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25节

  练幽明听到这些话,顿时想起了另一张锦帛上的“三阴地煞劲”,那门吞气法便是通过壮大五气,来加快食物的消化速度,吸收程度,以精气填补自身。

  如今看来,一损一补,合二为一,方才完整。

  他又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为什么这些筋肉走势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啊。”

  这也是练幽明一直弄不明白的。

  自从见识了几场厮杀,又经守山老人传了“缠丝劲”,他便明白这拳掌功夫所发劲力无不是由内向外散发,而后运于手脚四肢,以达攻伐之妙用。但这些人像所成就的筋肉走势竟是由外向内,劲力内收,十分古怪。

  燕灵筠起初也不明所以,盯着那些人像,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练幽明同样有些纳闷,他起初还当这是什么横练外功,天天想着锤炼筋骨,锻炼体魄,哪成想这“十二关金钟罩”竟是一门内家功夫,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误区。

  见小姑娘陷入沉思,他忍不住说道:“我倒是练了两次,发现筋肉老往内裹。”

  燕灵筠忽然巧眸大张,似是明白了什么,“你是否见过那些功夫高手出拳发劲的情形?我爷爷练过‘五禽戏’,说功夫高手举手投足能发劲于一点,强横者能力透身骨,伤人肺腑,杀人于无影无形。”

  练幽明听到这话,立马想起来薛恨那狂乱霸道的拳法,穿透力极强,像是箭矢巨炮一般。

  小姑娘神采飞扬,娓娓道来,“你看这人像上的筋肉走势是将全身的筋骨内收成一个整体,正好反其道而行。既然那些功夫高手运劲发力多是凝为一点击出,那你这门功夫的拳理或许便是将那一点承受的力道分散至全身,由点扩面,化解外力。”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个大概,他接话道:“胸口碎大石?”

  燕灵筠一点下巴,喜上眉梢道:“对,这个形容很恰当。不过这都是我根据这些人像的筋肉变化推测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还得你配合着呼吸法自己验证。”

  见被道破心思,练幽明老脸一红,但他可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把锦帛一翻,又腆着脸把那些食补的食谱亮了出来。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没有呼吸法,这些东西对别人而言非但无益,反而是大害,干脆也不遮掩了。

  这食谱一共有五副,分别对应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药性,用以壮大五脏之气。

  燕灵筠好像对这些东西也十分好奇,瞧了两眼,便再难移开目光,越看越是入迷,两眼都在放光。

  “居然是食补之法。”

  但小姑娘很快又叹了口气,“可惜。”

  练幽明还当食谱有什么问题,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燕灵筠一直盯着锦帛,轻声道:“这每一种食谱都融合了十多味材料,其他都还好,但主药的份量对普通人而言却是有害无益,好比虎狼之剂,轻则伤及肺腑,重则暴毙而亡。”

  然而,话到这里,少女眸子一抬,“可若是你那呼吸法能勾连五脏之气,便可以化解部分药力,称得上相辅相成。”

  练幽明听的后背都湿了,敢情这内家功夫处处都是坑啊,万一他自己没弄明白偷摸练了,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这边心惊肉跳,却没发现面前的燕灵筠已经红了脸,脑袋瓜都快埋到胸脯上了。

  二人隔着一个木桩凑在一起,看着锦帛,不知不觉脑袋都贴在一块儿了,感受着面前少年身上那股酷烈的男子气息,一抹粉霞色的红晕瞬间从燕灵筠的脸颊攀上双耳,红的发烫。

  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多少人看上一眼都能脸红,如此举动已算得上亲昵,况且练幽明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已经在知青队伍里传开了。

  别的不说,光是单枪匹马救回秦场长,那就是众人学习的模范,虽然犯了个人英雄主义的错误,但正因为如此,才越传越邪乎。

  再有刘大脑袋平日里去给各家牲畜看病的时候,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到处宣传练幽明就跟牲口一样,一个人能干三四个人的活儿,简直就是吃苦耐劳的典范。

  练幽明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一直想着怎么练功的事情,并没注意到小姑娘的异样。

  既然一切都整明白了,那就简单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开春以后,正好去山里把那这些食材弄到手,趁着返城以前打下根基。

  “好了,燕同学,你回去吧!”

