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73节

  “谢丫头,你先出去,我得把这小子裤子扒下来看看下身有没有什么暗伤,万一伤了要害,搞不好以后得……”

  吴九话没说完,就被练幽明咬牙切齿的打断道:“裤子就不用扒了,我抽空自己来。”

  谢若梅小脸通红,只能自己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等小姑娘出了门,吴九才收了嬉笑,眼神一正,“小子,谭飞和你交手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我看你俩聊了几句啊。”

  练幽明轻轻吞吐着气息,收敛着毛孔,防止体热外散,嘴上也不遮掩,慢条斯理地道:“他说会有什么八旗勋戚来找我报仇的。”

  吴九漫不经心地道:“哼,一群贼心不死的余孽。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想着翻天覆地,死不足惜。”

  吴九当然不觉得谭飞和练幽明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眼前少年能孤身连毙谭飞师徒四人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况且李大也招呼过,这孩子出身没问题。

  暗伤显现出来,自然就好办了。

  吴九双掌揉推,虎口轻捋,捋顺着气血筋络,同时也化解了那些暗劲。

  “你可不要大意,如今鹰爪门虽然败了,但闯街可是有九轮恶斗。其中我八极门和其他三个门派都能放个水,就你今天这番表现,那三家只要不是傻子,绝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得罪你这么一个心黑手狠的人,兴许还能和你搭搭手,送你一些名声……我师父已经游说他们去了。”

  练幽明问,“那剩下的五家呢?”

  吴九冷笑道:“剩下的五家和鹰爪门是一丘之貉,应该没打算放你活着离开沧州。所以,往死了打,别留手。”

  “知道了。”

  ……

  鹰爪门。

  大雪未停,院中的厅堂内,谭飞师徒四人的尸体被一字摆开,盖着白布。

  气氛有些沉凝,一众鹰爪门弟子都披麻戴孝,跪在堂前。

  除此以外,还有一位须眉皆白的老者和两位中年大汉坐在一旁的大椅上。

  三人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自当年鹰爪门门主神秘失踪,门内弟子也都是各自离散,有的另寻他处,有的投了白莲教,还有人干脆投身行伍。

  而门中有名有姓的几个宿老,不是远走他乡,便是寿终正寝,经营到如今,已经成了谭飞的一言堂。

  如今谭飞一死,群龙无首,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

  至于这三人,可不是鹰爪门的人。白须老者姓敖,是“花拳门”的一位宿老,而剩下的两人不但穿着一模一样,连长相都极为相似,都是“燕青门”的高手。

  “敖师伯,两位师叔,我师父师弟们尸骨未寒,现在招牌都被砸了,你们可要替我鹰爪门主持公道啊。”

  老者神情僵硬,斜眼一睨,不冷不热地道:“你这一声‘师伯’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签了生死状,四个打一个都没赢,技不如人,你让我们怎么出面?你当八极门的那些人在等什么呢?就等咱们坏规矩,你敢冒头,立马就有由头收拾你,到时候对付的就不是那小子了,李大搞不好都能蹦出来。”

  燕青门的两尊高手异口同声地道:“那就只能等他闯街的时候再动手了。这小子不是善茬,仇已经结了,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沧州。”

  堂内众人正在商讨着对策,不想门外风雪中悄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还有一道不屑至极的轻蔑笑声。

  “呵呵,你们这些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长进。”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顿时怒目而视,循声望去。

  “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这儿大放厥词,你……”

  可等那说话的人走出来,在场所有人又都变了脸色。

  卷荡的风雪中,一名青年顶着一副木讷无波的嘴脸慢慢踱步而入。

  来人的脸皮蜡黄如铜,尽管没有表情,但一对眼珠子正在眼窝里骨碌乱转,左右拨动,好像他全身上下就眼珠子会动。

  这一动,黑白分明的眼瞳里登时透出鲜活、邪气、凶戾,以及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

  青年身形高瘦,双肩骨架宽大,撑着一件青绿色的棉衣,就好像一只勾魂无常,静悄悄的杵在那儿,看的人心底发毛。

  “薛恨?你竟然还敢回沧州。”

  来人赫然就是薛恨。

  薛恨面无表情,耷拉着眼皮,慢吞吞地道:“都滚开,我今天来只想找一件东西,没心思和你们动手。”

  一面说着,薛恨一面走到了谭飞的尸体前,足尖一勾,便撩开了白布,目光随意一瞟,最后落在了尸体的两只靴子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薛恨将那靴子一脱,也不见半点嫌弃,伸手摸过皮靴内壁,居然摸出来一面质地怪异的牌子,以及一封信。

  薛恨拿起东西转身就走,好似屋内的一群人都是摆设。

  看到那面令牌和那封信,花拳门和燕青门的三个人都坐不住了。

  “把东西留下!”

  薛恨闻言步伐一住,双肩未动,脖颈却在一点点回转,好似鹰视狼顾一般,回望三人,恶气滔天。

  “你们要找死?”

