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20节

  说完,这人就开始去抽腰间的皮带,任凭秦红秀怎么拉都拉不住。

  看到这和自己老爹一模一样的动作,练幽明连忙解释道:“别啊,这些东西都是我拿自己挣的钱买的,我爹妈寄的钱还在这儿呢。”

  他赶忙把父母寄的一百块拿了出来。

  看到钱还在,秦玉虎的脸色方才好转不少,但语气还是有些不痛快,“就算你自己挣的也不能这么乱花,赶紧去退了。”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好啊,秦叔你既然要这么生分我可就回屯子了。再说了,又不是买给你的,我是送我沈姨的,我妈和我沈姨亲如姐妹,来的时候还让我孝顺一下呢,我买点东西咋啦?”

  他们这两家人有些奇怪,起初是父辈亲如兄弟,然后就是练幽明他妈和沈青红渐渐熟络,最后也处得跟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似的,所以练幽明干脆管秦玉虎叫叔,管沈青红叫姨,各叫各的。

  秦玉虎听的一时语塞。

  练幽明嘿嘿一笑,“哎呀,别杵着了,快回去吧,我都快冻死了。”

  秦玉虎憋了半天,冷哼一声,最后只得无奈骂道:“臭小子,就这一回啊,可不准有下次,不然我非得揍你。”

  练幽明应付似的不住点头,重新坐上了骡车,“赶紧把皮带串回去吧,咋和我爹一个德行,一言不合先抽皮带。”

  秦红秀抱着一堆吃的,乐的前仰后合。

  ……

  头顶飘雪正浓,渐渐淹没了三人的身影。

17、大冬捕,燕灵筠

  在东北,尤其是水域资源丰富的地区,每年年关前后的冬捕都是头等大事,通常情况下一般会持续两到三个月。

  在这个物资贫乏的年代,且又是食物短缺的残酷寒冬,一场盛大的冬捕既可以通过捕获大量鱼类来解决饥荒问题,还能调动人民积极向上的热情,所以尤为隆重。

  而塔河东邻呼玛县,西接漠河,与老毛子只隔着一条黑龙江,水域资源尤为丰富,自然也不例外。本着共产共享的原则,由附近几个农场、村屯以及渔场的场长村长共同牵头,再由区里的委员会组织,各方协作参与,只在正月前后便已经开始筹划渔猎了。

  既然隆重,那肯定就热闹。

  不少远一点的农场村屯往往一大早,便赶着一排骡车驴车,拉着各家生产大队的青壮和下乡插队的知青,高喊着不畏严寒的口号,顶风冒雪的进了城,既是为了置办年货,也为了挑选河段去凿冬捕的冰窟窿。

  秦玉虎身为林场的场长,天还没亮就全副武装的出了门。

  看到老叔起了大早,练幽明才算是解脱般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昨晚他俩挤在一张床上,那呼噜打的,就和进了敌人的轰炸区没什么两样,轰隆隆震天响,练幽明都不知道沈青红母女俩这些年咋熬过来的。

  可刚蒙着头睡了没一会儿,练幽明就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掀了。

  得亏这边天冷,他睡觉穿着棉裤毛衣,但看着床边的秦红秀还是一阵头大,“你咋这么虎啊?这是能乱揭的么?”

  秦红秀满不在乎地道:“这有啥,又不是没见过你光屁股的时候。”

  练幽明脸一黑,“那会儿我才五六岁。”

  “得了吧,姐有心上人。”

  秦红秀翻了白眼,然后炫耀似的亮了亮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昨晚练幽明送给沈青红的,可没等他沈姨捂热乎,就被这大胖丫头死缠硬磨的要了去。

  “还睡呢?我妈说让咱们去邮电局给赵姨和练叔叔打个电话,快过年了你都不想家么?”

