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成为这等无双强人,睥睨八表,傲笑四方。
练幽明揩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离开。
……
随着北区几个当家的身死,一切自是没有太多悬念。
城寨里,一群人浩浩荡荡清理着整个北区,搜寻着残存的凶犯恶徒,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众多尸体有的被烧了,有的被陆续运了出去。
直到风消雨散,已是夕阳斜残。
南区的一处阳台上,练幽明和朱武等人正围坐一桌搓着麻将。
一个个不是脸上挂彩,就是身上带伤,眼下都成了伤患,打扫战场自是用不上他们了。
暮风推卷,隐隐中还飘散着一股血腥气。
练幽明换了身衣裳,又用筋骨易形的手段改变了一下五官容貌,手里摸了张红中,正想着偷摸出老千,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朱武这小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是用那种十分吓人的眼神。
“我去,我都快结婚了,你小子可千万别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朱武半张脸高高肿起,胸口还有一道刀劈见骨的伤口,裹着厚厚的纱布。
练幽明可是让杨青照顾这小子了,结果谁成想他自己杀红眼冲了出去,然后遇到个硬茬,差点被人打死。
朱武目光灼灼,反正就是死死盯着练幽明。
他可看见眼前人是如何摇身一变,拎着两只重锤力敌众多高手,杀出一条血路,又与甘玄同一决生死,而后又去援手陈老大。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非寻常。
朱武突然起身,然后神情郑重的抱拳见礼。
练幽明瞧得一怔,“啥情况?”
朱武沉声道:“此战之前我知你是好人,知你身手不俗,但我从未服气……从今往后,我敬您。”
竟然还用上了敬语。
一言出口,杨双、阿杏也都瞧了过来。
阿杏的眼神同样很奇怪。
眼前青年明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武夫,实力算不得高绝,还总是嬉皮笑脸,且性子懒散,初见之时她甚至觉得练幽明不似一位武人。
可这生死险局,又大放异彩,大有力挽狂澜之势,令所有人侧目。
杨双只是微笑。
遥想当初林场初见,那个冻得跟个鹌鹑似的少年,而今举手投足竟已弥散出一酷烈洒脱的豪杰之气,变化之大,让人既觉感叹又为之欣喜。
正笑着,杨双突然脸色一变,瞪大眼睛,“糊了。”
却是瞧见练幽明打了张红中出来。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阿杏也罕见的眯起笑眼,将牌推倒。
“我也糊了。”
就连朱武也一样。
“糊了。”
一炮三响。
练幽明眼角抽搐,“红中也能一炮三响?你们仨是不是做局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又似是想起什么,话锋急转,“诶,之前那位太极门叛逃的大拳师你们遇到没?她应该和甘玄同一路才对。”
但问完练幽明又摇摇头,懒得再纠结。此一役,也有不少人逃了出去,有那么几只漏网之鱼算是在意料之中。
若非对方是个日本人,他都懒得提及。
……
城寨之外。
风卷浪起,夜色降临。
一道娇小身影正奔走疾行,毫不停歇地赶向码头。
这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穿着一袭黑色劲装,几乎彻底融入了夜色,身上还有些许血腥气,正是当初被甘玄同自佛山接走的那位太极门大拳师。
川岛舞。
适才北区大势尽去之际,她见机不对,提前率众远遁,方才得以全身而退。
率众,自然不止她一个人。
另有四道同样身着黑衣黑裤的身影紧随不落,奔走如飞。
五个人退的好快,好似离弦箭矢。
等到远离了城寨,发觉没有高手尾随追杀,川岛舞方才止步,心有余悸的回望了一眼。
“甘玄同这个废物,果然不可轻信。”
“对付一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后起之秀居然输了。”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还有那个青帮‘通’字辈的刘无敌。”
……
听着手下人的议论,川岛舞秀眉紧皱。
人死了倒是其次,主要是北区那些囤积的海量du品有五成是他们的,如今全丢了,损失之大怕是回去都不好交代。
还有此行为了援手甘玄同,她还带了九位媲美大拳师的上忍,结果被白莲教主杀了三个,另外两个又被练幽明用枪给解决了,且陈老大还活着。
简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开战呢。
“我已知他是谁,此番回去……”
川岛舞正待说话,突然巧眸陡张,眼中闪过一抹骇色。
“谁?”
