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终是离家,负剑远行
深夜。
灯火旖旎,映照着两道身影。
练幽明坐在灯下,端了一盆热水,正在用柔劲轻轻推拿揉捏着燕灵筠的双脚。
燕灵筠裹着毯子,瞧着他手臂上的几点淤青,气鼓鼓的小声嘀咕道:“师父也真是的,看把你打的。”
练幽明作势“嘘”了一声,然后紧张道:“小心。师父的耳朵很灵的,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小心他老人家不给你做吃的了。”
燕灵筠闻言小脸一紧,但等瞧见眼前人脸上憋着的笑意,又反应过来,“哼,瘪犊子玩意儿,又骗我。师父才不会生我的气呢。”
练幽明见推揉的差不多了,才招呼道:“媳妇儿,你先睡,我去给爸妈那屋也接一盆热水。”
哪怕二人已经结婚了,突然听到这般称呼,燕灵筠也还是面颊发红,心跳加快,跟个怀春少女一般,眼泛雾气的“嗯”了一声,然后钻进了已经暖热的被窝。
“去吧。”
练幽明出门倒了洗脚水,又换了热水,试了试温度,才进了父母的卧室。
“大半夜的,你不去搂你的新媳妇儿,你跑这屋干啥?”
练父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正借着灯光读书。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认字。
还真去报了个扫盲补习班。
而赵兰香也忙着,手上戴着顶针,正在给练磊缝衣裳。
“你们这样也太伤眼睛了。”
练幽明走到床边,坐在了一张小马扎上。
赵兰香笑道:“就几个小口子,缝完就睡。你弟跟你小时候一样闹腾,这衣裳也是三天两头的就有破洞,我……诶……”
话没说完,赵兰香忽觉自己的一双脚突然从被子里被捞了出来,正想询问,又感受到一团温暖,才意识到练幽明想做什么,顿时欣慰笑道:“你这孩子!”
练父拿着铅笔,正歪歪扭扭练着字,等扭头见到这一幕,也是咧嘴一笑,“儿给娘洗脚天经地义,有啥好说的。再说了,又不是没洗过,然后被我一双臭脚熏跑了。”
练幽明冲着赵兰香感叹道:“瞧见我爸这思想觉悟了没?您还真得学学。”
不似燕灵筠的双脚那般细嫩滑腻,这双脚,脚背紧绷,脚底粗粝,布满了一块块又硬又厚的老茧。
原本是用来跳舞的。
练幽明眼皮一颤,但很快又谈笑如常,用柔劲轻柔无比的推揉拿捏起来。
赵兰香眼露惊奇,“练斌同志,你儿子还会推拿呢。”
练幽明笑道:“之前在南边和我那岳父学了两手,还行吧?灵筠说不错。”
赵兰香点着头,感叹道:“确实不错。还以为你去东北会吃不少苦,结果领回来个这么一个好姑娘。”
练幽明捧着赵兰香的双脚,仔细擦洗了一遍,又推揉拿捏了一番,跟着又似想到什么,招呼道:“妈,你趴下,你不是腰上有伤么,我给你揉一揉。对了,灵筠还会针灸呢,抽空让她试试。”
边上的练父也是眼睛一亮,“臭小子,明晚给我也推推。”
“没问题。”
眼见自家亲妈露出后腰,练幽明又快步出门偷摸蘸了点虎骨酒,将掌心搓热了,才转身回去。
赵兰香的腰上还贴着一贴膏药,露着一些伤疤。
这是当年在战场上被破片波及落下的,结果处理的太仓促,留了暗伤。
他将膏药揭了,双掌贴上去,暗运化劲,轻轻梳理着皮肉下的筋络,化解着其中郁结的血气。
“咋样?”
赵兰香感受了一下,满眼惊奇,“好像不怎么疼了。”
练父也趴了过来,“臭小子,多给你妈按按。”
练幽明却没接话,而是反问道:“爸妈,我那钱你们就不问问?”
赵兰香柔声道:“你秦叔说了,说你在东北打了不少野物山货,连虎骨都弄了一副,有钱也算正常。再说了,能挣钱那是你有本事,反正我相信我儿子不会走歪路。”
练幽明“啧了一声,“老妈,还是你懂我。我秦叔也懂我。”
练父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咋的,老子不懂你?你秦叔那条胳膊的事情我可没找你算账呢。你小子……唉,他娘的,战场上都能完好无损的回来,结果在自己家丢了条胳膊。”
正说着,卧室的门突然“嘎吱”一响,且门缝后头还探出了两个小脑袋。
练霜和练磊穿着衣裳,手里居然也端着一盆热水。
练幽明瞧得好笑,“啧啧,这是争宠来了。”
练霜梗着脖子,红着脸,笑道:“爸,我给你洗脚吧。”
说着话,小丫头干脆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搬了凳子也坐在床边。
练磊也凑了过去。
看样子这是打算一人一只脚。
姐弟两个还都似早有准备般把自己的鼻孔给堵上了。
练幽明说着话,手上的推揉也没落下,绵柔内劲如春风细雨,一点点瓦解着赵兰香腰部的暗伤。
眼见差不多了,他才朝母亲知会道:“妈,怎么样?”
