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武道气候渐成,心境蜕变,对于延续寿命的说法他虽觉稀奇倒也没多少意外。毕竟普通人活过百多岁的都大把人在,武夫若贪生怕死起来,琢磨出一些歪门邪道也在情理之中。
但练幽明还是听的心神恍惚,僵坐许久。
还是在杨青的呼唤下,他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道:“我原以为自己就算没有览尽这方武道天地,也该看透半数山河才对,可今日乍听杨姨你这么一席话,我才发觉自己好似井底之蛙。”
他突然想起当年初识武道那会儿,李大说过的一番话。
“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当年练幽明只觉得这话有些装,但此时再想,反而犹若铜钟大吕,振聋发聩。
但练幽明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如今不比乱世,老怪物又如何,李大又如何,先行者虽在前,可后来者未必居下,这些人全都受制于世道规则,困顿于先觉之境,等着开启大争之世。
还来得及,他一定要迎头赶上去。
杨青又道:“但这样做的风险很大,一旦被人捣出坟穴,不是提前散功而死,就是如今日这般,引动杀劫。”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
暮风卷过,杨青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道:“这些都是陈老大告诉我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见过了乱世动荡,看遍了山河起落,是一位奇女子……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她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都服她,敬她。”
轻描淡写地语气,却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然。
这些人都在等着最终一战。
练幽明“嗯”了一声,又瞟了眼北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那边有啥啊?瞧着乌烟瘴气的。”
杨青淡淡道:“烟馆、赌档、粉摊,还有妓馆,总而言之你能想到的一切见不得光的生意,那边都有,日进斗金都不为过,无数人在里面醉生梦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想进去看看?”
练幽明站了起来,一边舒展着筋骨,一边毫不掩饰地道:“想……我妹子被人打伤了,总得过去收点利息,要是可以,我还想宰了赵老九那几个货色。”
杨青蹙眉疑惑道:“你身份特殊……”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练幽明就和朱武转进了一面残破的砖墙后面,等再出来,却见二人已调换了衣裳。
杨青似是明白过来,喝着茶,笑道:“好小子,有心机。”
等练幽明将自己的面具给朱武扣上,他几步迈出,浑身筋骨已在内缩紧收,身形肉眼可见地缩短下来,变矮了不少,再在脸上揉搓了几下,筋肉移位,眉眼生变,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壮汉。
这便是隐藏身份的好处。
“杨姨你说我要不要玩一步险棋?”
杨青想了想,沉声道:“放心,我稳得住,你看着办,朱武我照顾得了,而且我已经派人去给陈老大传消息了。”
练幽明又瞧了瞧朱武,叮嘱道:“你小子可得小心着点,咱们要是都能回去,我就收你……呸,这话有些不吉利,总而言之,顾好自己。”
朱武重重点着头,“你也小心。”
临了,练幽明又压低声意,出了个损招,“既然这样,那就要重估局势了,估摸着甘玄同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杨姨你这样……这样……”
杨青听完表情也古怪起来,“你这孩子有点损呐,不过我喜欢。”
练幽明嘿嘿一笑,“他们既然想拖,我偏不随他们的意,要是这样甘玄同还能忍得住,我才真的服他。可他要敢过来,我正好在那边下手。”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的潜入了暮色中。
杨青也没闲着,没一会儿让人拿着话筒,站在楼顶上就朝着北边开骂了。
“甘玄同,我家刘爷有话捎给你,下身被毁的滋味儿如何呀?你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活该断子绝孙,草你先人……”
杨青这边一开骂,其他与之同进同退的几家也都有样学样起来,纷纷喊人在楼顶骂了起来。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喊话骂人的动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甘玄同……”
……
城寨北区。
旖旎灯火自一角斜斜落下,映照出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厅堂。
富丽堂皇的不是此间的装饰,也非材质,而是一捆捆堆积如山的钱,散乱成堆,就那么肆意地堆放在一张巨大的木桌上。
还有金条、手表、金银首饰,各种值钱的物件,应有尽有,在灯光下散发着一团团珠光宝气,多的已非斤两所能算计。
当然,还有女人,几个样貌、身材都极为出众的女子,涂抹着妩媚勾魂的妆容,扭动着婀娜的腰身,正衣着暴露的替人斟酒还有喂酒。
喝酒的人坐在沙发上。
这些人包括了甘玄同、赵老九、鬼僧、花小姐,以及另外五个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各异面孔。
“甘先生,那丫头手里的信物倘若真就被咱们拿到手,国外的那份遗宝,我们要占六成。”
说话的是个光头佬,且还是一个浑身赘肉堆叠成褶的胖子。
这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散发着肥腻的油光,赤着上身,坠着两乳,肚皮耷拉着,偏偏却高大的骇人,个头几近两米,脖颈粗壮成三角状,手脚如同四根肉柱,稳坐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宛若一座肉山,又像是一尊巨魔般挤在那金山银山的正前方,大睁着一双三角眼,居高临下审视着所有人。
明明看着笨重,肥圆的像是一头猪,但此人的眼里却闪烁着狡猾、贪婪、精明的光华,十指肆意在那些女子的身上揉捏着。
若普通人肥壮成这样,只怕动行都格外艰难,偏偏此人的身上还弥散着一股可怕的煞气,举手投足更是不见半点迟缓,灵活的吓人。
此人的身前还有一滩血迹。
就在刚才,有南区的杀手潜行闯入,妄想暗杀,结果被对方一巴掌当头拍下,压碎成了一滩烂泥。
甘玄同微笑着回应道:“好说,里面的银钱我没什么兴趣,我只要其中的一样东西……”
“甘玄同我入你先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正自谈论着,然后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其他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甘玄同也渐渐笑不出来了,他手里的红酒杯一点点被揉烂、碾碎,酒水飞溅好似血滴,染红了冷白铁青的面颊。
“呵呵……哈哈哈!”