  练幽明看着锦帛,嘴里念念有词,扭头就回了牲口棚。

  “啊?”

  他扭头扭的干脆,却没看见身后那双茫然错愕的眼睛。

  “呜呜……”

  刚进去,练幽明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啜泣声,等他闻声瞧去,才见燕灵筠已经抹着泪跑远了,脚下踉踉跄跄的,偏偏还在跨过大坝的时候摔了一跤,一时间似乎哭的更伤心了。

  “唉,这就哭上了?那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来不及细说,天空又扬扬撒撒飘起了雪花。

  在练幽明累成牲口的日子里,除夕越来越近,靠山屯也喜庆了起来,连宰了两头大肥猪,三四十户村民都分到了几吊子肉,连他们这几个知青也有份。

  赶在春节的前一天,练幽明总算看到了秦玉虎。

  这人还是板着那张脸,左手驾着骡车,右边袖子空空荡荡的。

  叔侄两个四目相对,就见秦玉虎洒脱一笑,“走了,回去过年!”

少年出山,太极称魔

22、冬去春来,万事俱备

  漫长的冬季过去了。

  伴随着积雪消融,林海山壑间已能看见成片成片的绿意,达子香含苞待放,青松白桦生机渐显,河畔的湿地浮出春色,草甸复青……终于,这片冰天雪地正在回归它原本的模样。

  地气上升,坚硬的黑土渐渐复苏。

  同样的,知青们上山下乡以后最艰苦的考验也随之一并到来。

  春耕。

  不光要春耕,还要育苗,护林,伐木。

  知青大军们在一声声吆喝中高喊着“战天斗地”的口号,然后又在苦累中挥洒着汗水和眼泪,浇灌着脚下的土地。

  少年扛着铁锹,挽着袖子,顶着一头浓密乌黑、精悍利落的短发。

  阳光照下,落在那张泌着一层细密汗液的麦色面颊上,远远瞧去,似是化作一层铜皮。

  而在这张棱角刚硬的面孔上,一双虎目正自转动,精光灿烁,瞟过那一个个艰苦奋斗的知青。

  这些人,大多还都是孩子啊。

  少年扬了扬眉,原本瞧着坚毅沉稳的面容却又因为眉心的那颗红痣凭添了三分柔和。

  春耕可是头等大事儿,所有人都得参加,不光是靠山屯,附近的几个村屯他们都得跑。

  毕竟他们走的是半林半农的道路,换句话说,就是山上干完山下干,哪有需要哪里搬,而且是所有林场、农场的知青跟着生产大队的社员一起上工。

  不远处的一个女知青实在累得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地上,哭着嚷着要回城。

  “啊,我受不了了,这啥时候是个头啊。”

  可等闹了一阵儿,见没人理她,又抹了把泪,重新融入了队伍。

  别说女知青,就是练幽明自己这两天都磨出了两手的血泡。

  太累了。

  不光手累,脚也累,腰更累。

  这些村屯里的大部分食物都在冬天就吃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只剩下苞米这类杂粮,换来换去除了饼子就是粥,关键这玩意儿吃多了不好消化啊,肠胃不好的,一到晚上窜稀的窜稀,便秘的便秘。

  这时。

  “放饭了!”

  听到吆喝,一群人赶忙丢了手里的家伙什,冲着放饭的知青跑去。

  余文余武两兄弟推来两辆板车,一个放着大竹筐,里面全是摆好的铝制饭盒,另一辆绑着三个木桶,里面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菜叶子。

  练幽明冲在前面,拿过一个饭盒,可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米饭,表情当即一垮。

  瞧见是熟人,余武先是眨眨眼,然后将手里的汤勺一沉到底,再往上一裹,捞上来半勺菜叶子,“啪”的就扣在了练幽明的饭盒里。

  练幽明饿得不行,扭头就蹲在坝上吃了起来,身后则是有人抱怨道:“双蒸的啊?”

