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46节

  当然,信笺末尾不能忘了吃的,让练幽明寄点哈市红肠和腊肉过去,说是惦记这口好些日子了。

  ……

  天气转冷,山上的事情转眼忙了个七七八八。

  杨排长眼瞅着快要入冬了,加上去年那一连串的波折,骇得他心惊肉跳的,所以今年准备让所有人提前下山,回去插队的村屯。

  但临下山前,还是张罗一群知青编排了一次节目。

  所有人也都明白,他们这些人一旦下山,恐怕就不会再见面了。

  消息的传递总是最快的,这些知青又都是大城市来的孩子,加上各地不住传来知识青年被批准签发户口、允许返城的动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等商量好了,趁着休息,练幽明又进了趟山,捕了两只狍子,又去供销社弄了点花生瓜子之类的炒货,给一群人加加餐,添一点气氛。

  隔了两天,众人便排好了要表演的节目,一群人围坐在饭堂里,之前还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汗臭的糙汉们全都用胰子皂从上到下洗了一遍,女知青那边则是都换上了明艳好看的衣裳。

  吴奎总算是露了一手,拿着手风琴在一群女知青的注视下演奏了一首“喀秋莎”。

  看着这群有得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青年男女们,练幽明坐在底下,连吃带喝,光鼓掌叫好了。

  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还有人说着相声,耍着快板,朗诵着诗歌……

  “嚯,军旅舞蹈?”

  当看见一个高腰长腿的女知青在吴奎的伴奏下飒爽起舞,英姿勃发,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练幽明嗑着瓜子,他记得这女知青好像叫赵小芝,就是那个和他一起分到猎枪走山的人,八成也是军属,之前在靠山屯因为秦玉虎的事情还开导过他,结果被气哭了。

  以前还没发现,现在细看,才觉得队伍里的一群人真是多才多艺,模样都变可爱了。

  他母亲就是文工团出身,可惜早些年在战场上伤了腰腿,落了病根,一到下雨天就疼得难受,但偶尔还能在院里转悠两圈。

  “队长,你也来一个。”

  正鼓掌呢,余文余武那两货就在边上瞎起哄。

  练幽明脸色一僵,他打小哪有什么才艺,不像弟弟妹妹被母亲带着,他全是被自家亲爹拉练的苦日子,光练拳脚功夫、挨皮带抽了,总不能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结果一人开口,所有人又都起哄。

  练幽明见躲不过去,正想唱首军垦战歌,刘大彪却故意学着陕北的口音一本正经地道:“队长啊,不似额说你,你甭老唱你那些军旅歌,这一年到头额们都听腻了,来首你家乡的歌曲,来点新鲜的,额想听一首兰花花,好不好嘛。”

  “兰花花额不会唱啊。”见一群人都盯着自己,练幽明老脸一红,心知不能扫了众人的兴致,只能硬着头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跟着一清嗓子,想了想,遂听一口苍凉深沉、低哑沧桑的陕北腔调从嘴里徐徐唱出,“山挡不住……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神仙呦,挡不住……人想人……”

  他如今气息比普通人更为绵长,气入肺腑,即便坐着也底气十足,音色出彩,带着一股酷烈的男子气息,无形中似有一种奇异的质感。

  “一个在那山上……哎……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咱们招一招呦手……”

  练幽明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有人听的鼓掌叫好,有人听的红了眼眶,还有人听的默然。

  “下雪了。”

  歌声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练幽明扭头望去,才见窗外天地倏白,瓣瓣飘雪随风坠落。

  恍惚回神,竟已过了四季,又是一年深秋。

  该下山了。

51、返城!返城!返城!

