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幽明抬脚在对方咽喉一戳,给了个痛快。
看着几人破衣烂衫的打扮,他想了想,伏身在对方身上搜了搜,可惜全无半点收获,一件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也是怪了。
既然真就是来寻宝的,总该有地图才是。
而且算算时间这都多少年了,不说沧海桑田,也该物事变幻。单凭记忆想要在这片死亡之海中找到一样东西,无疑是大海捞针。
练幽明又再另一个人的尸体摸索了一下,还是没有什么收获。
跟着他视线急转,看向那个被一剑穿心的胖子。
可搜寻之下还是一样的结果。
“小子,这三人也防备着我俩,平日里不是说俄语,就是说回回语。不过我倒是瞥见他们时不时拢着衣裳,像遮掩着什么。”
尚飞远远的提醒了一嘴。
“衣裳?”
练幽明抽回长剑,看着脚下的尸体,剑尖轻挑,只把尸体的衣裳挑开,才见对方的后背落着一片刺青纹身,似乎是一张地图。
但可惜这地图是残缺的。
他又将那两个瘦子的尸体也拎了过来,再挑开衣裳,果不其然,赫然也都有一副刺青。
练幽明在心里比对了一下,这张地图总共应该有四块,但现在只有三个人。
缺了一个。
“白龙!”
练幽明心思一转,剑光起落如飞,唰唰几下,也不嫌埋汰,将三张人皮刺青都割了下来,拼在一起。
“这能找到就见鬼了。”
尚飞年过四十,颧骨高突,双眼深凹,狭眸浓眉,脸色黝黑的跟碳一样,下盘稳固非常,身上的衣裳还能瞧出中山装的样式,但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了。
田大勇沉声道:“你跟我们回去。”
尚飞笑叹一声,“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以为凡事总有重来的机会。咱们早已背道相驰,我就算回去了也不受人待见。”
田大勇眼瞳一颤,正要说话,才见尚飞踉跄走向那另一个形意门徒的身前,苦笑着合上了对方的双眼。
“形意十二位真传,除却四位师叔伯,我们八个师兄弟当年放言要振兴形意门。猴子和我是刎颈之交,我二人曾立下同生共死之誓言……唔……”
说着话,这人冷不丁闷哼一声,翻手一记凤眼拳击在了自己的咽喉处,跟着一屁股瘫坐了下去。
田大勇还想着怎么安慰,不料尚飞会这么做,不由变了脸色,快步赶过去,“你这是做什么?”
尚飞坐在地上,嘴里血流不止,额角青筋暴起,嗓音沙哑地笑道:“行了。别矫情了。我与猴子都铸成大错,手上沾染了无辜人的鲜血,内心无时无刻不在饱受煎熬,愧对师门教诲……唔……而且死前再见你这位故友一面,也算老天眷顾,可以死得瞑目了。还有这小子,当真厉害,呵呵……只怕已能和薛恨争锋了……”
田大勇张了张嘴,“这孩子几个月前就已经打败了薛恨。”
尚飞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么的,我就说不能待在穷乡僻壤……咳咳,还真是输的不冤……老田,不用带我们回去了,就让我们葬身此处吧……”
说着话,这人慢慢垂下了头颅,没了气息。
看着面前的两具尸体,田大勇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地道:“这俩人是和我一起在沧州长大的,只是后来各奔东西。许是因为薛恨的缘故,他们的心性有些变化,想要借助白莲教的底蕴变强,结果一步错,步步错,和谢老三都他娘一个鸟样。”
练幽明拍了拍自己老叔的肩膀,正想宽慰两句,不想田大勇反是没好气地道:“臭小子,谁让你刚才意气用事的。你要出了什么问题,我怎么和你爸妈交代,和灵筠那丫头交代?”
田大勇板着脸,但说完又极为惊叹地道:“也不知道你这一身功夫是如何练就的,当真不得了。同境之中,若非那些天纵奇才,恐怕其他人在你手底下都走不过一两招。就算先觉武夫,也得退避三舍。”
练幽明嬉笑道:“叔,你说我现在和徐叔搭手谁厉害?”
“徐叔?你这咋认得辈分?你应叫……”
田大勇听到眼前人喊徐天叫叔,脸一垮,正要训斥,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知该怎么论。
单论江湖辈分,练幽明简直就是高的没边儿了。
“当然是徐师伯。别看你肉身强横,但徐师伯可是从那个时代闯过来的,但论打法,搞不好李大都得逊色一筹。”
练幽明吃惊道:“真的假的?”
田大勇解释道:“一个历经了山河破碎,又驱除了外敌,见证了神州重定的人,你当他是寻常武夫?要不是徐师伯无心与群雄争锋,保不准能超过他师父。其实说到底,还是为了把底蕴留下来,留到这大争之世,留给李大。这世上,为了成就某些事情,总有人甘愿牺牲自己。”
话到这里,田大勇话锋一改,“行了,说的远了。眼下咱们是回去,还是再探探那地图?”
练幽明思索片刻,“这些人既然已经解决了,不如再探探。看这人皮地图上的标记,好像是在楼兰古城附近,反正咱们离得不远。”
“好!咱们直接穿过去!”
