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那太极宗师杨露禅便被武林同道奉为“杨无敌”,打遍京城无敌手。
这又冒出个刘无敌。
“这人难不成是太极门的绝顶高手,来给那小子掠阵的?少见呐,绝不能放过。”
吴九心思一动,浑身内劲暗提。他可不是安分的主,虽说还没到嗜武成痴的地步,但总喜欢找人切磋,观摩各派各家的打法,用以完善自己。
趁着练幽明和徐天谈话的功夫,吴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搂着刘大脑袋跑到了演武场上。
见眼前这个以无敌为名的高手举手投足间居然和普通人无异,吴九更是激动的情难自禁,“好家伙,莫不是已到了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地步了?连走路都不见外力发散,身形飘忽,无可捉摸,果然厉害。”
刘大脑袋还有些发懵,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拎过来的,而且总觉得边上这位穿工人制服的大兄弟有点不对劲儿。
眼神不对。
总不能是喜欢男的吧?
正当他心里发毛的时候,就见吴九走到对面,一本正经的抱拳道:“在下吴九,领教了!”
刘大脑袋满脸茫然,好像有些不明白这话是啥意思,但瞅见对方抱拳行礼,也赶忙有样学样,抱拳道:“不敢不敢,您太客气了!”
吴九那能细听对面说了什么,见对手回礼抱拳,身侧双手骤然一握,“留神了。”
刘大脑袋听得更懵了,“留神啥?”
“看拳腿!”
……
厅堂内,谢若梅见吴九亲热非常的搂着刘大脑袋走远,原本还想招呼下练幽明,可她又不能说话,加上还有外人,只能干坐着。
徐天轻声介绍道:“这位是‘燕子门’的少门主,李雾。”
练幽明眼神一亮,“燕子李三?”
李雾四十出头,老实巴交,是一群人里面身形最为瘦削的,穿着人民装,闻言哈哈笑道:“小兄弟可别被那些说书的给骗了,‘燕子李三’只是个称号,我燕子门每代传人都叫燕子李三,各有真名。”
徐天又看向旁边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这位是‘三皇门’的宿老,姓余……”
老人摆摆手,乐呵笑道:“名字就不必提了,小伙子既然要替谢家解仇,我这个把老骨头就做个顺水人情,送你些名声。当年的事情也不光是谢天洪一个人的错,如今迁怒他后人,着实不该。”
练幽明起身抱拳道:“多谢!”
徐天又看向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这位是螳螂门的大师傅,习七星螳螂拳,和吴九是同辈,之前你去挑战鹰爪门的时候也在场,姓杨。”
练幽明再次起身,抱拳见礼,“多谢杨师傅!”
壮汉笑着回应道:“小兄弟客气了。”
徐天接着道:“这三位你先认个脸熟。加上八极门,我们这四家基本上就是和你打个照面……剩下的五家分别是燕青门、大圣门、花拳门、劈挂门、鹰爪门。”
练幽明诧异道:“鹰爪门?”
徐天瞟向他,“你觉得人家能让你轻松闯关?多一个人就能多耗你一分气力,谭飞虽然死了,但这沧州不乏鹰爪拳高手,你小子千万别大意,指不定有人要冒头。而且此次‘闯街’是以‘八极门’的名义发起的,你要是丢脸,可就丢我‘八极门’的脸……好在守街的和闯街的岁数不能相差过大。”
练幽明点着头,正色道:“放心,绝不会让您失望。”
老人不咸不淡的叹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若梅这孩子,既然要收她为亲传,那这人就是我八极门的人,就是死你也得给我顶住了。”
练幽明哈哈笑道:“晓得,我……”
“砰!”
一声沉闷爆响,突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就见两半大孩子快步跑了进来,眼神惊慌道:“师伯祖,您快去演武场瞅瞅吧,吴师叔又闯祸了。”
徐天脸上的温和瞬间没了,起身就往外走。
练幽明也跟了上去,这会儿他才发现少了个人,“诶,刘大脑袋去哪儿了?”