  听到这话,练幽明也没了赖床的心思,手脚麻利的穿好衣裳,又洗漱完毕,才在沈青红的叮嘱中出了门。

  练幽明骑着自行车,秦红秀坐在后面,在邻里四面溢散的烟火气中,在欢笑嬉闹中,冲着邮电局赶去。

  如今不同于后世,打电话相当不容易。靠山屯倒是也有一部手摇的电话,但也局限于一定范围,想要打到外省还得去邮电所。

  年关将近,街面上热闹的紧,湛蓝的天空下,多是一排排土坯房以及砖瓦房,唯二的两栋大楼鹤立鸡群般在冷风里孤零零的杵着。

  两人边玩边赶,路上还吃了一顿早饭,等赶到邮政大楼的时候,才见全是排队等待的人,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想给家里打电话的知青。

  轮到练幽明的时候,已经排到五十六号了。

  巧的是,吴奎也在人堆里,看见练幽明以后立马凑了上来。

  一个多月不见,这人变得又黑又瘦,脸颊被冻得通红,性子也活泛了不少,想是在塔河待的久了,说话也带点东北口音,抱怨自己在另一个村子里天天喂牲口,就连睡觉都在圈里。

  练幽明听的好笑,介绍了一下秦红秀,又从兜里捏了一把炒瓜子塞过去。

  三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有一嘴没一嘴的聊着,等着叫号。

  可聊着聊着,练幽明眼神一瞟,就见那电话厅里走出个女知青,哭丧着脸,抹着泪,也不说话,转身又默默地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原来这长途电话不光得人工转接,碰上信号不好还不一定打得通,得重新排队叫号。

  练幽明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对方把围脖揭下,气呼呼的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配上那腮帮子鼓鼓的吃相,他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来的路上,那个满脸焦灰偷吃烤玉米的女知青嘛。

  吴奎探着脑袋朝女知青询问道:“灵筠,又没打通啊?”

  女知青抬头瞧来,然后丧气地摇了摇头,“没。”

  练幽明问,“你认识人家?”

  吴奎眉飞色舞地道:“一个屯子的,和咱们一样也是暂时下山避冬的。广西梧州人,别看像个闷葫芦,却是地地道道中医世家的传人,特别是治病,会的可多了,是我们屯子的宝贝疙瘩。”

  练幽明扬了扬眉,“中医世家?很厉害么?”

  “可厉害了。”吴奎不住点头,“屯子里那个土郎中都看不了的病,这姑娘全都能治,而且针灸尤其厉害,不光人美心善,还聪明,就是喜欢吃东西。”

  练幽明突然小声提醒道:“快,口水流出来了,赶紧擦擦。”

  吴奎闻言下意识就去抹嘴,可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去你的。”

  吴奎忽然又叹道:“就是这人运气不好,昨天就来排队了,排了九趟,结果一次都没打通,最后还是邮电所关了门才回去。”

  秦红秀也有些同情的附和道:“那确实倒霉,家在南边,人在北边,这隔得也忒远了。”

  吴奎“嗯”了一声,“问她为啥跑这么远来插队,你猜人咋说?说是信了一句话,叫啥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瞧瞧人家这觉悟。”

  练幽明表情古怪,看着女知青可怜巴巴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佩服。一个小姑娘能不远千山万水从广西过来东北这旮瘩插队,着实不一般。还是中医世家,现在但凡有一技之长的,哪个不是盼着能招工回城,捧铁饭碗,但这人……

  “咦,中医世家?那应该熟悉人体的各处经络和筋肉吧。”

  他忽然心思一动,暗暗盘算了起来。

  凑巧的是,那女知青也不住往这边偷瞄,起初还满眼困惑,可没一会儿一对大眼睛突地一亮,好像也认出了练幽明。

  “俺叫燕灵筠,同学,你叫啥名啊?”

  正想着,练幽明就听身旁有人开腔,一口纯正的东北口音把他听的一愣一愣的。

  扭头一看,正是那女知青。

  “你不说她是广西人么?这口音咋还变了呢?”练幽明下意识看向吴奎。

  哪想那女知青闻言耳朵一红,有些中气不足地道:“广西人咋了?广西人就不能说东北话了?俺觉得这种口音很可爱。”

  练幽明仔细打量起了对方,发现这姑娘的个头可真不低,少说一米七以上,往那一杵,连吴奎都要矮上半头。

  “你俩认识啊?”这下轮到吴奎傻眼了。

  练幽明道:“能不认识么,坐一趟车来的。”

  “四十二号。”

  正这时,电话厅里有人叫到了吴奎的号码。

  这小子立马兴高采烈地跑了进去。

  “同学你好,我叫练幽明。”

  练幽明笑眯眯地应了一句,正想再说,不料面前的女知青突然语出惊人地道:“你受伤了。”

  练幽明双眼微凝,“你怎么知道?”