她死死看着自己带出来的手下。
明明是四个人,但现在却诡异的变成了五个。
这第五个人站在夜幕中,缩在阴影里,抱臂而立,无声无息,睁着一双晦暗深邃的眼眸,呈现出的身影十分魁梧,满头发丝根根起立,但又好像是个秃子,脑门儿上隐隐泛着远处投来的光亮。
另外四人也都是一个哆嗦,毛骨悚然,瞳孔急缩的同时,已纷纷撤步急退,然后自怀里一探,抖腕振臂,一枚枚飞镖、飞刀立时如疾风密雨般朝着对方罩出。
嗖嗖嗖……
然而伴随着可怖的破空声响起,才见那道黑影垂着双手,似闲逛漫步般自暗器急雨中走了过来,迈步起落,宛若平地挪移。
目睹这一幕,川岛舞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眼瞳颤动,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失神呆立当场,呐呐自语道:“先觉武夫?”
可等对方走到面前,借着远方旖旎的灯光,川岛舞的眼中猝然多出一抹困惑,还有浓浓的不敢置信。
因为这人她见过,就在佛山,一个让人看上一眼便再难忘记的人。
“你……”
一字出口,已是结束。
那道黑影悄然一撤,闪身不见。
也就在前后脚的功夫,不过四五分钟,城寨方向已有数名高手追袭而来。
可当他们贴近一看,又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尽皆骇然。
才见那五道身影全都僵立原地,没了气息。
198、荡魔猜想,又得真传
次日。
天还没亮,正侧身静躺的练幽明就听楼下噼里啪啦传来放鞭炮的动静。
他起身透过窗户往下张望了一眼,才见一大清早楼底下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个个都拖家带口的。
有的推着木车,装着锅碗瓢盆,有的搬着行李,扛着大包小包。从高处俯瞰下去,就像是观望着一团移动的蚁群,在楼巷过道中穿行来去,找寻着各家的房子,男女老少都有。
原冷清死寂的城寨立时热闹起来,充满了人气。
一扇扇窗户被人推开,楼上楼下各自探着脑袋,讲着粤语,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
看情况,这应该是那些搬出去的租户,如今动荡已过,一个个又都搬了回来。
杨青抽着烟走了进来,想是昨天受了伤,身上还隐有一股子药味儿。
见练幽明饶有兴致地瞧着楼下,她便出言解惑道:“这些人多是穷人,无家可归。除了偷渡过来的,还有一些是早年间从大陆逃难过来的,其中不乏深藏不露的江湖好手。可惜时代变了,一个个大事干不成,恶事不愿做,只能窝在这里面过活,干点小本买卖。”
练幽明收回视线,感慨良多地道:“陈老大真是了不起啊。”
杨青也感叹道:“是啊。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陈老大看着长大的,受她庇护,受她教导,被她引入正途……要我说这样的人就该长命百岁。”
但说完杨青又觉得不对。
对于普通人而言,百岁已算圆满,但对于先觉武夫来说,百岁尚有余地。
练幽明突然问道:“杨姨,后武林时代是什么?”
这词儿还是他从那老怪物嘴里听来的。
杨青红唇嘬着烟嘴,然后吐出一口,慢悠悠地道:“听说很多年以前,这天底下发生过一场引动南北武林的惊天大战。此战算是一道分界线,既有绝断过往江湖之心,又有继往开来之念,故而将此战之后的武林江湖称为后武林时代,也就是如今的大争之世!”
练幽明凝了凝眸子,脑海中的所有思绪逐一被串联。
如此看来,一切也都清楚明了了。
时至今日,他已无需向陈老大细问,便能推断出大概。
此战当是北上荡魔无疑。
一方应是南北武林群雄,另一方大抵便是那些八旗勋戚,或者说是清末那会儿的庙堂高手、不世强人。
联想到那面石碑上的话,练幽明几能肯定这位陈姓人当是此战的主导之一。
当年神州陆沉,北地失守,北拳南传,造就了南北结盟的大势。
“结盟齐志!”
练幽明又想到终南山那处石洞中的几字遗言。
齐的又是什么志?
并不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