谢若梅忙比划着,但练幽明哪看得懂,等一群人循声赶到演武场,就见一个练功用的木桩碎散一地,拦腰而断,吴九神情诡异,缓缓收回右肘,像是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地上,刘大脑袋死死抱着剩下的半截木桩,双腿哆嗦打摆,面如土色,眼神都被吓得快要涣散了,抖的跟筛糠一样。
吴九挠着头,“不对啊,你这头发分明是由白转黑,内家功夫若修炼不到高深境地,可没有这种表现。”
“呜哇!”
刘大脑袋听到动静,又看向走来的练幽明,抱着少年的一条腿就是嚎啕大哭。
刚才那一下,他都感觉已经看见自己过世的爹娘了。
老吓人了。
徐天看的老脸一黑,瞧瞧吴九,又看看练幽明。
练幽明苦笑着,只好把这位刘无敌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那处地窟的事情并没有提及,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往后可得时时防人惦记,徐天这些人他倒不怕,但万一传开,绝对是祸非福。而且要说也得是正主自己说。
“吴九。”
听到师父发话,吴九哪还不明白老人的心思,倒也没拒绝,小声嘀咕道:“年纪虽然大了些,但精气得到滋补,还自己练了一门丹功,也算有些天赋,而且我八极门收徒没那么多讲究……”
“啥,你要收我为徒?”
前脚还在哭的刘大脑袋立马又站了起来。
刚才他可是看清了,就那一下,一人高的木桩应声爆碎,要不是吴九发现不对,换了方向,自己就得交代了。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一群人还在讨论呢,转头就见刘大脑袋殷勤行礼。
吴九苦恼道:“收徒什么的最麻烦了。这样,等过几天我师父收若梅为真传的时候,我顺便收你……没做过恶事吧,听说你还弄了个气功,可不准骗人,武行的事情也不准和那些老百姓多说,往后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卖弄。”
刚才差点被吓尿的刘大脑袋这会儿欢喜非常地道:“不能够。”
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闯街在即,各门各派也都翘首以盼了起来。
这可是民国那会儿传下来的规矩,多少年没见过了。一人独斗九场,那可是九死一生,若非有人犯下弥天大错后真心悔悟,绝不可能选择这种方式,算是用自己的命,赌那一丝天意。
天意何在?
因为如果那九位仇家有人真心解仇,自然不会推举什么狠手上场,走个过场,道个人情世故,也能给双方一个和解的台阶,给各家一个交代,既全了脸面,也解了仇怨。
这便是规矩立下时的初衷,给恶者一个回头的机会,给恨者一个放下仇恨的机会。
至于谁输谁赢,凭的便是天意。
如此,只要能活着闯过来,无论过往结了多么大的仇,自此一笔勾销,武行众人绝不能再毁谤羞辱,更不能再排挤欺负,能活的堂堂正正,不受人冷眼。
练幽明回到八极门后,便在徐天的安排下一直待在后院,连谢若梅也不见,在半院的梅林中天天磨合拳脚,肃清杂念,调整内息,全力备战。
五天的战期,转眼即逝。
比不得当年,民国那会儿闯街闯的是义和街,里面门派拳馆林立,但如今物改人非,武馆没了大半,武术一条街也没了,加上谢若梅作为徐天定下的真传,那自然是以“八极门”为东道主,广邀武林众人。
“邪了门了,怎么每逢大事就下雪。”
吴九站在门口,瞧着漫天飞雪骂骂咧咧的抱怨着。
距离战期还差一天,但今天就得把场地布置出来,用不着搭擂,摆好座椅,留出空场就行,总之不能怠慢了武门同道。
所以一群八极门弟子也都忙活的不可开交。
刘大脑袋跟在吴九身后,“师父,明天那些人既然是找练小子麻烦的,用不用我去喊几个老头老太太。”
吴九听得头大,这还没拜师呢,就师父长师父短的叫上了,“咱们这是武行干架,你当是街坊撕把,要那一群老胳膊老腿的能干啥。”
刘大脑袋解释道:“就那些人身上的毛病,有的我听都没听过,碰上就倒,擦着就趴,谁敢不规矩,我一声令下,保准全趴地上,讹的他裤子都提不住。”
吴九一拍额头,长叹般的呻吟了一声,“行吧,到时候咱俩前脚被逐出师门,后脚就找个桥洞把自己挂上去……脸都不要了,还要啥命啊,你说是吧?”