赵兰香起身试了试,越试越惊奇,“还别说,舒服多了。”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笑道:“这几天我多过来几趟,争取把您二老身上的暗伤治好。”
再看了眼还在埋头洗脚的两个小家伙,他会心笑了笑,旋即端着洗脚盆出了屋子。
卧室。
燕灵筠还没睡,等练幽明躺上床,立马凑了过来。
灯火熄灭,二人相拥入眠。
往后几天,练幽明罕见的减少了练功时间,多是用来陪伴燕灵筠,变着法的做各种菜肴,还特意去弄了一台洗衣机,俩人几乎从早到晚都粘在一起。
除此以外,就是替父母治疗暗伤。陈年老伤,不是旦夕间就能化解的,这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练幽明离开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三姑闻讯赶了过来,拎着一大堆东西,还牵着一头母羊,带着三只老母鸡。
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吃过午饭,练幽明只穿了身制式棉服,背上用青布裹好的“照胆”剑,朝着燕灵筠眨眨眼,轻轻亲了一口。
“放心,咱儿子出生以前,我肯定赶回来。”
燕灵筠嗯了一声,塞过来一个竹罐,立面全是一个个青瓷药瓶。
“我相信,我挑的男人,一定是会天底下最厉害的。”
练幽明莞尔一笑,又摸了摸燕灵筠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那愈发蓬勃的生命力。
“你小子,可别欺负你妈,不然等你出来,吊起来打。”
燕灵筠也笑了,然后又在练幽明面颊上亲了一下。
“去吧!”
练幽明颔首,旋即推门出去。
“哥,我肯定照顾好嫂子!”
“我也是!”
练霜和练磊都信誓旦旦的保证着。
练幽明揉了揉两小家伙的脑袋,“行,回来重重有赏!”
他又看向三姑,“姑,麻烦您了。”
三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跟姑客气个啥。路上注意安全,万事小心啊。姑可听说火车上小偷很多,你可得把东西守好了。”
“知道了!走了啊!”
说罢,练幽明又走到破烂王的小院前,见老头正躺着晒太阳,也没进去,只是远远的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旋即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开。
这一役,他定要名震天下!!!
213、古蜀道,人间行
寒山覆雪,冷霜挂树。
白皑皑的冬林间,一道伟岸身影踏步迈出,步伐错落有序,收放看似舒缓,仿若天际流云,不惊落木,然足踏大地之际,又似步步生根,变得冷静、沉稳。
然而,走出不远,眼前的雪景已在远退,显露出了原本消残的天地。
他脚下步伐倏然一快,闪身竟跳出了荒凉的山道,自一侧枯枝密林间一阵腾跃奔走,蹬枝挂树,只若一头扑掠翻飞、笑傲山间的猿猴。
“哈哈!!!”
雄浑嘹亮的长笑响彻群山,声若虎吼。练幽明双臂舒展,抄起一条枯藤,自一侧的陡峭悬壁一跃而下,下坠间拉扯着藤蔓,双脚以螺旋内收之劲斜身蹬踩着崖壁,提纵若飞。
而悬崖上也并非无路,但见一条残破不堪的栈道悬空而建,以木搭成,夹于险峻奇峰之间,与下方的滔滔大河走势一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之所以说残破不堪,盖因想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栈道上的木板多已腐朽摧折,或残或缺,或是松动,或脱落大段,只剩石壁上的一个个孔洞诉说着风雨沧桑。
练幽明却没半点惧色,纵声大笑着,松了藤条,已是抬脚迈步。他外表看似无有太大动作,然身体的重心乃至周身的筋肉却像陀螺般以脊柱为轴在摇摆变动,借力使力,或蹦或跳,或攀或爬,在那陡峭绝壁上如履平地。
天地消残,寒气逼人,若是普通人肯定难以忍受,但对他而言已是寻常。
没有急着赶往庐山。
战期尚有数月,练幽明便想着在天地自然间历练一番,亦如当年李大领着他单凭脚力自塔河赶往长白山那般。
只是当初他光感觉到痛苦难熬了,如今便想自己走走看。
而这条路线属于褒斜道,位于秦岭腹地,乃是旧时古人开辟出的一条用以贯通秦川与蜀地的古道。
练幽明之所以这么选择,除了有心历练外,还想尝试着找寻一下当年那场席卷南北武林的惊世大战的一些痕迹。
俗世动荡颇多,那一战既然少有人知,且残存者多深埋土中,想来战场多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
抓起一把冰雪含进嘴里,练幽明轻抿慢咽,也不是说一直埋头赶路。沿途或也走走看看,观赏奇幻瑰丽的雪景,领略天地自然的造化之奇。看山看水,看雪看霜,看飞鸟走兽,观那山河大地。心血来潮时,或打一套拳掌;若遇破庙,亦能点一炷残香。
只等出了褒斜道,练幽明已是到了一个名叫汉中的小城。
他没有过多停留,避过人群,绕开城镇,又一路奔走,转入了金牛古道。
这一走,便是两天两夜,一直过了广元。
凭练幽明如今的武道气候,若非生死厮杀,已无疲累之说,稍作调息,便能恢复体力,再加上燕灵筠还给准备了不少丹药,几乎精力无穷。
这天夜晚,恰逢寒月当空。
山野间,练幽明正盘坐在一颗大树的树冠上,长剑横膝而放,仰喉对月吐纳。
只说他正感受着胸腹间流转的那股阴凉之气,耳垂蓦然一颤,却是听到树下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