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伴随着气息吞吐入腹,练幽明浑身筋肉已肉眼可见的在起伏游走,只见在那轻微且奇异的颤动韵律下,手背上原本还发青肿胀的瘀伤居然飞快消退了许多。
直到窗外传来几声狗叫,他才在打坐中睁开双眼。
也在那狗叫声响起的同时,楼下的大院里,一个穿着寻常的青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练幽明走到了窗口,向下望去。
“军人?来的可真够快的。”
只打量了一眼,他便感受到了一种尽管内敛深藏,却又锐旺冲霄的压迫感。
行伍高手?
果然没猜错。
便在练幽明垂目凝望的同时,楼下的青年只一瞬间便抬起头,冲着四层高的窗户瞧来,然后微笑示意,顺带还招了招手。
“这是让我下去?”
练幽明挑了挑眉,转身推门出去,发现客厅里有些安静,其他人似乎还未起床。
但一想到这件事情秦玉虎让他自己做主,练幽明便出了屋子,下了楼。
青年一身便装,双手插兜,显得很是随意,不但没有配备守卫就连车辆也不曾看见,风尘仆仆的像是自己搭车过来的一样。
不过穿着如何,改不了的是对方那股深入骨髓的刚硬气质,肩宽背阔,脊柱挺直,便是走路上半身都好似擎天玉柱般稳固挺拔,极是不凡。
要是普通人或许还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但练幽明现在今非昔比,一眼就发现此人上身并非没动,而是以脊柱大龙为依仗,每一步都在不断调整着自己的重心,外表寻常,内里的筋肉恐怕就像陀螺一样在不停摆动,似乎随时都能暴起发难,力尽全功。
青年温言笑道:“我姓李。”
练幽明有些疑惑,“叫什么?”
青年吐出一字,“大!”
练幽明表情古怪,“大?你该不会就叫李大吧?”
青年咧嘴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大白牙,“然也。天大地大,人亦大,大象人形。大是由人的双手伸展引申而来,那手臂延伸的尽头是什么?”
练幽明眼神一亮,“拳?”
青年颔首,“不错,在下李大……顺便再说一句,宫无二是我妹妹,见过了!”
35、教头,选择,鸟不飞
“宫无二,李大……”
练幽明嘴角抽搐,这名字就没一个正常的。
“你是宫无二的哥哥?你俩也不是一个姓啊。”
他还想着装个糊涂,糊弄一下,但对方既然开门见山,他也没了别的心思。
自称是“李大”的青年朝院外扬了扬下颌,示意往外走走,嘴上跟着回应道:“我俩选择不同,她自幼拜入了八卦门,我则是入了行伍,她随父姓,我随母姓。”
原来如此。
练幽明跟着对方走出院子,又走出街巷,来到了街面上。
此时天色微亮,已有车辆来来往往。
李大神色温和,明明是武门高手,行为举止竟给人一种天真烂漫之感,越看越是寻常,身上还带了不少吃的,吃吃喝喝,边走边说。
练幽明都差点怀疑这是个普通人,他心思微动,接着话茬,“那你母亲肯定是位大人物。”
“八卦门”的当家老大,且还是武林世家,竟能让儿子随母姓,那这个女人的来头肯定小不了。而且听对方的描述,分明是父母二人养育孩子的理念起了冲突。
李大只是笑笑,并没回答。
练幽明又问,“你知道薛恨么?”
“见过一面。”李大的眼目格外灿亮,缓缓开口,“我妹妹自幼入了八卦门,走的是武人的路子。我则是身兼八卦与八极,十岁以前,便跟着一位走过雪山的长辈游历北方,曾在山西的时候和薛恨见过一面,他那时也跟着一个人,不过就是年纪尚小,还穿着开裆裤,被我打了一顿。”
“十岁以前?”
练幽明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瞧着李大的相貌,一头短发刚硬如针,剑眉朗目,面生短髭,恐怕就三十来岁。
照这么说,也就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见练幽明发呆愣神,李大冲抓着一把地瓜干塞了过来,边吃边走,边走边说,“唔,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儿,你就说想用那张地图换点什么吧?”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不答反问地道:“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的身份?”
他必须确定眼前人的份量,才能判断那张地图的价值。
李大沉吟了片刻,突然眨着眼,凑近了小声说道:“你应该看过水浒传吧,知道八十万禁军教头么?”
练幽明闻言瞳孔一收。
李大眨眨眼,丝毫没有半点架子,和宫无二那个面瘫简直天差地别,似乎也猜到了练幽明的心思,补充道:“不过,我应该比他更厉害些。早些年全军大比,除了那些枪械比试,还举办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武比,我比较倒霉,遇到两个怪胎,挣了个第三。”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地下要塞里有什么?”
李大似乎很健谈,也不遮掩,漫不经心地道:“那里面除了关东军留下的战备物资,还有他们当年搜刮的财宝和一些从大山深处挖出来的东西,好像是什么天材地宝,而且传闻还有不少北方武林遗失的拳谱以及一些旧时不为人知的隐秘。”
没等练幽明回应,李大又温言笑道:“毕竟你救了我妹妹,咱也不能小气。就凭那张地图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一个是许多人艳羡的工作岗位,我能让你挑到满意为止。或者一笔丰厚的钱财。亦或是跟我去一趟地下要塞,能拿到什么算你运气……至于你叔叔他们的嘉奖,放心,跟你的选择无关。”
又是普通人和武道之路的抉择。
练幽明心神大动,“就咱俩么?”
李大点点头,“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过我要先去办一件事情,怕是得耽搁一些时候,快则半月,慢则一两月,而且地图你得先给我。”
练幽明满眼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故意坑我吧?然后一去不回,我找谁说理去?”