  一场急雪,断断续续连下了数天。

  林场里的知青们也都各自分别,星散而去。

  已经下到靠山屯的练幽明没有跟刘大脑袋住一块儿,而是挑了一间没人住的土屋,一个人图个清净。

  实在是那老头的气功梦还没醒呢,也不知道从报纸上还是电视里学了什么功法,天天半夜焚香祷告,烟笼雾绕的,跟跳大神一样,折腾的厉害。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冷风呜嗷直刮,激得窗户纸不停呼啦作响。

  自从吃了那头猛虎之后,练幽明现在就算没烧热炕火炉,居然也不觉得有多冷,不像去年那会儿冻得死去活来,煎熬无比。

  他一边在屋内随意走转,锻炼下盘,一边将双臂徐徐提起,两手如拨似揽,如封似闭,开始琢磨起要塞中那个怪人以拳点穴的古怪奇劲。

  他总觉得对方那种以点扩面,一击落定,劲打全身筋骨的手段和“缠丝劲”有什么关系。

  守山老人传他的“缠丝劲”是螺旋内收,倘若将劲力凝为一点,敛于拳心,是故穿透力极强,一拳打出,中拳者不会受力倒退,而是隔着胸腹劲伤五脏,势如千钧重锤。

  想到“缠丝劲”的诸般妙用,练幽明不禁尝试起来,双拳击空,不停变换着劲力与攻击方式。

  “难道要反着来?”

  许是被燕灵筠影响,他现在练这些功夫也多是先构想拳理。

  既然“缠丝劲”是内收,而那怪人的奇劲又是以点扩面,劲如涟漪荡遍全身,那便是外放,拳理相悖,筋肉走势是否就得逆着来。

  念及于此,练幽明气息陡沉,后背衣衫顷刻收紧,一条条仿若游鱼一般的气包悄然自脊柱两侧窜出,游走在身背上,连绵成片,仿若龙蛇起伏,但就在推送至右臂的瞬间,他心念急转,本是急旋的走势顷刻逆流倒转。

  感受着蕴积于右臂的奇劲,练幽明学着那怪人的手势,拳攥凤眼,仅以食指指节的凸起冲着面前的空气递拳一进。

  仿若察觉到什么,一拳击出,他眼中精光大涨,双手十指齐扣,皆捏成凤眼拳,脚下步步踩进,双拳连连交错,直至三步之后,一拳落在一堵废弃的门板上。

  那木门一寸来厚,拳落一瞬,无声无息。

  “想错了?”

  正当练幽明疑惑之余,忽听门板上响起一声声奇异怪响,像是冰层开裂,待到定睛一瞧,才见以拳劲的落点为中心,门板上竟裂开一条条蛛网般的裂隙。

  “砰!”

  再听一声脆响,木板凭空炸裂。

  练幽明眸光闪烁,握住的双拳缓缓松开,脸上带出几份笑意。

  拳停了,脚却未停。

  他这些天只要一闲着就走,稳固下盘腰马,几乎把屋里夯实的地面都踩下去一个浅坑。

  随手拿起在搁在书桌上的西游记,练幽明边走边看。

  这两天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翻看这本小说了。

  书中的字有些奇怪,一笔一划似刀劈剑砍枪扎,说不上难看,但也和名家不沾边,可怪的是偏偏给人一种疾劲锐旺之感,好似锋芒暗藏,内有名堂。

  而且不光有字,书页中还参杂着几十幅水墨描绘的小画,精细入微,极为生动。

  第一幅便画着一张猴子的恶相,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獠牙外吐,弓背垂臂,远望形如恶鬼,双眼尽显狰狞,呲牙咧嘴间好似下一秒能从书里爬出来一般。

  恶气十足。

  他也不逐页逐句的细看,只是随便翻翻,毕竟这本书的字数可不少,想要一下看完也绝非一两天就能办到,求不得循序渐进,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一点灵光。

  而当这些小画越往后翻,取经的师徒四人加上白龙马也渐渐齐全。

  不过,画里的孙悟空却越站越直,好像从塌腰缩身的野兽慢慢变成双脚行走,从瘦骨嶙峋变得结实不少,画里的形象也愈发鲜活,或蹦或跳,或蹬枝远望,或侧卧而倒,或提臂抡棍与妖怪厮杀恶斗,画的是活灵活现。

  一口气从头翻到尾,从孙悟空破石而出到取经成佛,足有七十二幅小画。

  “能有什么门道呢?照李大话里的意思,难道每个人琢磨出的东西会不一样?他又悟到了什么?”

