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如当初谢老三断臂换眼,这人同样不打算活了,特别是目睹练幽明还藏着一手金钟罩,已不求能杀他,但死都得废了他。
还有这直戳膻中穴的一指,直击要害,此乃中丹聚气之所在,刘若童的食指中指一戳之下几乎骨节爆裂,指力直送,犹若穿心之箭。
练幽明方才聚起的气息,差点被一指戳散。
场外,一道身影已绕转而至,双腿飞快交错,迅疾逼来。
杨双。
她凤眸紧张,脸色凝重,正待出手。
但练幽明的喉咙里却嘶唳沙哑的挤出一字,“退!”
却是将少女给按下了。
这刘若童如今几近癫狂,气血澎湃如沸,身体只似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炉子,他能撑到如今全凭自己强横的肉身,即便这样也差点被那恐怖的鞭法给抽碎。
而杨双一但跳入场中,或许能阻敌,但绝然招架不了刘若童的临死反扑,搞不好自己都得搭进来。
“退”字含混,练幽明强自咽下嘴里的逆血,望着那闪电般逼近的两根手指,整个人也被激的目眦尽裂,松散的劲力再次急收,牙缝里不住外溢着浓稠的热血,然后凭着余力,他双拳一振,借反震之力急仰后倒,趁着拉开的间隙狠狠咬了回去。
没错,是咬。
大嘴一张,唇齿狠狠一磨,两腮筋肉疯狂蠕动,雷鸣电闪中,一抹鲜艳血痕猝然在他面颊上斜斜落下,将唇齿染的鲜红。
而那一闪而逝的雷光下,刘若童整张脸已如恶鬼般扭曲,眼角渗出了两行血线,口鼻双耳也在冒血。
此人也快守不住内息了,如今心肺膨胀已到极致,本以为能速战速决,哪想面前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居然连招带架,在狂风暴雨般的杀招下死扛硬撑了下来。
到底是老了。
“唔!”
而练幽明又觉右侧腰肋一阵剧痛,他双臂被点穴闭气的打法重创,僵麻一片调动极难,反应也慢了不少,却是被刘若童的另一只手扣住了软肋,疼的脸都白了,双眉紧扭在一起,闷哼了出来。
往日用来对付别人的狠招,如今亲尝,滋味儿还真是不错。
他奋劲一振,扭腰转身,已摆脱钳制。
但瞥见练幽明这般变化,刘若童变招极快,双眼几欲夺眶而出,探出的左手骤变鹰爪,五指竖立如铁杵,已飞快落在眼前人的后脊之上,一捋一紧,只待指劲下发,便可擒龙攥骨,废掉这尊即将崛起的强手。
而练幽明也在动,他顺着拧转之势彻底背过身去,只在脊柱大龙被擒扣拿捏的瞬间,右脚跺脚一震,以脚尖狠狠戳在了刘若童的一脚脚背上。
“啪!”
只这一下,刘若童的右脚登时筋骨爆裂,骨茬外翻,体内狂冲的热血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血箭嗤嗤狂飙,冲射如吼。
如此剧痛,饶是刘若童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江湖也疼的撕心裂肺,身子都弯下一截。
但他还是咬牙紧拢了五指,奈何指下落空。
原来趁其吃痛之余练幽明脊柱收拢,上身伏低,往前一趴,跺下的右脚悄然再提,蝎子提尾撩阴脚,扫在了对方的裆下。
只这一脚,刘若童七窍冲血,然而杀招未住,手腕抖动,以鹰捉下拿之势连扣练幽明右脚脚踝,十指寻穴打筋,竟是沾衣十八跌中分筋错骨的擒拿手法,指劲下发,如打蛇七寸,将裤筒都戳出一个个指洞。
但是,他食指中指已经断了,指劲数处落空,难尽全功。
练幽明横身一摆,上身蜷缩,腰腹上挺,右臂直送直进,拳攥凤眼在其咽喉狠狠一扎。
随后,两道身影,都摔翻了出去。
练幽明翻跪在地,眉眼阴戾,两腮裹了裹,张嘴一吐,吐出了两截被血液包裹的断指。
他右腿麻木一片,拖拽着,望着那还要再进的老者,像是只被逼到绝境的恶兽,扑了上去。
几在同时,二人互扣双肩,正待再提余力,练幽明就见刘若童突然唇齿大开,迎面喷出一团浓稠滚烫的血雾,冲溅了他一脸。
“噗!”
