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74节

  薛恨像是猿猴般蹲坐在一个石阶上,明明十分懒散,但偏偏练幽明竟找不出下手半点的机会。

  打量着面前好似猛虎一般的少年,薛恨目泛精光,眼珠子骨碌转动,沙哑道:“这才两年的功夫,你居然就有了这等气侯,体若灌铅,毛发如戟,有意思……刚才去鹰爪门转了一趟,拿点东西,也是借机引开吴九那些人,顺便见见你。”

  练幽明没有急着动手,实在是他有太多的疑惑想要询问这个人,“你去鹰爪门拿了什么东西?”

  薛恨将右手抬起,露出了手里的一面令牌和一封信,“你不是也有。谭飞那老东西,暗杀了鹰爪门门主,还逼走不少门徒弟子,谢老三堂堂真传,呵呵,居然被逼的投靠白莲教,说到底,都是利欲熏心的蠢货。”

  这些话可就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但练幽明想知道可不是这些,他问,“谢老三那些人和守山老人争抢的是什么东西?你和宫无二又在找寻什么?庐山有什么?”

  薛恨玩味儿一笑,他脸上明明在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而且笑得恶相毕露,呲牙咧嘴,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山魈。

  “你的困惑好多呀。好在今天心情不错,姑且就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东北林场下的那个暗室你应该已经进去过了吧,还记得那首诗么,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这是武道的一种高深境界,而庐山便有这种存在的线索。或许凭你如今的武道气候应该不太能理解,换句话和你说吧,吾观此境,如见真仙……呵呵,你呢?”

  听着那戏谑的笑声,练幽明气息一滞,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

  薛恨淡淡道:“三劲只是练法,等你什么时候将三劲练通练透,感受到三劲之上的妙处,才能体会到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今天找你还有别的原因,把你那面令牌交出来。”

  练幽明心思急收,回以冷笑,“扯淡。”

  薛恨好似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不以为然地道:“你虽大有进步,进境惊人,但有时成长太快并不是一件好事。你机遇太多,磨砺太少,虽几番险象环生,但都有贵人相助。你以为自己很走运,以为自己被上天所钟爱,以为自己是这座江湖的主角,以为打败了几个阿猫阿狗就能与我争锋……”

  突然,薛恨诡异一笑,话锋一改,语气也带着嘲弄,“嘿嘿,巧了,那些倒在我脚下的天骄奇才最初都是这么想的。这个江湖,从来不缺天资高绝者,但真正崛起的却寥寥无几……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让你冷静冷静,免得将来一遇挫败,便一蹶不振。”

  说话间,这人已经站直了身子,随手还把令牌和密信搁在了地上,嬉笑道:“来个彩头?放心,在你还没彻底成长之前,我可舍不得杀你。”

  练幽明面无表情,将身上的金牌也搁在了地上,“这些八旗勋戚里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薛恨却已经不说话了,好像没了说话的兴致,只是冷眼相望,着实性情乖张。

  蓦然,风雪挤入,薛恨身形乍动,如猿猴纵跳疾扑,脚下步伐怪异绝伦,脚背弓着,脚掌内收含空,脚心好似塌下去一个浅坑,一蹬一扑,双腿时涨时收,快如鬼魅。

  对于薛恨的身法练幽明早就已经领教过了,他双掌轻揉,掌心内劲勃发,两条衣袖哗的一荡,褶皱尽平,内里涟漪层层。

  心经一通,如今他这化劲几乎可以娴熟无比的运于双手。

  “太极绵掌!”

  薛恨眼中精光爆现,哈的一笑,右拳当空一攥,整条袖子肉眼可见的膨胀出一圈,势如炮弩,当胸就砸。

  两股内劲互磨爆冲,练幽明双掌推揉一拨,当空画出一圆,将薛恨的拳头纳入了圆中,又像推磨般想要化解消磨那股霸道的拳劲。

  薛恨眼神狠厉,双臂一振,瞬间便从练幽明的“缠丝劲”中挣脱开来,双拳收发如箭,双脚步步挤近,拳影又快又急,好似疾风骤雨,水泼不进。

  但薛恨似乎不屑与他以打法论高低,便在双方拳掌相接的瞬间,竟也揉掌迎上,掌心互磨相抵。

  这是要拼内劲。

  练幽明面露凝重,以掌迎掌,脚下走转,手上交锋,只他鞋底磨蹭过地面,顿见积雪尽为齑粉,如尘四散。

  而薛恨的脚下更为惊人,好似落地分金般,双脚一踩一踏,竟没有半分动静,但每步落下,鞋底都会发出一连串噗噗噗的异响,像是磨豆子一样,沙石尽皆碎散爆裂。

  也就这一交手,练幽明才发觉薛恨的攻势有多可怕,内劲凝实如铁,透骨而入,好似手中握有两杆无形大枪收发而至,激的他气血翻腾,心肺刺痛。

  “咕!”