  自称是“燕灵筠”的女知青戴着顶狗皮帽,围着貂皮围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就是性子有些怯懦腼腆,小心翼翼地道:“你气息浅短,气色不佳,脚步虚浮,分明是受了内伤,还伤到了心肺。但你身上还弥留着一股十分奇怪的药味儿,应当是用了某种老药。”

  这人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越埋越低。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老药你都知道?”

  他前天晚上和昨晚依着宫无二的法子,把那老药用烈酒化开,在胸口推揉过以后,气色确实肉眼可见的恢复不少。

  燕灵筠面露迟疑之色,许久才轻声道:“我以前在一本医书里看见过一张老药的药方,偷偷配制过。”

  “嗯?你还会配制老药?”

  好家伙,这话听的,练幽明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燕灵筠似是被吓到了,忙往秦红秀的身后缩。

  秦红秀在边上正听的五迷三道的,见小姑娘往自己身后躲,下意识就跟老母鸡护鸡雏一样,双臂一张,冲着练幽明嚷道:“咋的?你这眼神是要吃人啊?”

  燕灵筠探着脑袋,小声道:“我配过几次,但缺了两味主药,所以药效都很奇怪。我来东北也不是为了吃的,就是想着找找看,听说这边的山里有许多稀有的药草。”

  秦红秀都听懵了,“什么药草老药的,你俩这是要炼丹呐?听姐一句劝,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练幽明忙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绪,好一会儿才放缓了语气,温言道:“同学,那张药方还在么?”

  燕灵筠摇摇头,“都被烧了。”

  练幽明顿时沉默了下来。

  可就在他心里连连叹息的时候,哪想小姑娘话峰一改,“可我都记着呢。”

  练幽明眼角抽搐,好一会儿才问道:“那老药不是说放的越久,药效才越好么?刚配出来的能有什么效果。”

  少女却听的直摇头,“并非完全如此。这些老药往往只传药方,很多配药的人或许连药理都不通,加上前人口口相传,自然也就信以为真了。有的老药可能在刚配制出来那会儿还具有一定毒性,多年放置便是为了稀释毒性催发药性。但现在可是新时代了,我研究过西医的法子,可以通过牺牲一小部分药力彻底祛除毒性。”

  练幽明越听表情越是古怪,敢情这是个中西结合的邪修啊。

  燕灵筠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那些老药看似珍贵,但往往需得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放置珍藏才能取用。要是我配药,虽然会损失一小部分药力,但却没有时间的限制。”

  练幽明若有所思,正想再问两句,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喘大气的女知青。

  “灵筠,快,你哥看你来了,支书让你赶紧回村呢。”

  “我是在青山林场插队的,你要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找我。”

  得知家里人找了来,燕灵筠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话,扭头就往回跑。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练幽明目光灼灼。

  吴奎没说错,这还真是个宝贝疙瘩。

  要是让宫无二那些存在知道有人能配制老药,还没有时间限制,不知道会不会抢破头。

  那老药的药效他可是已经体验过了,别说他的伤,就连秦玉虎尝试了一遍,身上的一些旧伤也有改善,药效着实神异非常。

  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也不知是天真还是无知。

  但一想到吴奎说对方是为了吃的才来东北插队,显然也是这小姑娘故意找的借口。

  “啧,看样子这是在引我上钩呢,有事相求?”

  秦红秀这时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道:“咋,这就瞧上人家了?”

  练幽明撇了撇嘴,“得了吧,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居然背着秦叔他们谈恋爱,到时候别指望我能拦着。”

  邮电所里,吴奎已经打完电话,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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