82、江湖主角,戒荣戒躁

  傍晚时分。

  八极门内,练幽明正凑着炉火,换了一身衣裳,又狼吞虎咽的吃了两条羊腿喝了半锅羊汤,等调息了一阵,身上的那些淤痕已经消下去大半,恐怖的恢复力连吴九也看得啧舌不已。

  这武夫厮杀,有时比的可不光是拳脚功夫,动辄间的消耗极为惊人,只要能比对手多喘一口气,那就能多蓄一份力,多一些胜算。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恶战,吴九便让练幽明和谢若梅住在了门中,自己转身出了院子。

  谢若梅吃的很少,见练幽明饭量大的惊人,便总把荤腥大肉往他碗里夹。

  望着碗里不停冒头的饭菜,练幽明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说了几遍,小姑娘就是不听。他是瞧得暗暗感叹,这丫头想是少有与之亲近的人,如今遇到一个,大抵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恨不得掏心掏肺把一切都拿出来。

  直到他绷着脸,谢若梅才老老实实吃起了肉。

  “你身子骨太虚了,若想练功,根基不牢耗得就是生机,到时候功夫成没成我不知道,命肯定是越练越短。”

  谢若梅哪能不知道,但就现在这种情形看,她很难有所改善。

  见少女神色黯然,埋头不语,练幽明稍稍思忖了一会儿,眼神闪烁道:“别灰心,我教你一个法子,能养人精神,固本培元,等我把那剩下的那几家撂倒了,再有吴九叔他们这些人帮衬着,你肯定没什么问题。”

  迎着谢若梅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练幽明四下看了看,把门窗一关,又把谭飞的那件大氅往地上一铺,直接躺了上去。

  正当谢若梅疑惑不解地时候,少年眨眼笑道:“看好了,留神我的气息。”

  练幽明身体一摆,侧身横躺,左手虚放,右手屈肘下接大氅,上撑右边面颊,掌心轻动,揉的是太阳穴,双腿似乌龙纠缠,上身微微悬空,看似不动,但脊柱大龙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叫蛰龙功,睡觉的功夫,一个老头传我的,不属于各门各派,外静内动,睡三四个小时能顶一夜……可惜我还没记全,小册也没带着,但就这几个动作练好了也大有用处。”

  他边说边动,换了好几个睡觉的姿势。

  “这东西是以内息调整心绪,也就是心息,依那书中的话,心息相依,才能令神气合一。而心息在丹经中又被唤作“龙虎”。丹经有云“龙情缠绵,虎性狰狞”,普通人从懵懂无知到长大,心思变幻,好比养出了狂龙猛虎,心思不稳,气息生变,精神便会有旺盛、萎靡、消极等诸般变化,也就是心神不宁……而这门功夫,正是用来降龙伏虎的。”

  练幽明有条不紊地讲解着。

  谢若梅听的很认真,等少年演示了几次,才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光看可不行,你得练练。”

  练幽明让了地方。

  小姑娘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在大氅上摸索着,任由边上的少年指点纠正。

  窗外天色渐黑。

  雪势已经小了,点点风霜飘落无声。

  眼见谢若梅渐渐熟悉了那几式练法,练幽明才推门出去,朝着白天那名老妇人所在的木屋走去。

  夜雪飘飞,木屋独立。

  他撑开窗,用火柴点燃了灯,然后就那么望着灯罩里的焰苗出神发呆。

  他想的是老妇人之前那手双掌扶灯护火的手段,可真是高明啊,到现在都忘不了。

  “柔劲,绵掌,画圆。”

  练幽明站在窗前,迎着霜雪,看着面前的寒灯,双脚缓缓一分,双手轻提,如封似闭,如拨似揽,脚下步伐画圆,双手也在画圆,腰身拧转,屈肘转腕,全都趋近于一个个无形的圆。

  不止这样,内劲击打,似乎也是以点击面,以点扩圆。

  就连李大那手拳法,拳势犹如大枪般刺扎收放,也是如此。

  宫无二的步伐、双掌,似乎也是呈现出一道道弧形,也在画圆。

  练幽明下意识模仿了一下,但拳脚一变,气息又隐有滞涩,动作也因筋骨的拉扯变得滞缓。

  他眼神一亮,好像明白过来。

  这种无形的圆不是故意为之的,而是一种精、气、神三昧凝练到某种境界的外在表现,无需刻意表达,当身体协调到一定程度后,自会随心所欲。

  圆,即是圆满、和谐。

  所有人都在画着自己的那个圆,追求着属于他们的圆满,展现着向道之心。

  心念一通,练幽明将刚刚温热的灯罩摘下,双掌虚按,学着那位老妇人一样以肉掌迎风。

  但他这一动,那挺立的火苗立马飞快摇曳颤动,忽往左趴,忽往右倒,最后被练幽明带动的劲风吹灭。

  练幽明却没有半点沮丧,反倒兴致勃勃起来。

  “又有得琢磨了。”

  只是他刚把火苗重新点起来,一股无形的冷意猝然透窗而入。

  练幽明身子一紧,手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毛孔自发闭合,手里的火柴和点亮的油灯齐齐熄灭。

  夜色中。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透过窗外的飞雪寒霜,望向了演武场边上的一堵高墙。

  隐隐约约,那墙头上依稀蹲坐着一道身影,好像正居高临下审视着他,漆黑的面部阴影中,一道癫狂的眼神正毫不掩饰的散发着杀机与恶意。

  “薛恨?”

  练幽明瞳孔一颤。

  而墙上的黑影只是低低一笑,接着站起。

  练幽明这才发现对方腋下还夹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似乎是八极门的弟子。

  不由分说,黑影扭头就跳下了高墙。

  “把人放下!”

  练幽明连门都懒得开,横身往前一扑便顺着窗户翻出了木屋,扑进了风雪中,而后伏身狂奔,等跑到高墙下左脚蹬着一条砖缝纵身再高高一跃,手臂同时往墙头那么一搭,借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出口是一条街道。

  练幽明翻上墙头,视线急扫,见那黑影在出口处一晃不见,才跳下高墙继续追了上去。

  二人一跑一追,一口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练幽明跟着对方硬是追到一个百货大楼的楼顶,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果然就是薛恨。

  “你又杀人了?”

  嗅着对方身上的血腥气,练幽明双手十指轻动,脸上并没多少表情,但脚下却已在踱步走转,目光不停看向那个被放在地上的孩子。

  “别慌,他只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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