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老者的脸色同样狂变,眼神都变得阴晴不定起来,但并未回应,沉默的好似一潭死水。
龙头信物,岂是他们想要就敢要的,即便真就拿到手,戴得上,但命也得搭进去。
换句话说,有人既是把此物传给了眼前这名神秘青年,那这人只要还活着一天,扳指就只能是他的,旁人抢去,非但无用,反而还会化作催命符。
见俩人这么大的反应,练幽明还是那句话,“既然认得,那我现在能否坐于上座?”
言语一出,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信物终究只是一件死物,时过境迁,认得不代表就能接受,更别说持有者还是一个毛头小子。
青衫老者面无表情,不发一言,揉着手帕,内劲灌注之下,丝绵只似灰烬般自指缝间寸断散落,随江风飘远。
而那黑衫老者的反应就更奇怪了,尽管也是面无表情,但一双戾目却一个劲儿在练幽明身上打转,好似在窥探、审视一般。
练幽明眯眼微笑,伸手从兜里取出个烟盒,抖了抖,“二位就没什么想说的?”
老头不是说了,见这扳指,谁敢说一字废话,就得死。
他倒要听听,这两人能说出个什么门道来。
黑衫老者说话了,语气不悲不喜地道:“你的身份我已无怀疑,只是还不知你从何而来呢?这扳指……唔……你……”
突然,这人说不出话了,因为没等练幽明动手,那青衫老者竟暴起发难,转身横肘一掀,攻的不是练幽明,而是直撞黑衫老者的胸膛。
黑衫老者勃然色变,又惊又怒,反应也是奇快,来不及出声,顷刻屏气凝息,老脸涨红,提劲发力的瞬间已横臂拦挡。
但这般变故来的着实突然,即便此人反应再快,也慢了半拍,眼看重肘当胸,眼中狠色乍现,左手抖腕一振,将两枚铁胆运于掌中,不是砸不是打,而是径直拍向青衫老人的胸膛。
二人一左一右,黑衫居左,青衫居右。
突如其来的自相残杀是谁都没想到的,就是练幽明也看傻了眼,茫然发懵,手里的烟盒都差点掉地上。
但他眼神一烁,反应尤其迅速,屈步直窜而出,犹若离弦箭矢,以太极绵掌探入二者中间,接下了那两枚铁胆,帮了青衫老人一把。
因为穿黑衫的老头说废话了,答非所问,并且还想探究他的来历。
如此一来,青衫老者的杀招就更狠辣了,右手立掌如刀,直直破入了黑衫老人的右侧腋下,指劲裂帛,打中了对方的心脉要害。
不过一瞬,黑衫老人便瘫软倒地,带着一脸的不甘,睁着一双恨不得要吃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青衫老者,奈何已经说不出话来。
青衫老者又取出一个手帕,擦着手,眼神复杂的轻声道:“祖宗规矩,欺师灭祖,背叛兄弟手足者,三刀六洞……你当年可是焚香立誓、歃血为盟过的,如今也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我亲自送你一程。”
黑衫老人来不及回应,眼中生机黯淡的极快,紧绷的身子只似崩断的弦,双脚一蹬,就此毙命。
练幽明眨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而青衫老人此时只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又退到一旁,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什么?
自然是请上座。
练幽明留意到,此人行的是半礼。
“你不怀疑我的身份了?”
青衫老者嗓音低沉地道:“这东西既然出现在尊驾手中,于情于理,我都该礼敬七分,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练幽明一边坐于上座,一边笑问,“那剩下的三分呢?”
青衫老者凝声道:“如今青帮群龙无首,四分五裂,这剩下的三分,还得看阁下能否重新啸聚山河,号令八方了。”
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青衫老者擦拭着手中的血迹,似乎心绪难平,薄唇紧抿,“尊驾的身份我已无疑虑。当年杜老大散功之后,这龙头信物便消失不见了。如今再现,看来必是有高人在暗中行事,另有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如今这年头,武林已逝,江湖渐远,握权聚势已属空谈,剩下的,无非是拳试天下,与群雄争锋。
练幽明突然问道:“现在怎么办?”
