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70节

  练幽明却道:“能否把地点定在庐山?”

  薛恨咧嘴一笑,“可以。天上地下,我都能允你一战,都能奉陪到底。”

  漫不经心的笑谈,竟无形中流露出一抹睥睨八表的狂态。

  二人走的很快,几乎横穿了大半个城寨。

  直至赶到一个巨大的露天空场前,才齐齐止步。

  空场上塌下去了一个大窟窿,天光罩下,底下居然另有空间,好似埋藏着一个老旧的祠堂。

  “好热闹啊。”

  薛恨嘿然一笑,顺着堆砌的土石走了下去。

  练幽明已经看见了陈老大,还有白莲教主,也走了下去。

  二人都看着祠堂洞开的门户,望着里面的一口棺材。

  棺材上,一名黑衣老者盘腿静坐,一双外鼓的眼珠子毫无感情地扫量着他们所有人。

  而练幽明还留意到祠堂外面立有一面石碑。

  尽管石碑表面早已斑驳,布满青苔,但却非是什么古碑。

  因为上面的字非是旧时古字。

  很简洁,只有十个字。

  “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字痕笔锋好似银钩铁画,迥劲刚硬,端是锋芒毕露。

  且字里行间所展现出气机、心意,以及杀气之重,霸气之盛,实乃练幽明生平仅见,酷烈的令人窒息。

  他瞳孔急缩,不光字是好字,话里的意思更加非比寻常,若放在清末民初那会儿,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想来这刻字之人多半是个不得了的刺客。

  因为若非要行刺王杀驾之举,若非帝之煞星,岂会留下这等狂言妄语。

  而且这句话当是出自孙中山之口,他要没记错,应该是“敢有帝制自为者,天下共击之”,但其中所展现的乃是一股浩浩大势,人心所向。

  可这石碑上所留的,当是一人之心意,无双无对,独步武林。

  即便是薛恨看见这句话,也失神当场。

  “天下第一人?”

193、先觉之战

  又是那陈姓之人。

  听到薛恨的话,练幽明恍然。

  这寥寥十字,大有翻天覆地、改天变道之心意,足以称得上一句“盖世无双”,所成就的武道气象恐怕也就只能是那天下第一人了。

  薛恨说完又饶有兴致地道:“机会难得,此战也算我一个。”

  气氛诡异的沉寂了数秒,才听,

  “天下第一人!唉,确实厉害。只这一面普普通通的石碑,便镇压了我将近一个甲子,令我沉眠寂息,自困于棺中。”

  一道沙哑嗓音自祠堂内传了出来,冷漠的令人心颤。

  冷漠归冷漠,这声音却不显苍老,竟犹如稚童一般,又带着几分嘶唳,以至于听上去有些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古怪的厉害。

  那形神枯槁的苍老身影背负双手,身上穿着件陈旧补服,驼背弯腰,简直老掉牙了,长长的白发乱如蒿草,自棺材上一步跃下,点足掠动,迈过满地的骨头,从祠堂里慢慢走了出来。

  这人一出来,练幽明顿时嗅到一股浓郁的腐朽气息和一阵阴湿的霉味儿。

  他只觉眼前人压根不似大活人,而是一截朽木,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一个坟中老鬼。

  老鬼抬了抬头,脸色蜡黄,两腮无肉,眼窝更是深凹内陷,裹着两颗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着,冷幽幽的目光逐一扫量过眼前众人。

  头顶雨势渐小,天光晦暗,这人只往阴影中一杵,简直就跟个鬼一样,令人头皮发麻。

  听到对方的话,练幽明心头一跳,有些难以置信。

  这老鬼定是先觉之境的大高手无疑,但竟然被一面石碑吓得不敢出祠堂,更不敢妄动,只能在棺中沉眠到如今方才敢现世?

  这会不会有些太过夸张了。

  老鬼立在碑前,慢悠悠地道:“我都忘了哪年哪月入港的了,那会儿这座祠堂还在外面。我还记得那是入港后的第三天,也就在转个身的功夫,这面石碑竟好像凭空出现般扎根在此处,与我直面相迎……我到如今都忘不了那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与震撼。”

  薛恨闻言眼皮急颤,“为何不走出去试试?”

  面对这个问题,老鬼的回应尤为简单,叹道:“不敢!”

  说罢,此人又补充道:“对了,我那时就已是先觉之境。”

  练幽明扬了扬眉梢,眸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对方身上。就见此人的衣裳尽管陈旧不堪,但依稀还能瞧见上面的补子,好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豹子。

  文官绣鸟,武官绣兽。

  依着清朝那会儿的规矩,补服上的补子既是一只豹子,便说明此人应是一位正三品的武官。

  他眼神闪烁,轻声道:“这十个字虽暗藏惊天杀机,但亦存生机。倘若你能顺应时代,舍离朝廷,背弃帝制,自可无恙。”

  闻言,那皮包骨一样的老怪物颇为赞赏的看了他一眼,“你的悟性犹在那姓甘的小子之上。可惜啊,岂能背离,我家世代蒙受皇恩,我之一切,也都是朝廷赐予的。他想逼我逆改心意,我怎能让他如愿,但我又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如此……呵呵……”

  此人嘴里发着干哑的笑声,面上却无笑容,眼中更无笑意。

  练幽明深吸气,又轻吐气,然后眯眼笑道:“老鬼,时也命也,死之前留个名姓吧。”

  对面的老怪物两腮蠕动,慢悠悠地道:“世道是真的变了。你一个化劲大成的武夫,放在当年连见我一面都难如登天,眼下仗着腰间杀器,竟也敢生出几分与我争雄的心思。不过我如今重见天日,心情不错,姑且告诉你,本座姓马,乃是正白旗,尚虞备用处正统领。”

  练幽明撇了撇嘴,“正白旗?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没能开窍啊。”

  那老怪物闻言神色如常,只是眼珠转动,看向了陈老大,“你便是那人的后人?守了我这么多年,今天咱们新仇旧账一起清了!”