热血惊人的滚烫,夹杂着一团碎肉烂骨。
练幽明气息一住,双眼大睁,但惨烈凶狠的表情也僵住了,然后恢复如常,撤去双手,后退了半步。
刘若童却还死死抓着他的两条胳膊,但已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勉强带出几道血痕,慢慢滑落。
这人跪倒了下来,红着眼睛,一点点放下了双手。
“嘎嘣嘣……”
只待内息如水长泄,刘若童浑身上下接连爆出一阵可怖的骨裂之声。
这都是先前与练幽明对撞互搏、以硬碰硬造成的伤势,被其生生压制了下来,如今气散劲散,筋肉一松,全都在顷刻间爆发了出来,像是快要散架了一般,魁梧的身体都似干瘪了一圈。
这老鬼好生狠辣。
但练幽明何尝不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刘若童吐着血,虚弱至极的笑说道:“小子,你赢了……”
练幽明耷拉着两条胳膊,拖着一条腿,满身血污就是倾盆大雨也难洗净。
刘若童蜷缩着腰背,像一只弓起的大虾,“但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敌的绝学……”
练幽明也在吐血,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肌肉都似是不受控制般的抽搐痉挛,尤其是心口膻中穴的一指,已青黑一片。
他淡淡道:“这算是临死前的忠告么?如果你以为我是凭借那所谓的绝学才走到现在,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刘若童艰难至极的抬眼,看向练幽明那张低垂在雨幕里的面孔,望着那双始终灿亮有神的双眼,赞许非常地道:“好,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的名声,归你了!”
练幽明气息发颤,但语气却始终平静,“好走,不送!”
刘若童头颅一垂,趴倒在了雨水中,浑身上下紧收的毛孔也在此时齐齐大开,往外泌着血汗,赫然是精气外散,只怕五脏都烂了。
刘若童死了,练幽明脚下一个踉跄,也差点稳不住,但很快又缓缓站直了身体,张嘴仰天,承接着倾盆大雨,冲洗着嘴里的血腥味儿。
居然赢了。
这人想法有差,力求速战,奈何自绝退路,还没能一时拿下他。
这其中也有杨双压阵的缘故,给到了一定压力。
不然,若对方没有后顾之忧,应是选择另一番打法。
还有就是……太老了。
打法尽管老辣,然气血衰败,时间一长,便难以支撑刚猛霸道的打法。
“哥!”
杨双快步赶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练幽明。
练幽明恍惚回神,眯着笑眼嘶哑道:“没事,我还顶得住……往后只要我这个大哥还顶在前面,没到下去,就轮不到你拼命……你只有观战的份儿……咳咳……”
杨双眼眶泛红,来不及多说,就听练幽明又道:“你不用管我,先去援手其他人。”
心知如今情况特殊,杨双只能飞快给练幽明喂了几颗丹丸,便拎着刘若童的尸体迈步掠入了漆黑的雨暮中。
练幽明支撑着缓了几口气,突然身子一软,躺倒在地上,任凭雨水浇淋,好一会儿才又撑着地面艰难坐起,检查起自己的伤势。
外伤姑且不算,肋骨断了五根,两臂暗伤十七处,右脚筋络被错,心口遭受重创,还有双肩、心肺、后脊……
他盘坐在地,慢慢疏导着内息,只待蟾鸣再起,一圈涟漪徐徐自皮肉下荡开,化解着刘若童留下的暗劲。等气息恢复一些,才转运“三阴地煞劲”,大口大口狂吞着气息,令浑身筋肉蠕动震颤起来,一点点收拢着身骨。
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调息了五六分钟,练幽明长身站起,快步冲着来时路而去。
天也快要亮了,沿途已能听到鸡鸣犬吠的动静。
回去的半途,练幽明迎面就见一人擦拭着双手的血迹,正站在路边,一袭青衫完好如旧,就是胸口沾着一串血迹,脸色微白,但神态自若。
杨莲。
练幽明仔细看了一下,见对方似乎只受了些许内伤。
杨莲看到他,眉头微蹙,“可惜了我刚剪好的发型……无事吧?”