他在问对方如何看待青帮和太极门接茬的事情。
青衫老者思索了一会儿,很认真的想了想,想了足有十来分钟,才格外郑重地道:“我能出面证明你的身份,但这枚扳指暂时还是不要暴露为好,不然凭你现在的实力,肯定会引来莫大凶险。”
练幽明眸光流转,看向对方,“什么凶险?”
青衫老者的神情很严肃,“不好说。因为据传杜老大当年散功之前,曾遭遇过不为人知的泼天杀机,以至于精气早散,大劫加快。况且青帮现在不比当初,势力分散,难免有人生出二心,有些人作威作福惯了,不一定能接受你的出现。”
这前半段话可就有些吓人了。
练幽明不是当初的愣头青,那杜心五乃是青、洪两帮唯一的双龙头,活着的时候一身实力深不可测,居然在散功前遇到了杀机。
见他听的出神,青衫老者继续沉声道:“不光杜老大,很多年以前,诸多江湖势力的老一辈龙头老大,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内,几乎无有善终的。”
练幽明突然沉默了,也听明白了,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行事,杀了各帮各派的龙头老大?”
青衫老者揉着手帕,眼神阴晴不定的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因为不敢想象。杜老大当初的实力早已深不可测,昔年更是行刺过西太后,与大刀王五平辈论交,但还是……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人的实力又该是何等恐怖。所以,保险起见,先不要暴露这枚扳指。”
练幽明听完扬了扬眉,半天没有说话,谁能想到这背后居然还藏了如此骇人听闻的隐秘,怪不得破烂王给他扳指的时候着重提醒了江湖纷争。
这么看来,老人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北上荡魔?八旗勋戚?”
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了这几个字。
如果眼前老者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位神秘高手十有八九与这两件事情有莫大联系。
但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只有等将来亲身一会时才能知晓了。
当然要亲身一会。
就凭这枚扳指,便说明破烂王和杜心五交情匪浅,二人还都是“大”字辈的。
既然是破烂王的仇家,那也就是他的,这没什么好说的。
何况扳指都亮出来了,总不能再收回去吧。
练幽明看向面前的老者,不紧不慢的笑说道:“话说,我的身份都验明了,还不知道您如何称呼啊?”
青衫老者扬眉微笑,不答反问道:“您知道王亚樵么?这人乃是民国第一杀手,斧头帮帮主……”
练幽明浓眉微蹙,有些没听明白,说青帮呢怎么又拐到斧头帮上去了,“听倒是听过,但怎么又扯到这人身上了?有什么关系么?”
迎着练幽明好奇的眼神,老人语出惊人的接着道:“有关系。只因此人当年极有可能也是意外身死,而且就死在这梧州。”
话到这里,老者临江长叹,语调如浪起伏般念道:“西江烟雨哭陆沉,魑魅魍魉狐兔,北土沦亡黄流注。中原烽火弥路,悲恨相继,万里烟尘,江山知何处。堂堂中华,难忍东倭猖寇,醉生梦死内战,媚倭求存,何言对国人!闽海羊城兴义师,苍苍太无情,天涯海角,足迹无门,千载留泪痕。鸥蒙山重,北顾延河非孤云……好叫尊驾知道,我这一支,便源于斧头帮,后被杜老大所接纳,老夫杨莲,是个戏子,得了个‘学’字。”
只是临了,这名自称“杨莲”的老人又笑指了一下练幽明手里的烟盒。
“你这手暗刀子有些稚嫩啊,你指间干净,齿无焦痕,遇上老江湖铁定被看穿,我且传你一手,将那烟里塞上迷药,点烟哪会儿再凑近吹上一口,立得先机。”
练幽明都听愣了。
他手里除了烟盒还有两枚铁胆,顺势把玩了一下,又看向地上的尸体,“他咋办?挂我账上?”