  练幽明眸光一定,不知不觉,手里的小说已翻到最后一页。

  而这最后一页也有东西。

  入眼所见赫然是一首诗。

  “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而在诗文最后,还有一篇丹诀。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练幽明视线扫过,哪怕已不是第一次看见,但他的神情还是变得有些古怪。

  “这玩意儿不就是菩提老祖传给孙悟空的修行之法么,难道还能藏着什么门道?总不能是真的吧?”

  一眼到头,只是一遍,没有多看一眼,他“啪”的将书本合上,静心凝神,走转如旧,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这东西只能慢参,绝不可图快,何况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打熬根基,锤炼拳脚,要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小说里,那就是舍本逐末。

  日子似是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他在屯子里的劳作也和之前一样,照顾牲畜,打理牛羊圈,每天忙忙碌碌,吃饭,上工,下工,又练功。

  见识过那些高手争锋,武夫厮杀,练幽明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功夫,行走坐立都在稳固下盘,就连睡觉都摆着架势。

  还有,李大真如他说的那样,再没出现过。

  有时练幽明一觉醒来,只以为这一年来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场幻梦,让他惴惴不安,只能靠练拳发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月中旬,除了中途去给秦玉虎送了几根虎骨,练幽明一直待在屯子里。

  这天晌午,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进城打电话的女知青突然欢天喜地的跑回了屯子,顶着满头冰霜,也不管跑掉的围巾,敲醒了连同练幽明在内五个人的房门。

  “诸位,哈哈,我今天去知青办打听了,组织上的最新政策,允许给签发户口,咱们上海、BJ的知识青年们可以返城了。”

  一群人全都激动的手舞足蹈,有的干脆喜极而泣,还有人相拥痛哭。

  吴奎也在靠山屯,正啃着窝头,听到消息,疯了一般冲到坝野上,冲着漫天风雪呐喊连连,然后又兔子似的窜到练幽明面前,“队长,哈哈,咱们要回城了,要回城了,我能继续读书了。”

  听到这个消息,练幽明的脸上似是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甚至连兴奋欣喜都没有,但却有笑意。

  天大地大,终有和李大这些人再见面的时候,还有守山老人,薛恨,宫无二,白莲教……

  这些人守护的秘密,武学的至高之境,时至今日,他已下定决心,想要亲眼看看,亲自走上一遭,甚至是和这些人交手论武,拳脚争雄。

  天下英雄谁敌手?

  ……

  两天后,靠山屯的一群村民在老支书的带领下,站在村口看着远去的知青们挥手送别,可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又有种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毕竟不是谁都能公母不分,把大黑牛的卵子当奶牛挤,把菜苗当杂草拔了。

  老支书喜极而泣,“这几个娃娃,总算是走了。”

52、江湖何在,近在眼前

  ……

  “路上留神,到家了给我们来个电话。”

  十一月的塔河,冰天雪地。

  冷霜似刀,飞雪呼啸,火车站里,秦玉虎一大家子正送别着即将归家的少年。

  练幽明即便不觉得有多冷,但还是要装装样子,总不能穿个单衣衬衫,照旧裹上了大袄,戴了顶棉帽,加上那过人的体魄,简直像一头出洞的老熊。

  他比那些四九城和上海的知青晚走半月,处理了一些琐事,诸如给燕灵筠邮递东西,还有写信说自己要返城了,说了自家的地址,以及询问了一下虎骨和东珠该怎么处理。

  原本是想打电话的,但一南一北,相隔太远,拨了五六次都没打通,最后只能靠信笺联络。

  “你们放心吧。”练幽明没有把来时的行囊背回去,主要是此行带的东西太多,就那虎骨和虎皮再有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根本腾不出手,“叔,过些时候不行去我们那儿走走。”

  他又看了看放假回来的秦红秀,半年不见,这大胖丫头又圆乎了。

  还有那个不到一岁的小娃娃,秦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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