  一口内吸蓦然卷入喉舌,练幽明只能运起钓蟾功抵抗。

  二人看似推走缓慢,可身体碰触的地方,竹竿爆裂,砖石垮塌,直到那昏睡的孩子被动静扰醒,薛恨蓦然双脚一稳,身形一晃,好似天塌山倒,两掌往前一送,练幽明手背上的筋络齐齐外扩而出,像是蚯蚓一般不住颤跳。

  楼下也有了动静。

  来的正是谢若梅和一群八极门子弟。

  原来追击薛恨的时候,练幽明沿途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薛恨不慌不忙,翻身后撤,拿起地上的令牌竟顺着大楼的边缘跳了下去,借着砖石间的缝隙和楼体的棱角蹦跳腾挪,灵活的吓人。

  练幽明脸色苍白,双臂垂落,袖筒上的针脚无声崩开,一片片棉花如雪倾泻。

  感受着冷雪落在脸上的冰凉,他望着薛恨远去的背影,轻声道:“谁是这座江湖的主角啊?呵呵,戒骄戒躁!”

83、三劲之上,先觉之境

  “艹,这小子真是无法无天了,现在还敢回沧州?”

  “你是不知道,鹰爪门的那些弟子都被薛恨废了,‘花拳门’的敖真和‘燕青门’的徐氏兄弟都被打伤了,好像还抢走了什么东西。”

  “竟敢来八极门放肆,反了他了!”

  ……

  八极门的厅堂里,灯火通明,一群弟子全都动了真怒,大的小的老的挤了一堆,吵嚷的厉害。

  练幽明和谢若梅坐在边上,小姑娘正拿着针线给他缝着袖子,面前还站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正是被薛恨掳走的那个,由一位女拳师牵着,一手拿了个鸡腿,眼里含泪,满嘴油膏,冲练幽明道着谢。

  这个谢练幽明可不好意思接,薛恨今晚本就是为他而来,这娃娃算是被连累了。

  吴九检查了一下练幽明手上的伤势,见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但扭头就被周围叽叽喳喳的动静吵得不耐烦,“哎呀,别他娘废话了。那小子学了白莲教易筋缩骨的手段,能变换容貌,落人堆里就跟大海捞针一样,除了三劲之上的高手出马,不然谁去了都白搭,形意门那十二位真传都死仨了。”

  这时,白天出门的老人回来了,背着双手,满肩落雪,见一群人看过来,又摆摆手,轻声道:“都回去睡觉吧,形意门那边有人出马了。但我看还是悬,多半只能将薛恨撵出沧州。除非形意门的那位少门主从军区回来,不然这小子还得再蹦跶一阵。”

  一群人长吁短叹的转眼又都星散离开。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老人坐在灯下,扭头说道:“闯街的战期商量好了,就定在五天后,你有什么异议没?本来我还想替你多争取几天,但燕青门那边似乎对你很有敌意,也想趁机踩你扬名。”

  练幽明疑惑道:“我倒是没什么异议。但有敌意我理解,可踩我扬名算个什么名堂?我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啊。”

  吴九拿起身边的一杯热茶猛灌了一口,“今非昔比。你以一敌四杀了谭飞,虽然对方就是个副门主,但也算一号人物,自然就能接了他的名声。何况你现在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在外人看来属于元气大伤,肯定都想踩你一脚。”

  练幽明这才恍然醒悟,但提到谭飞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忙道:“之前我跟薛恨交手的时候,听他说鹰爪门门主是被谭飞暗害的,谢老三也是被逼走的。”

  老人沉默许久,看看练幽明,又瞧瞧抬起头的谢若梅,轻声道:“这件事情其实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谢老三这人心气太高,又不服输,当年投身白莲教多半是为了提升自身的武道,然后回来报仇,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错就是错,一念之差,再难回头。”

  谢若梅闻言也没个动静,就只是低头缝着练幽明的袖子,可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老人叹道:“谢老三不光投身了白莲教,当初走的时候,受不了憋屈,打伤打死了不少人,大开杀戒,这才和各门各派结下大仇。若梅的父亲就是被仇家偷施暗手,早早病故的。她母亲害怕自己也遭殃,改嫁之后便不声不响地走了。”

  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儿。

  见屋内的气氛有些古怪,练幽明忙又安抚了一下谢若梅,一改话锋,趁机询问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前辈,我总听你们说三劲之上的高手,那是什么境界?”

  老人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你动作时,是先想再动,还是先动后想?”

  “怎么又是问这个?”

  练幽明听得一怔,他记得李大当初也提及过这种问题。

  怪得很。

  “那肯定都是先有想法,才有动作。”

  老人颔首道:“你说的没错。一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先有念头,再行动作。可唯独有一种不同,那就是功夫。普通人动手打架,需得经历一个过程,从想到做,然后是抬手,握拳,预判击打位置,最后挥拳打中敌人。”

  练幽明有些不解其意,浓眉微蹙,“难道不该这样么?”

  老人温和笑道:“三劲之上不是这样的。明劲、暗劲、化劲,说到底只是三种练法,无有先后,无有高低,但他们所成就的劲力却各有差别。劲力不同,意味着人身百骸锤炼的部位不同,精、气、神凝练的程度自然也就不同。”

  吴九也在边上接话道:“你和薛恨交过手,应该知道那人的身法有多快。”

  练幽明点着头,“能不快嘛,那人都能躲开我冲锋枪的子弹了。”

  吴九咧嘴笑道:“那就说明他已经触摸到三劲之上的门道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明、暗、化三劲就是在锻炼一个人的打法,打熬肉身和精神,凝练精、气、神;那三劲之上便是把你从想到做到打中对手的整个过程进行缩减拉近。”

  练幽明像是听明白了,“反应力?”

