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27节

  动作只是次要,真正要命的是上面的筋肉走势,走势一起,心跳加快,气血疾行,就好比突然间的剧烈运动。

  与此同时,练幽明乍觉胸腹散出一团温热,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他已用吞入的气息将黄精溢出的那缕甘甜给揉散了。

  这便是黄精蕴含的药力也是滋补的精气。

  练幽明动作加快,吞吐的气息也愈发用力,两腮鼓荡间,包裹五脏的筋肉以及十二条正经仿佛都在那种奇异的韵律下被调动起来,不住轻微震颤,就像是千锤百炼一般。

  随着动作每每变动,借着炉膛的余火,依稀可见他身上的筋肉正在起伏变幻,又好像石子入水,溅起一层层浅浅的涟漪。

  果然和燕灵筠猜测的一样。

  这门功夫,不重攻伐,竟是以“守”为精要。

  练幽明只觉得浑身筋肉在震颤中不住收紧拉伸,宛若结成了一面肉盾,凝为一个整体。

  他记得有人曾说过,最强的拳,是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点打出。

  而这门功夫,便是反其道而行,以自身为盾,以筋肉的震颤成劲,将别人那凝为一点的拳力悉数抖散,达到消力化劲的目的。

  如此一来,再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旦劲力分散,哪怕千钧大力加身,也会变得犹如稚子挥拳,威能大减。

  正因为如此,这门功夫动辄就得调动全身筋肉,是故消耗起来也比寻常功夫要来的剧烈。所以,才需得食补之法相匹配,先壮五气,再强筋骨体魄,方才能解决这个弊端。

  练幽明一直练到炉膛里的余火熄灭,口中的黄精再无半点滋味,方才停了下来。

  如今初入武道,行功万不可急进。

  那十二条正经虽说在他的意念下被不住勾动,但真正有反应的寥寥无几,若想习有所成,还得漫长的坚持。

  “说起来,那钓蟾功好像也能化解别人的力道,一个是丹田蓄气,一个是筋骨结盾,也不知道加起来会怎么样。”

  练幽明心里想着,望着窗外的月亮,又开始摆出了金蟾望月的姿势,双脚一分,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侧,仰喉望月,嘬嘴一吸,一股寒气登时如绵柔水流般被裹入喉舌,最后直直下沉,仿若裹成了一粒圆丹。

  气丹入腹,练幽明呼吸再变,遂听蟾鸣声起,不消片刻,他只觉肚中生出一阵鼓涨充盈之感,整个人都像是膨胀了一圈。

  只是维持不过三五分钟,他便感觉那粒气丹有溃散的迹象,当即气息一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气候尚浅啊。

  ……

  寒气渐消,天气渐暖,草木越来越翠绿,林海中花开遍地。

  练幽明白天忙着劳作上工,晚上便趁着夜深人静练功。

  除此之外,他与燕灵筠也越走越近,这人别看年纪小,但却能通过对中医的了解给他讲一些拳理,仿佛一通俱通,人体内的诸般奥妙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练幽明则是贪婪且疯狂的吸收着这些从未了解过的知识。而这一切当然也是有代价的,就是这小姑娘隔三差五就嘴馋,想到什么就要吃什么,他自是尽一切办法的去满足。

  结果短短一个多月,其他知青那是越熬越瘦,偏偏燕灵筠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而随着对金钟罩的理解愈发通透,练幽明的饭量更是暴增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地步。连同身高体魄,简直像二次发育了一般,筋骨日益粗壮,气息日渐雄厚,连炕都睡塌了。

  虽说有那些黄精补充精气,但饥饿感是一种生理上的欲望,白天那两碗稀粥几个窝头压根不够他塞牙缝的,一到晚上那是饿的抓心挠肝,眼睛都在放绿光,翻箱倒柜把能吃的都吃了,就差吃人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了五月中旬,返城的知青也越来越多,山下的事情基本忙的都差不多了,赶在上山的前两天,许久未见的杨排长放了他们几天假。

  于是,练幽明便和燕灵筠提前商量好了进山一探,让刘大脑袋私底下借了一杆土猎枪,又准备了攀山的套索和一些采药用的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这刘大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甭管练幽明怎么解释,费尽了唇舌,死活就是认定面前少年是位隐世不出的气功大师,天天喊着闹着要拜师,还拉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区里成立了一个气功社。

