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96节

  “不碍事啦,偶们都……都被阿……筠扎习惯了……呜呜……睡一觉就……就好了……你以后可要多包容她……她是个好姑娘来哒……就是偶尔会失手啦……”

  ……

  河北,沧州。

  冬日,正下着一场小雪。

  零星霜花自门外无声卷入,沾在敖飞那浓密的虬髯之上。

  自从练幽明闯街之后,他花拳门连同燕青门等几家在武林道上的名望几乎坠到了谷底,门徒弟子也有不少人脱离了师门,另投他家。

  原本还算热闹的花拳门,如今冷清了不少。

  但还是有人的。

  敖飞坐在空荡冷清的厅堂里,按着一张太师椅,喝着手里的热茶,可茶水刚一入口,还未来得及咽下,那浅淡的雪幕中倏然迈出一只脚。

  这只脚,迈出了风雪,迈进了厅堂,大步跨过了门槛,走了进来。

  但诡异的是,这双脚明明走的龙行虎步,起落沉重,却足不沾印,鞋底轻巧无声。

  直到敖飞咽下茶水,依稀察觉到不对,缓缓抬起双眼,那双阴鸷的眼瞳才豁然大睁,倒映出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

  一个男子,一个戴着眼镜,竖着三七分的短发,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手按着收好的伞柄,一手拿着块手帕擦拭着脚上的皮鞋,头也不抬地道:“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啊?”

  此人说话的嗓音很轻。

  敖飞面颊轻颤,眼神却阴沉如水,“哼,别以为仗着一手收敛气机的功夫就能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

  男子笑了笑,“你如今已成笼中困兽,人家留你活着,无非是留作将来试拳之用,你还有什么可豪横的?你这种人,眼界太低,心眼太小,豪气不足,又无志气,连胆气也快没了,偏偏干着草菅人命的勾当,你不死谁死?”

  “哼!”

  好歹是一门之主,被人如此贬低羞辱,还是当着面,敖飞冷哼一声,茶杯一搁,眼中杀机暴起,大步一跨,双手以青龙探爪之势直直拿捏对方的要害命门。

  但男子却是不慌不忙,轻推鼻梁上的眼镜,唇齿轻启,喉舌一鼓,胸腹中登时激起一声清亮高亢的啸叫,犹若凤鸣,身上的西服随之一缩一撑,缩时避开了敖飞的探抓,撑时竟又将对方的双手弹了开来。

  只这一缩一撑,男子脚下青砖无声下沉。

  “啊,五凤齐鸣!”

  敖飞眼皮狂跳,乍觉十指刺痛,上身一仰,触电般暴退一截。

  男子并未追击,而是慢条斯理的问,“你可知道‘花拳门’是由何人所创啊?”

  敖飞双眉紧皱,眼中尽显凝重之色,短暂的惊疑过后,遂沉声道:“我花拳门的开山祖师乃是清朝雍正年间的‘江南大侠’甘凤池,你问这个作甚?”

  男子抖了抖手帕,“然也,然也。”

  敖飞却是身形一振,只因一枚金黄色的令牌正从男子手中慢慢显现而出,而上面的那个字,令其瞳孔骤缩。

  “你……你是……”

  “走吧。”

  “去哪儿?”

  “怎么?莫非你想留在这里做困兽之斗?燕青门、大圣门那几位也算上,咱们先去东北转转,找个人。”

  敖飞却是动也不动,脸色不知阴晴变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直到犹疑再三,他才哑声道:“有徐天在,我们出不了沧州的。”

  男子笑道:“有我在,他挡不住。”

  敖飞眼神晦涩,“那你知道我们几个之前经历了什么吗?”

  男子沉了片刻,轻声道:“此人或许是先觉之上的绝顶高手,但我不是毫无底气。”

  话已至此,敖飞不再犹豫,恶狠狠地道:“好,那我要宰了那小子,以泄心头之恨。”

  男子眯眼微笑道:“你说的是那劳什子太极魔?说起来,咱们要找的这位还算他半个师父,跳梁小丑一个,等事成之后,送他们下去团聚……”

108、进山,来信,练功(兄弟们,月底求个月票!)