练幽明摇着头,“感觉步子迈的有点儿大了,这趟应该得修养好一阵子。”
杨莲仔细打量了面前青年几眼,揉了揉手帕,慢悠悠地道:“还好,赢了就行。非常人总有非常之处,杜老大当年仅是三劲贯通便可独斗‘先觉’高手而不落下风,你这一战虽说惨烈,但已有雏虎巡山之势,我很满意。”
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杨莲又道:“放心,我已经放出话了,太极门如果再动手,我这边立有杀手北上,量他们不敢再肆无忌惮。”
说罢,功成身退,转身离去。
没等练幽明继续动身,吴九便脸色难看的走了过来,衣裳破破烂烂,面颊肿了不说,等瞧见练幽明又好端端的站着,顿是咧嘴大笑,却见少了两颗牙,嘴里隐有血迹。
“那狗日的还藏了一手暗器,一不留神,差点中招……”
不远处,杨双和那黑衣女子也都联袂而来,让他们意外的是,这女子瞧着居然好似毫发无伤。
吴九诧异道:“怎么着?没动手?”
不想女子语出惊人地道:“那女的似乎不是太极门的,只与我斗了两招,见势不对便跑了。我追了一路,追到港口,看见她上了一艘船,船上还有人接应。”
“谁?”
“好像是甘玄同!”
163、又一口棺材,前路大敌
天亮了。
院里,刘无敌温了半坛陈年老酒,先是自己慢饮了半碗,等喝的面颊泛红,才又化开半颗老药,将药酒在掌心搓了搓,开始替练幽明推宫过血,推揉拿捏了起来。
劲力下发,带起“啪啪”脆响,刘无敌先是五指收拢,形似鹤爪般一啄,再掌心下压,连揉带按,将练幽明的筋肉击出一圈圈波纹状的涟漪,疏通着纠结的筋络。
“可以啊,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明劲都有模有样了。”
练幽明露天坐着,赤裸着上身,面前熬煮着一锅连筋带骨的大肉,冒着热气,正嘬着骨头缝里的油水。
肉是杨莲让人送来的,也不知道做饭的厨子咋调的味儿,香的不行。
刘无敌也眼馋那一锅肉,被练幽明喂了一口,结果烫的嘶哈不停,等囫囵着咽下去,才道:“诶呦,你可别说话了,就你这一身伤,搁别人早他娘蹬了腿儿了,也就你还能活蹦乱跳的……打从东北遇上我就看出你小子不得了,能成大事。”
听到甘玄同现身,吴九等人连同洪拳一脉的人,都出去了。
练幽明吃着肉,见吴九他们迟迟未归,不禁嘀咕道:“看来这姓甘的有些不寻常啊。”
心思稍动,他转头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嘴,“老刘,你说这太极门会不会和那姓甘的有一腿?”
刘无敌又挑了一块肉,正吃着,闻言立马惊诧道:“不能吧,好歹是三大内家拳之首,太极门再怎么不成器,总不能和姓甘的凑合到一块儿吧。你该不会是和人结了仇,故意……”
“扯淡!”练幽明翻着白眼,“我可不是信口胡说,这太极门里都有甘玄同的人了,我就不信那山门中都是酒囊饭袋,没一个人知情。”
他可记得徐天说过,“花拳门”的祖师便是一位名叫甘凤池的人物,连“钓蟾功”都传自甘姓高人,可见甘氏一族和太极门也有几分渊源。
再有这甘玄同还是劳什子八旗勋戚,简直和那些武侠小说里的武林世家没什么两样了,底蕴深厚啊。
武林秘籍、金银钱财,再有什么老药灵丹,坐拥的肯定不在少数。
白莲教不就是凭这些笼络的各派高手么。
加上太极门有人要拳试天下,首重资源,万一暗中勾搭上了,也不意外。
而吴九这些人之所以如此重视,练幽明感觉应当不是单纯的仇怨,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白莲教主也跟过来了。
再加上之前在东北遭遇的种种,练幽明就感觉姓甘的像在谋划一桩大事儿,白莲教也是如此。还有李大、杨错、薛恨、宫无二这些人,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们勾连在了一起。
“大争之世啊,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