杨莲毫不客气的点头,“行。”
练幽明面具下的嘴角一扯,就客套一下,这咋当真了。
不过也无所谓,挂他身上才名正言顺。
练幽明想了想,又蹲身对着尸体胸口按了一掌,至刚至猛,直接拍下去一个浅坑,胸骨尽折。
杨莲轻叹道:“这人多半是和海外青帮有联系,比起这边,那头可富裕多了,老都老了,还想别的。”
直到二人重新落座,互望一眼,见杨莲点头,练幽明才招呼道:“都上来吧。”
之前下船的人又都鱼贯登船,可等看清地上的尸体,张阿四他们俩人还好,规规矩矩站着,那八人却惊疑不定,正待动手,就听练幽明轻咳道:“此人背叛手足兄弟,欺师灭祖,你们也要跟他一样?”
八名青壮汉子面面相觑,又都犹疑不定,只能看向杨莲。
杨莲摆摆手,示意道:“见礼吧!”
岸边蝉鸣正噪,那八人互望一眼,却是结出个后辈的手势,齐齐躬身见礼。
“见过尊驾!”
142、冤家路窄,现实生活
……
很快,杨莲走了。
连那黑衫老人的尸体也带走了。
这人走的很干脆,许是说话的地方不对,只留下了一个电话地址。
练幽明仍旧坐在上座,手里还自顾自地把玩着那两枚铁胆,沉甸甸的,份量很足。
他现在思考的问题有些多,什么太极门、日本人、八旗勋戚,以及如今又蹦出来一个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自然是绝顶。
能与杜心五抗衡的存在,即便此人是趁其散功之际才敢动手,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而他只想到了一条用来应付这些问题的对策,很简单,那就是提升实力。
一劳永逸。
瞧了眼天边快要落下的日头,练幽明拍着屁股起身,轻声道:“你回去给你家老爷子传句话,就说以后再敢惦记老药,可就得当面论了。”
老实说要是对方人不错,那地灵补天散他也能分出去一些,毕竟药没了还可以再配,但光看张阿四的遭遇,以及之前视老药为无主之物的霸道行径,就能瞧出这张家绝非良善,居然还想补全形神,痴人说梦。
“好。”
张阿四不见半点抗拒,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说完,练幽明把两枚铁胆搁下,又搓了搓手,见对方面露疑惑,才提醒道:“不是说留个电话地址么,我可能明天就要去广州了,到时候给你报个地方,燕家这一家老小劳烦你暗中照看下,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张阿四笑的更开心了,“放心!”
……
回到燕家的时候已是傍晚,院里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略显发福,短发浓眉,圆圆的脸上生着一双大圆眼,戴着副黑框眼镜,瞧着老实憨厚,富态极了。
见他回来,燕灵筠立马拉着手介绍道:“这是我大哥,燕卫东。”
燕卫东笑弯双眼,跟个弥勒佛似的,赶紧握着练幽明的右手,欣喜招呼道:“明明对吧,苟养,苟养,阿筠之前可是天天挂念你啦!”
练幽明张了张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这口音咋这么怪呢。
老大是回来接他们的,也是担忧燕悲同之前被掳,回来探望一眼。
弟兄几个,一家老小,很快在院里闹成一片,看的练幽明啧啧称奇,这燕家的家风是真不错,这么一大家子,能调教的如此和谐美满,其乐融融,也是厉害。
得知明天就要前往广州,燕灵筠兴奋的不行,收拾了半天的东西。
翌日清晨,八月二十八号。
在燕父和燕母的一遍遍叮嘱中,练幽明又拎着行李带着燕灵筠在客运码头登上了去广州的客船。
船票是一个人四元钱,早上发船,中午就能到。
许是昨晚没睡好,一上船燕灵筠就抱着他不停打瞌睡,把一旁的燕卫东逗得直乐。
这位大舅哥算是比较有见识的,东拉西扯一大堆,从医经药理能聊到诗词歌赋,然后是经济发展,天南地北的瞎侃,硬是和练幽明扯了一路。
直到客船驶进大沙头码头,一切才算结束。
练幽明叫醒了燕灵筠,又往住的地方赶。
原来早在过来前,燕悲同就已经让他这大舅哥在城里物色住的地方了,兄妹两个住在同一栋楼里,方便照应。