李大也斜着眼睛,嫌弃道:“就你这性子,我不相信你没有把地图上的标记和路线偷摸画下来。这东西对你而言可没什么好处,多拿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你要真的为身边人着想,就别贪心。”
练幽明嘿嘿一笑,眯着眼睛,“行吧,但最后你总得亮一手吧,万一身份不对呢。”
李大也笑了,“好小子,够机灵。”
说话间,这人四下一瞧,见周遭僻静,便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
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飞鸟,李大屈着食指和中指仿若握拳般冲着树干轻轻一敲,举手投足好似不带半点烟火气,遂听“砰”的一声轻微闷响,立见一只黄雀摇摇晃晃的一头栽了下来。
李大轻轻抬手接过,抚摸着鸟羽,然后当着练幽明的面摊开手心,张开五指。
“看好了!”
那只黄雀并未受伤,摇晃着脑袋很快便活泛了过来,不断扑腾着翅膀。
练幽明起初还看的不明所以,可等瞧见李大脚下走转,背后衣裳浮现出一条条龙蛇起伏般的沟壑后,他才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那只右手。
李大右手托着黄雀,并非静止,而是屈肘翻腕,不断变化着姿势,收放着劲力,整条衣袖都随之时紧时收,怪异的很。
还有更怪的,对方明明五指未拢,掌心未收,可这只黄雀愣是死活飞不起来,不停转悠着,像是如来手中的孙猴子。
“你既然练的是化劲,今天我就给你留个念想,也算是还了你救我妹妹的情份,顺便给你的武道之路壮一口气。”
看到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练幽明双眼大睁,神情已在不停变幻。特别是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叫,他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昔年太极宗师杨露禅有一手鸟不飞的绝技,一身化劲登峰造极,对劲力之掌控更是妙到毫巅,肉眼难辨,无需动作,只需心念一动,掌心便是樊笼,蝇虫难以歇落,外劲难以加身。”
练幽明下意识伸出手,探了过去。
可等李大将黄雀推送了过来,刚一落到他的手中,那鸟雀立马振翅而飞,脱离了掌控。
“多谢!”
练幽明望着天空,半晌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只这一手,就算对方什么也不给,似乎也值了。
他干脆利落的取出地图,递给了对方。
“客气了。”
李大还是那般天真烂漫的神情和语气,可配上三十多岁的长相非但不觉怪异,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和谐,就好像本该如此似的。
按说这等江湖高手,不是孤高自傲,自有一种怪异的脾性,就是如薛恨、宫无二那般,各有异于常人之处,但这李大偏偏像极了一个普通人。
交出了地图,练幽明又下意识看了眼树上的鸟雀,听着那叽叽喳喳的鸟叫,可等他再回神,李大已经去的远了,远的只剩下一个背影,还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36、记得来找我
“怎么样?”
只说练幽明一回到家里,秦玉虎已经坐在客厅等着了,见其有些心不在焉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只当侄子吃了亏。
“不行我去找一趟上面的人。他娘的那可是小日本的地下要塞,里头一大堆好东西,要点好处都舍不得,那能说得过去?”
练幽明忙道:“没事儿,好着呢。”
他之所以心不在蔫,是因为还想着李大那手鸟不飞的绝活。
这人哪是给自己留念想啊,分明是下迷药,迷的他着魔。
听到这话,秦玉虎也不再多问,吃过早饭又交代了两句,便脚步匆匆的出了门。
就昨天的那些事情,还有那两个孩子,都得处理善后,再加上林场的诸多事宜,这人照例忙的不可开交。
沈青红则是在家里休息一天,和燕灵筠说了不少话,二人逗着襁褓里的娃娃,有说有笑,又给小姑娘做了一桌东北菜。
闲话少叙,只说一直歇到中午,练幽明才骑上自行车驮着燕灵筠出门。
大半天的功夫,燕灵筠已经把那颗野参取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沈青红送的一斤红肠,侧身坐着,吃饱喝足,乐的眉开眼笑,仿佛什么烦恼都没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摆动着双脚,惬意的像地主老爷似的。
阳光和煦,草长莺飞,顺着车轴滴溜溜转动的声音,练幽明骑着车子穿行在阳光下,穿行在绿水边,穿行在田埂坝野间。
而在他身后,燕灵筠的面颊又红了,红的发烫,红的像是天边的云霞。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人突然鼓足勇气,抿着唇,右手一揽,挽住了少年的腰。在这段艰苦奋斗的光景里,有太多的欢乐和开心都是眼前人带给她的,面对自己想要的,她虽然腼腆,但绝不会畏缩。
尽管这人平时有些不着调,总爱逗弄调笑她,但遇到大事却总能先挡在前面,有毅力,有胆气,还有担当,而且嫉恶如仇……
在小姑娘的心里,这道身影,就好像那些书里写的一样,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可正当燕灵筠脸红的时候,就听前面飘来一声抱怨,“哎呀,你别摸我痒痒肉啊。”
“呸!”
燕灵筠瞬间啥情绪也没了。
不过练幽明话锋又转,温言道:“等你返城的时候记得给我说一声,我肯定去送你。”
燕灵筠原本还气呼呼的,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我才不要你送,你离得那么远,我要我哥来接我,我半个月前就已经给家里寄信了。再说了,我带的这些东西,一个人坐火车万一丢了咋办。”
“也是。”
练幽明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
哪想小姑娘却突然在他腰间软肉上狠掐了一把,“不让你送,你真就不送了?”
“哎呀,你掐我干啥呀?嘶!!!”
练幽明疼的是呲牙咧嘴,嘴里直抽凉气,这不光学了东北话,连老娘们儿的招数都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