  这米饭双蒸,便是把蒸熟的饭再蒸一遍,看着多,可全是水分,搞不好一勺米能蒸出来两斤的饭,瞧着倒是颗颗饱满,可压根不顶饿。

  头顶日头高悬,雪化了,风还冷着。

  练幽明正吃着,忽然嗅到一阵药香,扭头看去,才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脚步虚浮的从身旁走过,然后蹲坐在边上埋头扒拉着米饭。

  燕灵筠。

  冬天这小姑娘捂得严严实实的,练幽明还没发觉这人长得有多漂亮,可现在帽子摘了,围巾去了,棉衣换了,才见这人真是有股说不出的气质。

  温婉文静,杏眼琼鼻,脸蛋还白里透红的,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书卷气,身上更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药香,不打扮也十分赏心悦目。

  就这模样,搁在知青队伍以往那就是香饽饽,但偏偏这人身形太过高挑,年前才一米七左右,现在又长高了一截,怕是快一米七五了,比大部分男知青都高,看的人望而却步。

  整个知青队伍里,加上练幽明也就五六个人比这姑娘高出一截。

  瞧着对方饭盒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再看看燕灵筠累得发白的小脸,练幽明当即凑了过去。

  “燕同学,你那老药配的咋样了?”

  他可是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

  燕灵筠埋着一张脸,也不搭理他,两脚一挪就转到了边上。

  练幽明瞧的暗暗苦笑,自打上次在靠山屯和这小姑娘见过之后,这人撞见自己都是低头就走,多半心里还埋怨着呢。

  不过他可没什么自觉,看着对方饭盒里那清汤泡饭有些于心不忍,当即又往过去一凑,“我盒里菜叶子多,咱俩分分。”

  说罢,练幽明又左右偷摸一瞧,见一个个都闷头干饭,这才从兜里掏出个装洋酒的小壶。

  燕灵筠还是不说话,埋着脸又要挪地方,却听耳边传来个不耐烦的声音,“哎呀,你屁股底下是有刺还是咋的?别动了,这是酱油,我给你倒点。”

  听到这话,燕灵筠才蹲着不动,抬起头来,小小的脸蛋上沾着一圈米粒。

  等倒完了酱油,练幽明又从另一个兜里取出个小瓷瓶,神神秘秘地道:“这是猪油,我沈姨给的。”

  只是看着小姑娘呆头呆脑的,他也懒得废话,用筷头撬了一小块儿白色的油膏就搁小姑娘饭盒里拌了拌。

  “吃吧。”

  练幽明说完还夹了几片菜叶子过去。

  可他这边吃的有滋有味,扭头就见燕灵筠一边吃着,一边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好端端的哭啥?咋的你饭里没放盐呐?”

  燕灵筠小声道:“没,我只是好久没吃到肉了,突然有些想家。”

  练幽明心里暗叹,嘴上自顾自地道:“这也算吃肉啊?等改天我给你弄点好的。”

  虽然秦玉虎不让他碰枪了,但弹弓还在,打点野味还是可以的。

  燕灵筠听的眼神一亮,眼里还噙着泪,“那我想吃铁锅炖大鹅。”

  练幽明哭笑不得,“你要不把我炖了得了。”

  说罢,他忽然左右看了看,“诶,你的那几个老乡呢?怎么不见了?”

  燕灵筠失落地道:“她们都吃不了这边的苦,通过招工返城了。”

  怪不得。

  练幽明再看看其他女知青,都离得远远的,像是在刻意疏远燕灵筠,估摸着闹了什么矛盾,当下眼神一定,“行,炖大鹅就炖大鹅,不过我估计带不过来,等休假的时候,你跟我回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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