然后,甘玄同笑了起来,先是低笑,然后大笑,最后狂笑,笑的狰狞可怖,恨得咬牙切齿。
这是在攻他心境上的破绽。
“刘无敌!”
175、闯北区,再会洪门
暮色深沉。
只说那错落凌乱的楼宇间,一道身影手足并用,贴墙游爬疾行,好似一只巨大的壁虎,劲力内吸之下,袖口裤筒时时内收,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练幽明攀至高处,稍加打量,才见南边灯火极少,昏黑一片,想是普通人多已撤走,而北边则灯火通明,一明一暗,彼此对峙。
他也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在周围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城寨里的地形。
这南、北两区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街巷,两边铺面林立,残破凌乱,楼上楼下更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老旧招牌,错落密布,入口还有人看守把持,算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不同于他们这边的冷清,北区人来人往,有哭声,有骂声,有笑声,还有那种异样的叫声,街边更有酒鬼醉倒,以及有人被抬着手脚丢了出来,口里吐着白沫,挣扎了没两下便没了动静。
练幽明只随意瞧了两眼,眼神便阴郁起来,杀心更是节节高涨。
又等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他才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如此阵仗,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只怕不易,就看甘玄同能不能忍得住了。
倘若这人身形未残,心境无缺,练幽明或许没有把握刺激到对方,但现在……
不好说。
他一动不动,匿在阴影中,静待着时机。
甘玄同但凡动手,再托大也不可能一个人,等这些人去往南区,才是他动身的好机会。
终于,月上中天。
练幽明半阖半眯的双眼缓缓睁开,听着细微处的动静,以眼角余光瞟着几条自光影下一闪而逝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他看见了三个人。
但却听到了第四个人。
此人身法高绝,来去无踪,俨然是一位高手,但似是心绪难平,杀心炽盛,腾挪间漏了一丝气息。
“甘玄同?”
练幽明不敢轻率行动,又朝着几人走过的地方贴近一截,才发觉空气中依稀弥留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红酒?”
心念及此,他也不迟疑了,手足尽展,脊骨如游龙拧摆,扑掠如飞,悄无声息的蹿入了北区。
只一进来,各种动静立时钻入耳中,喧嚣吵闹至极。
但和那些闹市中的鼎沸人声不同,此间吵嚷极尽堕落,有靡靡之音,有呻吟痛苦之声,还有惨叫,有哀嚎……
练幽明虎目一眯,或是藏于视野死角,或是爬高走低,在阴影中飞快腾挪。沿途过处,才见多是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一个个守着楼梯过道间的门户,冲着进来的嫖客、赌客搔首弄姿,抛着媚眼。
可这些人多是瘦骨嶙峋的模样,哪有半点美态,皮肤暗淡生斑,有人还生着疮疤,抽着烟,齿间发黑。
还有赌场。
空旷宽敞的房屋内,支着一张张桌子,麻将、骰子、牌九,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却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乌烟瘴气,令人难受至极。
而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处,都有人巡视把守。
练幽明眸光一烁,心里暗暗思忖着,看样子这片只是北区的外围,用来赚黑心钱的,而这些人都是烂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在意。
只说正思量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灯火通明的北区突然齐刷刷地暗了下来,似是被人截断了电路,灯光大片大片的熄灭,没一会儿就漆黑一片。
一时间惊呼四起,但北区这边好似早有准备,很快就燃起了一个个火把,亮起了一个个手电。
非但如此,另一头更有凌乱快急的脚步声自南闯入。
“啊!”
紧跟着便是一阵浓郁无比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杀声、惨叫、惊呼响成一片。
到处都是乱蹿奔逃的身影,乱成了一锅粥。
南区杀过来了?
练幽明心神微动,非是过去帮忙,而是趁着混乱之际,飞快摸向北区深处。
但跑出不远,他猝然眼皮一颤,停住了脚步。
就见一条狭长的过道中居然挂着七八具风干的尸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夜风吹过,一个个都摇晃了起来。
练幽明两腮蠕动,缓缓眯眼。
只是这一停顿,身后已有人快步逼近,嘴里说着粤语,呼喝连连,似在质问。
他看也不看,一拳顺势扎出,灯火一映,右拳势如枪戟,自那人前胸破入,自后背破出,直直贯穿而过,血水随拳“噗”的喷溅炸开,染红了一片墙壁。
没有半点犹豫,练幽明单臂一抖,只将那具尸体抖落,身形飘然后缩,势如轻羽般避过了面前的数抹刀光。
他双眼在眼窝内不住转动,仗着夜间视物的过人目力,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手臂尽展,腰身筋骨缩放紧收,脊柱大龙不住起伏,好似一只在过道楼宇间蹿跳的豹子,双手连抓连探,拧脖掐喉,一气呵成。
一刹那,方寸之间只剩下骨裂爆响。
他眼神平静冰冷,只腾挪转了一圈,屈腿一蹬提纵而起,扭身已似鬼魅般滑入了楼梯。
而他身后,数道身影一声不吭,尽皆倒地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