  秦岭山上。

  残枝负雪,冷霜挂树。

  山间小径的尽头,一行三人随着闲聊由远而近,缓缓走来。

  燕灵筠的脸上非但没有即将进山的紧张胆怯,倒是活泛的不行,背着个背篓,沿途走走看看,还在枯草腐叶间不住翻找,挖掘着各种草药,欢喜极了。

  练幽明拎着东西,跟在破烂王身旁,还是那条不为人知的小路。

  等路过那片残垣断壁的时候,小姑娘只随意瞟了两眼,立马眼睛放光,嘴里不住小声嘀咕着“发财了”之类的话,多半是发现了那片黄精。

  只是这次并没多做停留,破烂王带着二人兜兜转转,绕过了两座险山,最后干脆走出了终南山的范围,一直走到一座坡度很大的山头前才终于停下。

  而在山头半腰的北麓,坐落着一座坍塌大半的小道观。

  练幽明爬上山,只搭眼一瞧,不禁撮起了牙花子。

  没别的,只因这道观门前还贴着早些时候的封条,残破半损,字迹斑驳。墙上更是写着不少打到牛gui蛇神之类的大字,上面也不知道是被泼了屎尿还是怎么的,黄一块儿黑一块儿的,周围依稀还有拆毁焚烧的痕迹,灰青色的砖石肆意散落,坍塌了大半。

  “您老不会就让她住这儿吧?”

  “废什么话,老实跟着。”

  破烂王神色如常,抬脚越过一地的破瓦碎木,径直走了进去。

  练幽明和燕灵筠也快步跟上,等跃过几尊被推倒的泥像,三人步入了一方小院,入目所及,简简单单,只有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全都门窗破损,满地狼藉,屋顶还露着大窟窿。

  而破烂王还在往里走,一直走入当中的那间厢房,才指了指房内的土床,冲着练幽明招呼道:“你把这土床挪开。”

  练幽明当即依言照做,扣着土床棱角,暗提内劲,将其慢慢挪到了一旁。

  不想床底下居然还有一扇暗门。

  三人又推门往下走出一小段,忽见昏黑的暗道骤然开阔,眼前天光再现,居然有一间偌大的石室,内置数块蒲团,尘灰厚积,挂满蛛网。

  练幽明惊奇之余忙凑到石窗前一看,才见外面竟是悬崖峭壁,凛冽山风徐徐透入,惊的他一个激灵。

  破烂王走到角落里,捡起一本道经,拍了拍灰尘,轻声道:“天道易改,世俗更迭,洪流大势之下,任谁也要暂避锋芒……”

  练幽明听的云里雾里的,“啥意思?”

  老人一面整理着地上的道藏,一面答非所问地道:“自古以来,多是时势造英雄,有的人功夫虽深,但不明大势,照样处处受挫,遗恨而死。那李大与杨错投身行伍,便是为了借取天地大势来突破‘先觉’之境,你将来说不定也要与他们一争高下。”

  练幽明听的蹙眉,他倒不是在意该不该和那二人交手,而是心里没底,“大势?那两个可厉害得很,而且和他们争,不就意味着和你说的大势为敌。”

  破烂王听的一瞪眼,破口大骂道:“找打,还没打呢,就心意动摇。你小子给我记死了,将来就算遇到什么天下第一人,敢拦你,你他娘的也得给我一拳打出去。”

  但说罢,老人语锋又改,沉声道:“那二人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不但底蕴深厚,心性毅力也非比寻常。但大势岂是人心所能揣摩的,天道也并非一成不变,大势洪流碾破万千,而今唯有秉中持正、心向正道之人才有机会脱颖而出,得大运加身,你又如何能肯定自己不是那裹挟大势的人?”

  练幽明听的五迷三道的,眉头皱了又皱,“我咋有些没听明白。”

  破烂王摇摇头,缓声道:“‘运势’二字虽说有些玄乎,看不见,摸不着,但你既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踏足武道天地,就该坚信自己是那天运所钟、天意所定之人,切不可心存动摇,你可以当它是个念头,是口心气,给我守住了,守好喽。”

  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老人意味深长地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属于逆势而为,都是苟延残喘的旧时余孽。你不同,你是在这片新天地中长大的,生来便有大势相随,他日一旦崛起,便好比一挂天河决堤,当有一往无前,肃清寰宇的决心……若你将来能踏足人间绝顶,不要怀疑,你就是天意……这大争之世,小子,你更要坚信你就是下一个天下第一。”

  这一番话听完,练幽明只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好像跟打了鸡血一样,刚想张嘴说两句,却听破烂王慢悠悠的使唤道:“去,在你成为天下第一前,先和这丫头把外面打扫干净。”

  听到这话,练幽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被口水给呛到。

  “东拉西扯一大堆,敢情是给我画饼呢,亏我还听得热血沸腾的。”

  边上正在四处打量的燕灵筠突然闻声瞧来,“饼?饼在哪儿呢?”