这边愁眉苦脸的,而在后院的梅林里。
徐天看着站在园中的少年,思虑再三,突然说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无非是我亲自出马,本来我也打算这么做。”
练幽明的脸上现在可没什么恶相,而是阳光灿烂,面对好人,他自然柔和以待,“突然这么说?是怕我死在别人的拳下?”
徐天背着双手,感叹道:“可能人老了,就有些患得患失。你这孩子不错,家中尚有父母亲友,为了一个承诺用命去赌那一丝天意,有些不划算啊。”
说到最后,老人补充道:“这一战可不比对付鹰爪门。你之前名声不显,手段深藏不露,一招建功或存侥幸,可与谭飞一战过后,底牌已露,敌手肯定早做准备,连战五场,注定十分艰难。”
徐天也想替谢家解仇,可他身份特殊,八极门与谢家也有仇,倘若由他出面,门中弟子又会作何感想,掣肘太多,所以才再三犹豫。
但练幽明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徐天心中一喜,然而如今回过头来,又有些惭愧。
练幽明嘿嘿笑道:“天意何为与我无关,我只尽人事,求个无愧己心。”
徐天沉默不语。
练幽明看着漫天雪花,“又下雪了啊。”
他语气轻轻一顿,倏尔咧嘴大笑,“或许,我就是那天意。”
语罢,少年步入雪幕深处,拳脚乍动,人影翻飞,何曾畏惧。
只待酣战!!!
87、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一九八一年,腊月初一,大雪。
清晨,赶着沧州城里的爆竹声,八极门拳馆的前院陡听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唱名,
“花拳门,敖飞,应邀登门!”
原本还忙着收拾场院的一群八极门弟子听到这一声,全都抬起了头。
这可是“花拳门”的门主,但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又听,
“燕青门,李山,应邀登门!”
“大圣拳,卫伯远,应邀登门!”
“披挂门,卫伯召,应邀登门!”
“鹰爪门,白龙,应邀登门!”
一连四声,原本受邀前来的一众武林同道全都面面相觑,来者不是门主就是副门主,唯独那鹰爪门的众人未曾耳闻。
唱名的是两个八极门的少年子弟,一袭新衣,连着高嚷了五个人名,硬是脸不红气不喘,底子扎实的不行。
“白龙?沧州武林道没听过这一号人物啊。”
其他人哪有这五家如此之大的势头,和和气气,进门拱手落座,不见半点架子,唯独这五家,领着一群门徒弟子,趾高气昂,眯着眼睛瞧人。
吴九正和自己的两个师兄妹坐一块儿迎客,见这几人联袂而至,便明白练幽明今天少不了一场惨烈血战,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可瞅着那白姓来人,吴九还没看出门道,边上一位女拳师突然脸色凝重的沉声道:“师兄,这姓白的不是咱们这边的,八成是那些人找来的狠手,这是冲着要练小子性命来的。”
都说拳有高下,武有先后。
但说来说去还是意气之争、名利之争,以及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门主什么的当然是过来撑场子的,对付练幽明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些一派之主自恃身份绝无可能轻易上场,但推举出的肯定都是硬茬子,不会像鹰爪门那般毫无准备。
而如今这种场面,看似是为了收拾练幽明,实则是冲着八极门,冲着李大来的,借题发挥。
练幽明当然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