  结果没成想风声走漏,村支书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非要把他拉到公社给大伙儿露两手,说是学习学习,不然就吓唬练幽明说要公审批判他。

  吓得练幽明只好硬着头皮,在大太阳底下表演了一个胸口碎大石和单掌劈砖。

  本以为到这儿一切就算过去了,哪料经此一事,村民们越传越邪乎,就快把练幽明说成神仙了,差点把报社的记者都招来。

  眼见势头越来越大,练幽明没办法赶忙去找了趟秦玉虎,才算把事情压下来。

  这天凌晨三点多,只因燕灵筠上山的林场离得太远,趁着天色模糊,练幽明便收拾好了进山的东西,背着一堆家伙什偷摸离了靠山屯。

  眼下返城的浪潮越来越大,怕是用不了多久他们也得走。

  但练幽明真不想现在离开。

  主要是一旦回城,不但要想着读书,以他爸妈的性子,怕是都得琢磨成家立业的事宜,到时候琐事缠身,哪还有练功的心思。

  而且这东北天高地阔,又物产丰富,可是磨炼一个人的绝佳之所。

  这段时间为了给燕灵筠弄吃的,趁着根基渐稳,加上实在饿的难受,他便一个人大晚上的进过几次山。

  和那严酷的寒冬不同,春夏一来,里面就跟换了个天地似的,各种野物练幽明都抓了不少,顿顿吃肉,气血大补不说,一身功夫也水涨船高。

  只说出了靠山屯,练幽明脚下发力,暗暗运起那“缠丝劲”,随着双腿筋肉收紧,已是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夜色里。

25、大山深处,仇人再见

  莽莽群山,林海无边。

  湛蓝天空下,两道身影行走在墨绿色的松林间。

  练幽明穿着件六五式白衬衣,配着绿军裤,腰里系着一条棕色腰带,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这一身行头都是秦玉虎给他的。没办法,这段时间体魄大变,之前带来的衣裳都小了一截,而且气力大增,动不动不是咯吱窝开缝,就是后背撑开,但这些练幽明还能接受,怕就怕人多的时候裤裆也开缝。

  再看他身旁的燕灵筠,就两个字,漂亮。

  这人之前还有些偏瘦,而且个子高挑,往那一杵,虽说模样好看,气质不俗,但整体就和竹竿似的。现在好了,被练幽明投喂的整个人都丰盈了不少,气色也好上许多,雪肤桃腮,脸上都有肉了。

  练幽明走的前面,目光沉凝,不住扫量着四周。这一趟他可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腰间别着弹弓,手上还提着一杆土枪,肩上搭着数圈麻绳,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清水和几样应急的食物。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弄了一口三四尺长的厚脊宰牛刀,黑身白刃,柄似狗腿,用兽皮裹着,斜背在身上。

  这大兴安岭的深处十分凶险,越往里走,不但多猛兽出没,还容易迷路。而且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郁郁葱葱,草木参天,走到最后甚至连路都没了,只能通过一些痕迹来辨认方向,稍不留神,兴许就是有进无出。

  燕灵筠走在后面,扎着一条又长又黑的麻花辫,衬衫布裤,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挎包,手里拿着自己画好的地图,整个人极为轻松。

  毕竟东西都在练幽明的身上呢。

  只是这人走着走着,眼神总时不时的偷偷往前瞟,瞟向那道宽厚魁伟的背影。

  这道背影可不止她一个人偷瞄,往常一下工,那些女知青但凡胆子大的,哪个不得多看一眼。

  简直强壮精悍的不像话,干活的时候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偏偏性格还好,积极乐观,既不抱怨也不喊累,勤劳踏实,关键是模样还好看……

  一不留神,这人都快成香饽饽了。

  在这个年代,虽说人们的思想还很保守,但这些知识青年又都处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加上一些文学作品以及电影的影响,一些年轻人对爱情几乎已经摒弃了传统观念,变得大胆热烈。

  燕灵筠心里哼了一声,前几天她还看见练幽明帮一个女知青搬东西,真是力气多的没地方使。

  “哼!”