  ……

  个中过程无需多言,练幽明把行李放下,又和燕灵筠把院子打扫了一遍,连同那些封条什么的都给擦洗干净,然后在石室铺上了被褥。

  而上面的厢房灶房暂时还不能使用,瓦片木梁什么的缺损太多,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问题。

  只说安顿好一切后,在燕灵筠依依不舍地眼神中,往后小半月,练幽明晚上练功,白天多是在城里和秦岭之间来回奔走,中途还让燕光明弟兄俩弄了一些瓦片给扛到了山上,又花时间把房梁什么的修缮了一番,连院墙也重新补好,刷了一层白灰。

  到这里,一切琐事才算结束。

  ……

  冬去春来,天气渐暖,时间过得很快。

  “你说那老头咋就突然跑山上去了?”赵兰香对此很不理解。

  好在也只是嘴上说说,要知道刚上山那几天,老两口都快忧愁坏了,还是练幽明捎回来一封信,才让二人消停下来。

  头顶晴空万里,暖阳高挂。

  练幽明在太阳底下做着试卷,原本刚硬的短发不知不觉已经长长了,眉眼也柔和了不少。

  院里较为安静,练霜去上学了,练磊还是玩耍的年纪,天天疯玩捣蛋,吃过饭就不着家了。

  他甩了甩钢笔,头也不抬地道:“哎呀,老头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了我不是隔三差五上去一趟嘛,等过些时候天热了我也搬山上去。”

  赵兰香晾晒着刚洗好的衣裳,突然凑过来,“儿子,你和那个灵筠咋样了?要不你俩先结婚怎么样?那可是个好姑娘,可别错过了。”

  练幽明揉着太阳穴,“别闹,我这忙得焦头烂额的,过些时候还得参加预考,听说去年我们学校四五百号人就三十来个拿到高考名额。”

  这些时候他除了读书就是练功,晚上练,白天也练,水里游,陆上跑,原本刚硬的筋骨竟慢慢柔顺下来,连同魁伟的身形也在不知不觉中紧收了一圈。

  而那道观里,每天清晨,燕灵筠便早早等着,眼巴巴的盼着,等着练幽明带来吃的,等着聊两句话,都快化作望夫石了,但也越来越亲昵。

  “兰香,有你们家的信。”

  母子俩正拌着嘴,就见送信的邮差骑着自行车驮着邮包从街巷拐角绕了出来。

  都是老熟人。

  “老宋,是东北寄来的信不?”

  赵兰香忙凑了过去。

  邮差老宋看了眼收信人,“不是,是寄给你家小子的,河北那边寄过来的。”

  “河北?”

  练幽明闻声抬头,走到近前,看着信笺上的信息。

  寄信人,刘无敌。

  但字迹却不是那老小子的,谢若梅。

  他当初临走之前是把家里的地址留给了刘大脑袋,但前提是遇到要事再联系,难道又出事情了?

  避开老母亲那好奇的眼神,练幽明走到院角把信笺飞快拆开,可信中的内容却让他吃了一惊。

  “敖飞这些人居然一起离开沧州了。徐天率众阻击,无功而返,那位洪拳老师傅被一位神秘高手震碎了心肺,重伤不治,吴九受伤,大圣拳门主被徐天掌毙当场……”

  随着信纸摊开,一桩桩变故立时映入眼帘,练幽明只飞快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双眼也眯了起来。

  “疑似向北而去?”

  但这封信却不是求助的,视线落定在信纸末尾,那是,“练大哥,小心!”

  眸光晦涩一烁,练幽明轻吐气息,将信纸轻轻一揉,又回到了屋前。

  到底是没能斩草除根啊。

  那神秘高手又是何方神圣?

  不由自主的,练幽明想到了谭飞口中的那些八旗勋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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