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55节

  时至今日,武道气候渐成,心境蜕变,对于延续寿命的说法他虽觉稀奇倒也没多少意外。毕竟普通人活过百多岁的都大把人在,武夫若贪生怕死起来,琢磨出一些歪门邪道也在情理之中。

  但练幽明还是听的心神恍惚,僵坐许久。

  还是在杨青的呼唤下,他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道:“我原以为自己就算没有览尽这方武道天地,也该看透半数山河才对,可今日乍听杨姨你这么一席话,我才发觉自己好似井底之蛙。”

  他突然想起当年初识武道那会儿,李大说过的一番话。

  “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当年练幽明只觉得这话有些装,但此时再想,反而犹若铜钟大吕,振聋发聩。

  但练幽明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如今不比乱世,老怪物又如何,李大又如何,先行者虽在前,可后来者未必居下,这些人全都受制于世道规则,困顿于先觉之境,等着开启大争之世。

  还来得及,他一定要迎头赶上去。

  杨青又道:“但这样做的风险很大,一旦被人捣出坟穴,不是提前散功而死,就是如今日这般,引动杀劫。”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

  暮风卷过,杨青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道:“这些都是陈老大告诉我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见过了乱世动荡,看遍了山河起落,是一位奇女子……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她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都服她,敬她。”

  轻描淡写地语气,却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然。

  这些人都在等着最终一战。

  练幽明“嗯”了一声,又瞟了眼北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那边有啥啊?瞧着乌烟瘴气的。”

  杨青淡淡道:“烟馆、赌档、粉摊,还有妓馆,总而言之你能想到的一切见不得光的生意,那边都有,日进斗金都不为过,无数人在里面醉生梦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想进去看看?”

  练幽明站了起来,一边舒展着筋骨,一边毫不掩饰地道:“想……我妹子被人打伤了,总得过去收点利息,要是可以,我还想宰了赵老九那几个货色。”

  杨青蹙眉疑惑道:“你身份特殊……”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练幽明就和朱武转进了一面残破的砖墙后面,等再出来,却见二人已调换了衣裳。

  杨青似是明白过来,喝着茶,笑道:“好小子,有心机。”

  等练幽明将自己的面具给朱武扣上,他几步迈出,浑身筋骨已在内缩紧收,身形肉眼可见地缩短下来,变矮了不少,再在脸上揉搓了几下,筋肉移位,眉眼生变,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壮汉。

  这便是隐藏身份的好处。

  “杨姨你说我要不要玩一步险棋?”

  杨青想了想,沉声道:“放心,我稳得住,你看着办,朱武我照顾得了,而且我已经派人去给陈老大传消息了。”

  练幽明又瞧了瞧朱武,叮嘱道:“你小子可得小心着点,咱们要是都能回去,我就收你……呸,这话有些不吉利,总而言之,顾好自己。”

  朱武重重点着头,“你也小心。”

  临了,练幽明又压低声意,出了个损招,“既然这样,那就要重估局势了,估摸着甘玄同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杨姨你这样……这样……”

  杨青听完表情也古怪起来,“你这孩子有点损呐,不过我喜欢。”

  练幽明嘿嘿一笑,“他们既然想拖,我偏不随他们的意,要是这样甘玄同还能忍得住,我才真的服他。可他要敢过来,我正好在那边下手。”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的潜入了暮色中。

  杨青也没闲着,没一会儿让人拿着话筒,站在楼顶上就朝着北边开骂了。

  “甘玄同,我家刘爷有话捎给你,下身被毁的滋味儿如何呀?你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活该断子绝孙,草你先人……”

  杨青这边一开骂,其他与之同进同退的几家也都有样学样起来,纷纷喊人在楼顶骂了起来。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喊话骂人的动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甘玄同……”

  ……

  城寨北区。

  旖旎灯火自一角斜斜落下,映照出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厅堂。

  富丽堂皇的不是此间的装饰,也非材质,而是一捆捆堆积如山的钱,散乱成堆,就那么肆意地堆放在一张巨大的木桌上。

  还有金条、手表、金银首饰,各种值钱的物件,应有尽有,在灯光下散发着一团团珠光宝气,多的已非斤两所能算计。

  当然,还有女人,几个样貌、身材都极为出众的女子,涂抹着妩媚勾魂的妆容,扭动着婀娜的腰身,正衣着暴露的替人斟酒还有喂酒。

  喝酒的人坐在沙发上。

  这些人包括了甘玄同、赵老九、鬼僧、花小姐,以及另外五个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各异面孔。

  “甘先生,那丫头手里的信物倘若真就被咱们拿到手,国外的那份遗宝,我们要占六成。”

  说话的是个光头佬,且还是一个浑身赘肉堆叠成褶的胖子。

  这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散发着肥腻的油光,赤着上身,坠着两乳,肚皮耷拉着,偏偏却高大的骇人,个头几近两米,脖颈粗壮成三角状,手脚如同四根肉柱,稳坐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宛若一座肉山,又像是一尊巨魔般挤在那金山银山的正前方,大睁着一双三角眼,居高临下审视着所有人。

  明明看着笨重,肥圆的像是一头猪,但此人的眼里却闪烁着狡猾、贪婪、精明的光华,十指肆意在那些女子的身上揉捏着。

  若普通人肥壮成这样,只怕动行都格外艰难,偏偏此人的身上还弥散着一股可怕的煞气,举手投足更是不见半点迟缓,灵活的吓人。

  此人的身前还有一滩血迹。

  就在刚才,有南区的杀手潜行闯入,妄想暗杀,结果被对方一巴掌当头拍下,压碎成了一滩烂泥。

  甘玄同微笑着回应道:“好说,里面的银钱我没什么兴趣,我只要其中的一样东西……”

  “甘玄同我入你先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正自谈论着,然后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其他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甘玄同也渐渐笑不出来了,他手里的红酒杯一点点被揉烂、碾碎,酒水飞溅好似血滴,染红了冷白铁青的面颊。

  “呵呵……哈哈哈!”