  也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她还真就哼了出来。

  练幽明心弦紧绷,正全神戒备地走着,冷不丁听身后冒出个动静,顿时一激灵,扭头看去,就见燕灵筠啥事没有,当即没好气地道:“大白天的你瞎哼哼个啥呢。”

  “我没事儿。”

  燕灵筠眼神躲闪,忙心虚非常的看向一旁,却见一抹粉色红晕瞬间从她脖颈攀到了两腮,然后连耳朵也红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谁问你有没有事儿了?你倒是指路啊。”

  燕灵筠闻言才赶忙看了眼自己那歪歪扭扭的地图,左右瞧了瞧,然后指着一个石堆,“往前走。”

  练幽明又往燕灵筠身旁一凑,“你跟紧了,那些豹子、猞猁来去无声,又快又狠,离的远了小心把你叼走我都不知道。”

  谁料燕灵筠从挎包里取出个药瓶,“这是我用虎骨配的药粉,你也往身上撒点,能避野兽的。”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早不拿出来。”

  等二人中途吃了点东西,补充了体力,不知不觉已是日头西斜。

  看了眼天色,练幽明心下加快脚步,林子越走越密,可要命的是燕灵筠走着走着居然一时间有些辨不清方向了。

  毕竟去年来时还是冬雪覆盖,很多地貌都被遮住了,如今再看,草木参天,植被茂密,瞧着简直是模样大变。

  好在练幽明沿途劈劈砍砍做了痕迹,倒也不至于迷路。

  而且为了那颗八品叶的野参,他们也不是没有在山里过夜的想法。

  二人旋即商议了一下,又往深处探寻了一截。

  燕灵筠之前上山的林场是在一个叫松子岭的地方,练幽明则是天还未亮就赶过去与之汇合,然后一路入山,进了大兴安岭。

  许是到了高处,透过茂密丛林,练幽明目光所及,只见眼前天高云阔,脚下群山叠嶂,山峦起伏,好似将万里江山尽收眼底,一时间心潮澎涌。

  燕灵筠则是照着自己画的地图四下比对着,直到看见远处的一片白桦林,才面露欣喜,喊着练幽明过去。

  二人当即又是一阵紧赶慢赶。

  只一进入林子,头顶的阳光都似黯淡几分,一棵棵或粗或细的白桦树笔直挺立,几乎布满视野,遮蔽了日头。

  林中花红草绿,鸟叫不绝。

  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练幽明跟着燕灵筠继续向深处走去。

  这一走又是大半个小时。

  可猝然,练幽明步伐一住,视线直勾勾地看向不远处的草叶间。

  一头母鹿正倒在那里,双眼大张,毙命多时。

  要说这大兴安岭的深处,百兽出没,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本是寻常。

  可让练幽明真正变了脸色的是这母鹿通体无伤,然胸口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骨茬外露,内里空空如也,似是被人以强横爪功破开了胸腹,摘取了鹿心。

  不光如此,母鹿的颈骨也断了。

  练幽明的脑海中几乎一瞬间便重现了这头母鹿的死法,应是被人一脚踢断脖颈,趁着母鹿翻空之际趁势摘取了鹿心。

  心念乍动,他已将燕灵筠护到身后,同时满目警惕的环顾起了四周。

  这大山深处竟然藏着不得了的高手。

  就是不知是否还在这里,亦或是已经离开了。

  稍作沉吟,看了眼天色,为了那颗八品叶棒槌,练幽明还是打算继续前进。

  二人越走越深,天边的太阳也越坠越低。

  直至走到白桦林的边缘,燕灵筠蓦然面露欣喜,杏眼大张,指着远处张嘴就要开腔。

  可扭头却被练幽明一把捂住。

  二人急忙趴下,顺着燕灵筠的视线瞧去,远处是一颗枯死的老树。

  这枯树也不知生长了多少个年头,四五个人合抱粗细,拦腰而断,树身漆黑腐朽,上面生满了花草,远远瞧着通体翠绿。

  但练幽明看的可不是枯树,而是距离枯树不远的一条小溪。

  因为就在溪水旁,正有三道蓬头垢面的身影倚水蹲坐,穿的是破衣烂衫,身旁放着两条被剥了皮的鹿腿,一个个生食鹿肉,喝着鹿血,场面尤其血腥。

  然而真正让练幽明脸色凝重的是,这三人有两个是汉人面孔,剩下一个居然是老毛子。

  燕灵筠也看到了,忙屏住呼吸。

  练幽明趴在草叶里,眉头微皱,心中大为诧异,同时也思忖起了这些人的来历。

  再看对方那又破又烂的衣裳,似乎不是国内的制式,而且就跟野人一样,头发又长又脏都快成毛毡了,胡子也纠缠成片,委实肮脏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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