二人一拍即合。
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俩人再次动身。
转眼,天色又黑。
比起白天的滚烫火热,夜晚风沙更大。
练幽明单凭自己过人的目力辨认着方向,领着田大爷在荒凉戈壁上奔走飞掠。
可奔走多时,他突然拉着田大勇趴在了一堆乱石间,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着头顶微弱的星光,俩人就见远方带夜色中有七八道身影提纵奔走,去往了他们来时的方向。
等那些人去远,田大勇才惊疑不定地道:“看清那些是什么人没?”
练幽明虎目一敛,“看清了!叔,好像是白莲教的副教主还有其他几个护法,两个先觉高手,似乎是从xin疆那边过来的。”
田大勇心头一凛,“算了。保险起见先不找那些东西了,咱们先撤。”
练幽明点点头。
以防万一,俩人干脆绕开了路线,往北转悠了大半圈。
可就是这么一绕……
一直挨到天亮。
只说练幽明找到一处水源,正准备用水囊装水,不想视线偏转,竟然不经意地瞟见不远处的乱石中竟压着几具干尸枯骨。
“诶!”
他好奇之余,凑近了一瞧,才见乱石底下还立着半块残碑,隐隐可见三个字。
“徐……矮师……”
276、遗骨
只一瞟见这三个字,练幽明脸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的再仔细辨认了一番。
“徐矮师!”
当真是徐矮师。
练幽明呆立当场。
要说这徐矮师是何人?
那是自然门的开山祖师,也是杜心五的师父。
之前在蜀地,那徐矮子和徐白狮便是这位的徒子徒孙。
看着乱石中的几具枯骨,他眼神微动,挽起袖子,将石头逐一搬开。
不远处的田大勇正在盯梢,见练幽明这番举动,当即走了过来。
可等看清残碑上的字,也是大吃一惊。
俩人手脚利索,很快便把乱石下的尸骨尽数清理了出来。
足有三具。
就是时间太久,除却已经快被风沙侵蚀成残片的衣裳,骨骸已朽如腐木,一碰即溃。
这三具尸骨,有一个身着满服,与练幽明过往所见到的那些旧时余孽几无区别。
而另一边的两具尸骨则一高一矮。矮者躺倒在残碑前,身形虽矮,然浑身骨骼粗大,尤其是双腿,定是一位精通下盘功夫的武道宗师,这让练幽明不禁想起了花拳门掌门敖飞的身形。
依着江湖上对徐矮师的描述,此人能在旦夕之间往返于湘川大山之间,踏水而行,轻功独步武林,练就了一手非同小可的天盘功夫。
对上了。
至于那高者,更为惨烈,身体残缺,不但缺了右手和左腿,半边身体几乎粉碎,身旁还坠着一物,锈迹斑斑,掩于风沙之中。
“飞铊?”
练幽明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之前他在香江的时候,就曾目睹朱媛以此为器与人搏杀过。
再看这具遗骨的身形,高大魁伟,独臂尤其粗壮,必定是一位精通洪家铁线拳的武道宗师。
练幽明又转到那面残碑前,就见上面的字迹虽已斑驳,但还是能瞧出字痕。
“老夫徐矮师,于丙午年与林……荡魔于此……此战我二人共出一百七十二招。然百招之前我二人实已落入下风,险象环生;百招一过,立陷生死险境……本以为荡魔无功,不想临败亡之际,侥幸破入通玄,遂以残躯再战,再出二十三招,败敌于拳下……终是不负结盟之志,死得其所,无憾!!!”
田大勇厉目陡张,有些拿捏不准的沉声道:“林姓?莫非这位便是林福成林老前辈?”
这林福成也不寻常。乃是清末民初的“广东十虎”之首“铁桥三”的亲传弟子,还是黄飞鸿的授艺恩师之一,以铁线拳和一手飞铊绝技名震武林。
练幽明拾起那铁铊,轻声道:“应该就是了。”
田大勇叹息一声,“江湖传闻徐矮师当年走入了峨眉山深处,不知所终。只以为是远遁世俗之外,不想两位武道宗师竟陨落在戈壁荒漠之中。”
两人又看向那具身穿满服的尸骨。
这竟是一位通玄武夫。
如此说来,徐矮师和林福成迎战之时,大抵都是先觉圆满。
以二敌一,竟无有胜算。
而且看这情形,当是林福成先行败亡,徐矮师临死破境,才拳毙此獠。
只是舍命一战,尽管赢了,然却油尽灯枯,重伤不治。
练幽明又将这位通玄老怪的尸骨翻了翻,可惜并无收获。
这一战只怕比香江那一战更为惊天动地。双方应当是转战多时,脚下不知横跨了多少里山河大地,方才杀至此处。
练幽明没有说什么,将裹剑的绸布拽了下来,一分为二,和田大勇手捡起了地上的遗骨。
临了,他拎着包裹,忍不住问了一嘴,“叔,你说通玄到底有多厉害?”
田大勇摇着头,没好气地道:“我一个大拳师,你问我?”
但话到最后又语气一顿,“那般境界,我压根就没想过。就好像是咱们和普通人的差别。他们会想到自己眼前走过的人是那非同凡俗的存在么?”
练幽明先是一笑,跟着虎目微眯,“是啊,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武道境界,好吓人啊。我还记得早些时候李大给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想来,今时的我与通玄之境,便如当初的我与李大,甚至还要更远!”
田大勇却轻声道:“不!已经很近了。你眼下只用数载光阴就走过了别人十几二十年才能走完的路;谁又知道将来你会不会再用数载去立足那天下武夫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处……人生是有无穷可能的。”
练幽明笑了。
“走!”
二人没有过多停留,再次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