼形体独特,肉质坚实细嫩,味道鲜美,是蜑民们在武夷山发现的好东西。

  再看另外的徒弟,林平之正端坐在位子上,很认真地盯着两旁崖岸的绚丽风景,嘴里还念念有词,正试图分辨出崖壁上的刻字。

  这些嵌在九曲溪两旁的摩崖石刻,或擘窠大字气势撼人,或小字题跋隽永清逸,描红的字迹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在碧水丹山间亮得醒目,顺着九曲溪蜿蜒,一路铺了十余里。

  此时筏行至五曲处,云窝一带的崖壁石刻愈发密集,竹筏所在,能看见仙掌峰浑然一体的巨岩横在眼前,岩壁上“壁立万仞”四个大字如剑劈斧凿,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刚正之气。

  林平之看着笔画入石三分的力道,忍不住惊叹:“师父,这写字的人横有千钧,竖如剑刃,没有一身精纯的正气,绝写不出这样的字。”

  “你倒有几分眼力。这是明末陈省所书。此人历任大理寺丞、少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湖广巡抚。”

  江闻点头,“他在朝为官时,不肯随波逐流行贿买官,被污为朋党之徒,毅然辞官归隐武夷山,在这云窝筑室隐居,写下这四个字。你们可知这句话的来历吗?”

  在场的失学儿童们都沉默不语,只有傅凝蝶回答得流利。

  “我知道,语出西晋张载的《剑阁铭》,‘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日剑阁,壁立千仞‘。”

  “不错。那既然来了,你们都想想其中的意思。”

  江闻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大字上,刚来到武夷山的那几年,他也经常在这一带游玩,在两岸一堆避世隐逸的词句当中,这句倒是颇有崖岸之高之气。

  江闻见几个弟子都呈现出思索之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不说话装高手的林平之说道。

  “平之,那你说说,为师想跟你们说什么?”

  林平之思索良久,回答道。

  “师父是不是想说,唯有心无杂欲,一身清正,才能如这武夷群峰一般,壁立万仞,无隙可乘,任你风吹雨打,千年不倒?”

  江闻听完回味了片刻,点头说道。

  “说的有几分道理,还有呢?”

  林平之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

  “可是人往往做不到心无杂念,就像三里亭的江湖人,都求绝世武功,求无上权柄,求金银满库,可这些贪念多一分,心就歪一分,功夫就弱一分!”

  江闻愣了一下说道。

  “那照你这么说,越追求武功的人,贪念就越多,贪念越多的人,武功就越弱,武功越弱的人,追求就越低,追求越低的人,武功就越高……所以武功越高,武功越低?”

  林平之被江闻一顿分析给绕进去了,转头去自言自语地理顺思路。

  江闻叹了口气,转头问思考得最为投入的洪文定道。

  “文定,看你应该心有所感。”

  洪文定被点名才恍然回神,实诚地对江闻说道:

  “师父,我看撑船心有所感。”

  “你且说说看。”

  “撑船篙要扎入实底,对应棍法起手式‘直破’,需起势沉尖;遇暗礁用篙尖轻点,借其力使船避开,对应棍法‘点打’,要借力打力;遇急流横篙拨水使船顺流,对应棍法‘拨拦’,需顺劲卸力……”

  洪文定缓缓说道。

  他曾经与纳兰元述交手,对于狠辣凶猛的四门棍法记忆犹新,若非他以家传的夺命锁喉枪法与师门柴山十八路刀法揉杂应对,招招以攻对攻,处处庖丁解牛,恐怕当即便无法脱身,最终疲于应对只能溃败。

  但今天见识到蜑民的沉船手法,他突然领悟到了四门棍法有一种解法。

  四门棍法出直军阵,招招有进无退,一棍出去,便不回头,处处全力猛攻,常人自然难以抵挡,然而这门棍法只剩下了“满”,却没懂“半”;只练就了“进”,却没懂“留”。

  而像蜑民这样的撑船手法,一手紧紧把住一端,永远不会把篙全伸出去,全交出去,因为把篙伸得越尽,自己脚下就越不稳,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在水上稍有变故,便是万劫不复,总要有些‘留余’在手上才是。

  如果将此撑船手法融入棍法实战,便是要招招用实,半招留余,可攻可守,进退有度,如果再加上这根竹竿的长度,破解四门棍法似乎就有了眉目……

  “行,虽然你离题了,但是看在你悟性这么高的份上就算你通过。”

  江闻顺势点拨道。

  “为师怕你走了弯路,直接告诉你,这套棍法一共有杀棍、割棍、抡棍、弹棍、钉棍、挑棍六招,还有介于弹挑之间的半点动作。回去下梅镇上,可以和严姑娘学学她的拳术,或许效果会更好。下一个———”

  江闻眼睛寻了一圈,落在了正卖萌装死的傅凝蝶身上。

  “凝蝶,你说。”

  傅凝蝶像是被点名答题的学生,眼看无法逃脱,便用鼻子出了一口气道。

  “说就说。我看这位陈大人就是太过迂腐了,既然他为官刚正不阿,就更不应该向恶人们低头,他走了游山玩水,剩下朝堂都被政敌占领,反而是坏人在弹冠相庆!”

  傅凝蝶越讲越生气,继续输出道,“依我看,就要不怕做恶人,越是恶人越能制住邪祟,反而好人处处退让,才让这世上恶人为所欲为。”

  江闻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武夷派是正是邪,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不在人言,更不在风闻里。你看镇上的归二爷,即便天天有人中伤,在这个江湖上,也是打得赢的人才有资格抗辩。”

  江闻也知道这几个徒弟都因为武林大会遭遇挫折而心有不忿,甚至都憋着一股火,但他早就不担心这些了。

  归辛树来到下梅镇上之后,第一眼就盯上四处巡逻的丁典,但丁典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武功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诅咒,因此从不与人切磋较量,丁典远远地找地方躲起来了。一股子火的归辛树无处发泄,便在镇上到处游荡,一旦看到有江湖人士做了违背道德的事,上去就是一顿胖揍,被揍的帮派还得捏着鼻子说打得好。

  “小石头,你在想什么呢?”

  江闻问道。小石头和傅凝蝶,算是目前门派里的没头脑和不高兴,经常凑在一起下棋,打打闹闹地玩耍,但这两天小石头也没了早先的兴奋劲,显得有些郁郁寡欢,大概就是从可达鸭到不良蛙的区别。

  小石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条红眼溪鱼:“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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