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二人还在距离他十多米外的一颗老树下停住了。
树下有个草垛,俩人牵手而至,抱着就互啃,还剥了各自的衣裳,干柴遇烈火,一个喊着“幺儿”,另一个也喊“幺儿”,说的都是川话,只将两件冬衣往草垛上一铺,场面那叫一个香艳。
练幽明气息内收,眼望明月,目中神华流转,对树底下的动静充耳不闻,静如磐石。
只是他没想到,这树底下的二人一阵翻云覆雨过后,居然不走了,还说起了情话。
说情话也就罢了,那青年竟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黄鱼。
金条只一取出来,一股淡淡的腐朽怪味儿立时随风弥散。
练幽明眼中流转的精光顷刻如一纸燃灰,一闪即逝。
这金条闻着味儿不对啊。
且青年的身上隐隐也有一股怪味儿,像是尸臭,阴湿污秽,但并不浓郁,估摸着私会前洗了澡,加上山风吹拂,很淡。
盗墓的?
“勇哥,你得是发财了?”
女子看着金条,眼露惊喜。
青年搂抱着怀里的相好,小声道:“前几天我和老刀哥他们在山里挖了几座坟。”
女的好奇道:“坟?是不是啥子古墓?”
被唤作“勇哥”的青年摇摇头,“锤子古墓,埋在这山沟沟里头的都是穷鬼。不过,我们在嘉陵江江边的悬崖上发现了一个山洞,里头躺着不少干尸,穿的还是那种古装,吓死个人。这金条是我从山洞里捡出来的,老刀哥他们也捡了不少好东西,说是要去城里换大钱,结果一直不见回来。”
练幽明静坐不动,耷拉着眼皮,静静听着。
他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已算结束,不料二人来时的山路上忽起变故。
两道高挑的身影宛若鬼魅一般,脚下俱皆起落无声,在月华与黑暗中腾挪穿梭,不发半点动静。
但借着月光还是能看清来者是两名中年女子。
就见这二人心黑手狠,只在十数步开外,瞧见那尚在缠绵的俩人,缓缓翻腕,指间暗藏数寸寒芒,暗藏杀机。
居然要下杀手。
但是,便在这时,林间骤起一声轻轻的蟾鸣。
“咕!”
蟾鸣虽轻,但那两名女子却身形剧震,冷厉的神情随之勃然色变,手中暗器急收,旋即二话不说,闪身急退。
她们不得不退。
只因那皎洁的月光下,一道伟岸身影悄然横亘在山道之间,面部阴影中,一双精光灿烁的虎目骨碌一转,笑说道:“退!”
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轻的只有这俩个神秘江湖人才能听见。
三道身影,一进二退,抬脚迈步俱皆无声无响,像是三只幽魂,在坡岭间腾挪掠动,闪身奔走。
练幽明越看越是惊奇,这二人神情虽冷,但气息绵柔,气机除却有些锐旺逼人,却难掩中正平和,练就的居然是道家功夫。
三人挪转极快,不过数息,已从山腰挪到山脚。
猝然,三人齐齐止步。
“你是何人?”
“你刚才施展的可是钓蟾功?”
两名女子又同时发问,一个惊,一个怒。
练幽明笑了笑,不答反问道:“看你们内息绵长,武道气候已是不俗,居然对两个普通人暗下杀手,又是哪路神仙呐?”
那两名中年女子对望一眼,然后冷声告诫道:“多管闲事,不想死的话就快滚。”
练幽明扬了扬眉,略作思忖,然后轻声道:“这蜀地的武林门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说道门中人,除了‘青城派’和‘峨眉派’,好像也没剩几个了。”
还别说,他一提“峨眉派”,二人的眼神瞬间冰冷,杀机已现。
练幽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但脸上却嬉笑道:“怎么着,人家小两口不就是没在屋里亲热,这也该死?你俩要是羡慕嫉妒,找个相好的不就行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之下,对面二人俱皆柳眉倒竖,眼喷怒火,右手自腰间急探,一柄软脊剑“唰”的一声,如两道白练般破空卷来。
“臭小子,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胡说八道,受死!”
214、又一处战场
“嘿嘿,若是身怀绝俗心气,适才又何必退却啊。”
练幽明一边笑说,一边后避凌厉剑招,眼中的冷意却在高涨。
这俩人先前不由分说便打算暗下杀手,分明是打着灭口的心思。
再联想那青年的话,莫不是为了那劳什子山洞?
“啧,这峨眉派怎么跟太极门一个德行。”
他退,那二人急追,手中长剑急颤如毒蛇吐信,剑风瑟瑟,剑尖所化数点寒星招招不离眼、口、咽喉三处要害。
二人轮番抢攻,交替出招,竟好似大浪重叠,一浪盖过一浪,压的人难以招架。
练幽明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人若善他,自然以善还之,人若恶他,那就只能是拳下的一缕亡魂。
他怀中抱剑,只撤出四五步便已耗尽了这些时候照顾燕灵筠的温吞气。双脚一稳,一股内外狂飙的煞气猝然随着内息的鼓荡弥散开来。
“既然你二人使剑,我便以兵器杀你们!”