  然后,甘玄同笑了起来,先是低笑,然后大笑,最后狂笑,笑的狰狞可怖,恨得咬牙切齿。

  这是在攻他心境上的破绽。

  “刘无敌!”

175、闯北区,再会洪门

  暮色深沉。

  只说那错落凌乱的楼宇间,一道身影手足并用,贴墙游爬疾行,好似一只巨大的壁虎,劲力内吸之下,袖口裤筒时时内收,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练幽明攀至高处,稍加打量,才见南边灯火极少,昏黑一片,想是普通人多已撤走,而北边则灯火通明,一明一暗,彼此对峙。

  他也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在周围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城寨里的地形。

  这南、北两区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街巷,两边铺面林立,残破凌乱,楼上楼下更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老旧招牌,错落密布,入口还有人看守把持,算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不同于他们这边的冷清,北区人来人往,有哭声,有骂声,有笑声,还有那种异样的叫声,街边更有酒鬼醉倒,以及有人被抬着手脚丢了出来,口里吐着白沫,挣扎了没两下便没了动静。

  练幽明只随意瞧了两眼,眼神便阴郁起来,杀心更是节节高涨。

  又等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他才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如此阵仗,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只怕不易,就看甘玄同能不能忍得住了。

  倘若这人身形未残,心境无缺,练幽明或许没有把握刺激到对方,但现在……

  不好说。

  他一动不动,匿在阴影中,静待着时机。

  甘玄同但凡动手,再托大也不可能一个人,等这些人去往南区,才是他动身的好机会。

  终于,月上中天。

  练幽明半阖半眯的双眼缓缓睁开,听着细微处的动静,以眼角余光瞟着几条自光影下一闪而逝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他看见了三个人。

  但却听到了第四个人。

  此人身法高绝,来去无踪,俨然是一位高手,但似是心绪难平,杀心炽盛,腾挪间漏了一丝气息。

  “甘玄同?”

  练幽明不敢轻率行动,又朝着几人走过的地方贴近一截,才发觉空气中依稀弥留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红酒?”

  心念及此,他也不迟疑了,手足尽展,脊骨如游龙拧摆,扑掠如飞,悄无声息的蹿入了北区。

  只一进来,各种动静立时钻入耳中,喧嚣吵闹至极。

  但和那些闹市中的鼎沸人声不同,此间吵嚷极尽堕落,有靡靡之音,有呻吟痛苦之声,还有惨叫,有哀嚎……

  练幽明虎目一眯,或是藏于视野死角,或是爬高走低,在阴影中飞快腾挪。沿途过处,才见多是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一个个守着楼梯过道间的门户,冲着进来的嫖客、赌客搔首弄姿,抛着媚眼。

  可这些人多是瘦骨嶙峋的模样,哪有半点美态,皮肤暗淡生斑,有人还生着疮疤,抽着烟,齿间发黑。

  还有赌场。

  空旷宽敞的房屋内,支着一张张桌子,麻将、骰子、牌九,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却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乌烟瘴气,令人难受至极。

  而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处,都有人巡视把守。

  练幽明眸光一烁,心里暗暗思忖着,看样子这片只是北区的外围,用来赚黑心钱的,而这些人都是烂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在意。

  只说正思量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灯火通明的北区突然齐刷刷地暗了下来,似是被人截断了电路,灯光大片大片的熄灭,没一会儿就漆黑一片。

  一时间惊呼四起,但北区这边好似早有准备,很快就燃起了一个个火把,亮起了一个个手电。

  非但如此,另一头更有凌乱快急的脚步声自南闯入。

  “啊!”

  紧跟着便是一阵浓郁无比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杀声、惨叫、惊呼响成一片。

  到处都是乱蹿奔逃的身影,乱成了一锅粥。

  南区杀过来了?

  练幽明心神微动,非是过去帮忙,而是趁着混乱之际,飞快摸向北区深处。

  但跑出不远,他猝然眼皮一颤,停住了脚步。

  就见一条狭长的过道中居然挂着七八具风干的尸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夜风吹过,一个个都摇晃了起来。

  练幽明两腮蠕动,缓缓眯眼。

  只是这一停顿,身后已有人快步逼近,嘴里说着粤语,呼喝连连,似在质问。

  他看也不看,一拳顺势扎出,灯火一映,右拳势如枪戟,自那人前胸破入,自后背破出,直直贯穿而过,血水随拳“噗”的喷溅炸开,染红了一片墙壁。

  没有半点犹豫,练幽明单臂一抖,只将那具尸体抖落,身形飘然后缩,势如轻羽般避过了面前的数抹刀光。

  他双眼在眼窝内不住转动,仗着夜间视物的过人目力,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手臂尽展,腰身筋骨缩放紧收,脊柱大龙不住起伏,好似一只在过道楼宇间蹿跳的豹子,双手连抓连探,拧脖掐喉,一气呵成。

  一刹那,方寸之间只剩下骨裂爆响。

  他眼神平静冰冷,只腾挪转了一圈,屈腿一蹬提纵而起,扭身已似鬼魅般滑入了楼梯。

  而他身后,数道身影一声不吭,尽皆倒地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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