  语毕,对方又看向白莲教主还有薛恨,“一个白莲教的余孽,一个找死的,再加上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等转了一圈,老怪物的目光居然又落到了练幽明身上。

  “那便让我来见识见识甲子之后的武林江湖吧……今日我便用尔等血肉,再壮元气,重新履足后武林时代。”

  陈老大轻声道:“来战!”

  也就在这三言两语的功夫,此人气息内敛,这一敛,明明站在眼前,练幽明竟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气机全无,便是那些腐朽之气也都尽数内收,静若顽石,邪乎的厉害。

  这是要动手了。

  他也不废话,双手一翻,已将双枪摸了出来。

  此人深不可测,练幽明还没狂到自以为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地步,但提枪掠阵还是可以做到的。

  到时侯瞅准时机,一枪打死这老东西……

  只是哪料杀心乍动,那老鬼的一双眼睛已经直勾勾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练幽明顿觉不妙,这老怪物该不会小心眼,先挑自己下手吧?

  念头甫一冒出,他眼前陡然一空,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已经过来了。

  此人双脚踏地,脚掌一弯一振,弯时如猫垫足,脚背拱起,振时裤腿荡起层层涟漪,抬脚迈步,只若蜈蚣崩弹,又似凭空挪移般虚晃连闪,眨眼便已掠出五六米的骇人距离。

  练幽明看的是后心发冷,浓眉紧拧,一面快步后撤,一面抬枪射击。

  “砰!砰!砰!砰!”

  连开四枪。

  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就见那老怪物负手腾挪,耷拉着眼皮,垂着长发,拖着补服,足尖似蜻蜓点水般左蹦右跳,左转右绕,每一步的落点都极为古怪,看着无有章法,却又险之又险的避开枪线,一番走转下来竟宛如闲庭信步般躲开了所有子弹,举手投足仿佛不带半点烟火气。

  事实上他刚一抬枪,对方就已经有了动作。

  “艹!”

  饶是练幽明早做准备,心里已经尽可能想象出此人的非凡手段,但一上来就整这种狠活,着实是吓人一跳,惊的他心跳一滞,脸色瞬间阴沉狰狞起来。

  遇敌先觉,逢险自避。

  这就是先觉有成的能耐?

  可比薛恨当年所展现出来的手段高明了不止一筹。

  快!快!快!

  难以形容的快。

  这下面不光是祠堂,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砖地,地上散落着不少锈迹斑驳的兵器和塌倒的木柱石板,看情形多半是用来支撑顶部的,结果时间太久,塌毁大半。

  枪声起得快,落得急,练幽明连环射击之后并没有急着再开枪,而是飞快后撤,双眼死死盯着转瞬杀到面前的一只枯瘦右手。

  他也没有招架,眼看就要迎上这老怪物的狠辣一击,一只左手蓦然横空拦截而至,横臂一拦,双臂一横一纵,交叠间各是振臂一抖,只若惊雷炸响,两只手掌霎时斗于一处。

  陈老大素手掀翻,只将那老怪物的右手拨转一绕,便将对方的所有攻势尽数牵引到了自己面前。

  先觉之战就此展开。

  亦在此时,老怪物身旁一左一右挤过来两道身影。

  眼见陈老大正面迎敌,薛恨双眼陡张,木然神色骤转癫狂,眼中凶邪之气高涨,跺脚一蹬,人已箭步疾窜,右臂虚提,好似开弓搭箭,袖筒劲风充盈。

  “嘿!”

  一拳直击老怪物的腋下、腰腹。

  只是一拳落罢,一拳又起。

  薛恨双臂收放如乱箭连发,脚下连追连打,拳劲只若炮仗炸响,尽是击空裂帛的动静。

  白莲教主莲步急掠,吞气发劲,胸腹中竟有雷鸣作响,双目精光大烁。可瞧着气势迫人,少女却是衣角不荡,发丝不扬,整个人外静内动,给人一种十分突兀的怪异感。

  但等一起手,伴随着天空的雷鸣炸响,练幽明才彻底张大双眼。盖因这白莲教主胸腹间滚动的雷音竟能上接天雷,隐隐与之共鸣,抬手间居然也是锤法,还是陈氏太极拳。

  太极炮锤。

  “轰!”

  跺脚之下,此女脚下砖石尽皆下塌、绽裂,边缘翘起,内里深陷,宛若菩萨下座,步步生莲。

194、遇敌先觉,逢险自避

  轰!

  轰!

  轰!

  声声震响接连炸起,四道身影,汇于一处,厮杀的难分难解。

  地上的青砖只似遭铁犁犁过一般,下塌的下塌,爆碎的爆碎,像被翻了一层

  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但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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