  老人补充道:“反应力只是粗浅的表现。你觉得薛恨是怎么避开子弹的?”

  练幽明想了想,“应该是观察枪口偏转的方向和我手腕的动作。”

  吴九怪笑道:“不止如此。那是因为他的身体提前预知到了危险,率先做出了反应,再加上敏锐的观察力,才能占得先机。如果将这种感知用在打法上,你猜猜是否可以省略那个过程中的某一步?”

  练幽明神情一紧,有些难以想象地道:“这怎么听着有些玄乎啊,像是什么第六感。”

  吴九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嚷道:“你小子是真聪明,这个答案我当初想了好一阵儿。没错,这三劲之上便是要结出武夫的第六感,这种感觉需得精神与肉身凝练到一种恐怖的境地,所以需得三劲齐练,然后在五感之外生出第六种感觉。”

  老人感叹道:“人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而武夫一旦结出第六感,无形中便能一定程度预知外界的危机,身体会本能的做出反应。金风未动蝉先觉,地龙翻身之前,总有虫蛇退避的迹象,这便是三劲之上的‘先觉’之境。”

  见练幽明拧眉苦想,老人又形容道:“薛恨也只是摸到一丝门槛,真正厉害的,在那个过程中,无需动念,拳脚起落,皆凭自身本能。这便意味着当你想的时候,人家已经出拳了,当你挥拳,对手已经躲开了。”

  练幽明双眼大睁,“发在意先?李大!”

  他记得李大就是这种境界,行走在漫天落叶中无有一叶加身。

  吴九嘿嘿笑道:“发在意先?说的着实不错。当这个过程被无限拉近之时,源于身体的本能反应或许可以先想法而体现出来……功夫二字,乃是攻守之道,那你猜猜攻守最厉害的境界是什么?”

  练幽明认真细想了一番,试探道:“难道是练出最强的矛,结出最强的盾?”

  老人老眼闪烁,赞叹道:“好悟性。但在‘先觉’之境中还有说法,便是‘攻则无物不中,守则无所不避’,这是此境的极致。”

  练幽明听的是心潮澎湃,“那‘先觉’之后还有境界么?”

  老人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有。可若想突破先觉之境,需得做一件事情。”

  “什么?”练幽明听的好不疑惑。

  老人严肃道:“一名武夫对外界的感知最深刻的永远是危机,唯有一场场游走于生死间的恶战搏杀,不停锤炼肉身,不断激发精神,才能将‘先觉’磨砺到极致,薛恨就打算这么做……拳试天下,问敌人间。”

  练幽明短暂的沉默了下来,“宫无二也是这么打算的?”

  吴九摇头道:“宫家小姐不打算以杀入道,她厌离喜乐,抛情舍欲,是想从天地自然中为所有人找寻一条另类的路,用来突破先觉。”

  练幽明轻呼出一口气,“太惊人了……那先觉之境不就算得上无敌了,打不到也躲不了。”

  老人笑吟吟地道:“那也不一定,要是五六个把三劲练至大成的高手一起围攻,配合得当,也能逼出先觉存在的破绽,合力围杀。其实两者双方在打法上并无太大区别,只因为有先觉之能,方才更近圆满。”

  夜色已深,不知不觉,雪势又大了起来,夜风吹拂,翻卷落入。

  想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老人长身而起,掸了掸身上的风尘,温言道:“我姓徐,大号徐天,你若能解开谢家和武门的仇,我就收若梅为真传,绝不虚言。”

  这话可就真够有份量的。

  练幽明哈哈一笑,“那行,到时候我可要观礼。”

  徐天笑道:“这些天让若梅带着你到处转转吧,五天的战期转眼即逝,也没什么要准备的……行了,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练幽明闻言也只好领着谢若梅朝住的地方走去。

  “听见没,往后徐前辈就要收你为真传了,所以放开了手脚,别畏畏缩缩的,凡事大胆些……这一战,我一定要赢。”

  少年头枕双臂,悠哉悠哉地走在夜雪中,兴奋开心极了。

  只是练幽明却不知道,身后的少女正定定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向往,有些出神。

84、假大师,真气功

  次日,元旦,

  雪终于停了,大晴之日,作为武术之乡,武行里的各门各派自然得来点热闹的把式。

  一大清早就能听到有人放鞭炮的动静,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敲敲打打的锣鼓声,却是吴九领着一众门人弟子弄了个龙狮队伍,喜庆的不行。

  练幽明起了个大早,带着谢若梅到处走走看看,凑着热闹。

  才发现这些舞龙舞狮的队伍里居然还有南拳门派,好奇一问,原来是当年“五虎下江南”之后,南北武林交融之际南拳北传的一支,传的是洪拳正宗,属于晚清“广东十虎”之一的铁桥三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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