幽幽话音坠地,练幽明狰狞一笑,用以抱剑的左手食指、中指轻扣剑鞘,右手当空虚接,遂见那剑身仿若被一根无形丝线悬空牵引,自行倒拔而出,落入右掌。
剑器入手,练幽明双脚未动,然整个上半身只似弯曲的大弓,侧身向后一屈,避过眼前的剑招,手中长剑如弦上箭矢,剑尖斜指,好似弯弓射日。
剑光急闪,剑锋交错。
“噗”的一声,对面二人的右臂袖子已被齐齐挑开,朵朵棉花当空如水泻落。
练幽明起剑刹那,人已横身如陀螺般平地绕出大半圈,而后单足点地,凌空跃起,剑势凌厉如电,手中照胆只若流星斜坠,飞刺一人肩颈。
那二人眼神闪烁急变,脚下腾挪错步,如双燕急飞,一左一右,一人手腕急抖,劲力强摧,手中软脊长剑唰的盘卷一绕自下刺他右手手腕、封他脉门;另一人以偏门进招,长剑横空,好似仙人指路,击他左臂腋下空门。
武当剑法,追形截脉。
练幽明脸上却是不见半点惊慌,满是戏谑之色,左手转腕竟将剑鞘打了个颠倒,以鞘口直迎左侧杀招。而他右手长剑招至半途突然当空一搅,圆转剑势拨动着那柄盘卷的软脊剑,剑尖在拨转下居然偏向左侧,刺中了另一人的心口。
“啊!”
只听一声惨呼,左边的那名中年女子仰天就倒,眉间挤出一抹痛苦之色,心口飚出一注血箭,手中长剑早被收入鞘中。
练幽明的剑鞘。
而右边那人见此一幕,满面惊容,“太极剑?”
练幽明却不与她废话,长剑抽退,顺势在其手腕抹了一下。
对方见机极快,刹那松手弃剑,但另一只手五指轻动,袖筒鼓荡,一柄短剑悄然滑入手中,正待起招,眼前却见一抹寒芒离鞘而出,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是练幽明适才收下的软脊剑。
“别动!别乱动!”
女子僵立原地,“你到底是谁?”
练幽明却懒得搭理对方的问题,只是轻声询问道:“那山洞里有什么东西呀?这么怕消息走漏?那小子说他还有几个弟兄呢,我想应该已经被你们灭口了吧。”
女子冷笑道:“你觉得我会怕死么?”
练幽明双眼微眯,淡淡笑道:“死不死的多俗啊。但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扒光了,绑在一个竹筏上,正面朝天,顺着嘉陵江飘下去。”
女子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嘴唇上的血色都褪没了,双肩更是急颤,抖得厉害,“你……你……”
练幽明却嬉皮笑脸地道:“你们连普通人都杀,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皎洁月华下,练幽明语气幽幽地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可就……”
女子神色慌张,瞳孔急缩,忙道:“我说。那山洞里有数具尸骨,多的我也不知,但照着之前那几个人的话,说其中有具尸骨的身前疑似留有‘燕子李三埋骨于此’的字样,还有不少武功练法。”
“什么?燕子李三?”
练幽明浓眉一拧,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地神色。
如此说来,那山洞定然又是一处昔年北上荡魔的战场。
他可记得徐天说起过,燕子门中,最惊才绝艳者,当属民国年间的那位武道宗师,不但一身轻功独步武林,且攻伐手段更是不弱,生生将燕子门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练幽明又问,“那山洞在哪儿呢?”
女子哪敢有丝毫怠慢,忙道:“你顺着嘉陵江一直走,就在天雄关对岸的险峰峭壁上。”
闻言,练幽明左手一甩剑鞘,只见那软脊剑斜飞而出,插在了地上,颤鸣不止。
“既然如此,我便放你一马,好自为之!”
女子“嗯”了一声,跟着不停后退,又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可等退出十数步,看着那站在月下的伟岸身影,眼中突然绽放出阴狠冷光,双手自后腰一翻,指间已然多出数枚飞刀暗器。
练幽明瞧的是直摇头,“嘿嘿,我就知道。”
他收剑入鞘,立于原地,右手以指作剑,指影上下翻飞,左右纵横,将那不断激射向自己的暗器悉数拨落。
到了此时此刻,那女子方才瞪大眼睛,脸上再也没了什么恶意、杀意,只有说不出的惊惧,还有悚然。
她似是没了战心,转身就跑。
但是,太迟了。
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剑指回转,食指、中指之间已不知何时夹着一柄飞刀,只抖腕发劲一催,一抹冷芒立时破空而出,直直没入对方的后心。
“扑通!”
尸体扑地而倒。
瞧着面前的两个死人,练幽明无奈一叹,面露苦恼。
“麻烦!”
他背好长剑,又将地上的血迹掩埋干净,然后一手拎着一具尸体掠入了山林间。
朝朝日东出。
一夜无话,只说那连绵群山上,一道身影犹若猿猴般提纵蹦跃,踏步如飞,又似仙鹤凌空,双臂急展,于林野间遨游急驰,蹬枝借力,势如离弦之箭,快的难以形容。
迎着朝阳,练幽明神色如常,双目如金,泛着璀璨精光,无视着身侧的陡峭绝壁,不住搜寻着那个所谓的神秘山洞。
如果此事当真,他觉得有必要联系一下徐天,连同燕子门的人。
燕子李三的遗骨,想想都够吓人的。
连这等宗师都埋骨于此,也不知遇上了何等不世大敌。
而且不止一具尸骨。
一口气奔走了几近一个小时,练幽明突然止步,身形低矮一伏,一双眼睛汇聚目力,宛若苍鹰俯瞰人间大地般扫视过莽莽群山。
直到看见远处的林野间隐有人影掠过,他才低低一笑,蹿入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